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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更衣惊魂 酷暑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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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六月,京郊西林围场成了皇城勋贵唯一的喘息地。夏日的蝉鸣裹在蒸腾的热气里,灼烤着草木低伏的山坡。马蹄踏过滚烫的黄泥地,扬起蔽日的烟尘,混杂着汗味、皮革的腥臊和浓烈的血腥气——这正是天子最看重的“夏蒐”大猎。
我端坐马背上,身上那套御前行走的文官麒麟常服早已被汗溻透,紧紧黏在脊背上,沉甸甸的。头顶沉重的梁冠更是在烈日下像个蒸笼,压得人眼冒金星。新科状元作为天子近臣,必得随侍参与盛典,纵然不善骑射,也要顶着这身累赘熬完全程。
猎场外围早已扎起连绵如城的营帐。中央那片覆盖明黄色织锦帷幔、悬挂金铃的御营自然最是醒目,彰显着至高威严。周遭错落延展的营盘则按亲疏贵贱排布。
我的帐篷被分在距离御营稍远,靠近一片杂树林的边缘地带。位置虽偏,倒也合了我这“寒门状元”的虚名。此刻已是午后申时,烈日最毒时分,围猎暂歇,大部分人都在各自营帐休憩避暑。林中蝉鸣噪耳,如同永不停歇的热浪背景音。
刚牵着马回到自己那顶灰扑扑、毫不显眼的小帐篷前,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粘腻得令人发疯。值守的小厮不知躲去哪里纳凉。我烦躁地一把掀开充当门帘的厚重麻布帘幕,钻了进去。
帐内昏暗闷热,只有从帘幕缝隙透入的几线强光,如炙热的匕首般斜斜刺在地上。混浊的空气里飘散着尘土、皮革、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牲口腥气。几乎在踏入帐内的瞬间,我便迫不及待地抬手,手指颤抖着去解那勒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项上系带。
那系带不知是浸了汗水打滑还是工匠失手打了死结,平日里一扯即开的活结此刻竟成了纠缠的索命绳!指尖在油腻的汗水中打滑,越是焦躁,越是解不开!呼吸愈发困难,眩晕感如同水漫金山般袭来。
“该死!”一声压抑的低咒从我喉咙里挤出,带着濒临崩溃的戾气。
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粘腻的布料像裹尸布贴在身上。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被孟氏毒杀未遂的惊悸,朝堂上步步惊心的刀锋,女扮男装日夜悬心的重负,还有这几乎窒息的闷热、勒紧的领口……所有积压的恐惧、愤怒、屈辱和烦躁,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再也顾不得许多!
我猛地一把拽住左侧颊边那紧紧压着鬓发、早已被汗水湿透的束发细带!那是固定额前梁冠、同时辅助束紧男子发髻的最后一道束缚!
狠狠一扯!!!
“噗——!”一声轻微的,如同某种脆弱的草茎被生生崩断的声响。
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细带应声而断!失去了这关键的一道约束,额顶沉重的文官梁冠瞬间向前滑脱倾斜!
“当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声砸在地上!梁冠连同固定的簪子一起滚落尘埃!
沉重的束缚骤然解除,但更大的变故接踵而至!
头顶盘得紧实、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男式发髻,失去了束带和簪子的固定,在重力的拉扯和头部瞬间的晃动下,如同久困的瀑布骤然倾泻!
紧绷的皮筋被彻底挣断!脑后紧攥的发束猛地失控,盘绕的发辫霎时蓬松散开!
一股几乎无法言喻的清凉触感伴随着束缚解脱的轻微刺痛,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爬满整个后颈和头皮!
满头的青丝瀑布般倾泻下来!厚密、潮湿,带着被捂闷了太久、独有的汗湿气息,有些狼狈地贴合在汗津津的颊侧、颈后!几缕顽固的发丝甚至在拉扯中断裂,飘落在尘埃里。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瞬间僵硬!
糟了!!!
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绝望嘶吼!冷汗刷地一下,密密麻麻布满全身!比刚才的闷热更彻骨!
几乎是在同时——
“轰——!”
一声剧烈的布帛撕裂声混合着一声粗野的醉醺醺呼喝,毫无预兆地在帐门口响起!
那厚重的麻布门帘!被一只筋肉虬结、带着护腕、蛮横无比的大手,从外侧猛地撕开了一半!
刺目的强光如同汹涌的洪水,裹挟着热浪、烟尘,还有一道如山般魁梧、醉眼朦胧却杀气腾腾的身影——皇甫少华!猛灌进来!
他显然刚从猎场外围归来,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汗腥和野兽的血气!满脸虬髯根根戟张,一张原本英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耐和酒后独有的狂暴!那双布满红丝的虎目先是愤怒地扫视着被他撕裂的帐门,紧接着,便因为酒醉而略显迟缓、困惑却无比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帐内!落在了我的身上!!!
时间仿佛在强光的洪流中凝固!空气死寂,蝉鸣声都消失了!
我看到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在看清我此刻模样的瞬间,猛地收缩!那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正在急剧放大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实质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
站在光尘里的他巨大得像个煞神,而他目光锁定的地方——
我头顶的发丝凌乱地、湿漉漉地垂落着,几缕紧贴汗湿的颈侧。梁冠落地,额前毫无遮挡。一张原本就偏精致俊秀的脸上,因为汗水和慌乱而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惊弓之鸟般的脆弱惊惶!
更要命的是——那属于男子的、刻意垫高的肩领在方才拉扯梁冠和束带时已然松脱了一角,暴露出些许下面那真正的、被勒得微微发红的、属于女子才有的纤细脖颈曲线!
完了!彻底暴露了!
极度的惊骇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火焰!一股灭顶的恐惧掐住了我的心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喊出来!
“你…!”皇甫少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酒气浓重的音节,巨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随之升腾的熊熊怒火而微微晃动,一步踏进了帐篷!那只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巨手,带着骇人的力道,朝着我肩头的衣衫抓来!
逃!挡!还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我避无可避、皇甫少华的巨掌即将抓住我一侧松垮的肩领、而喉咙里那个惊天动地的“女”字几乎已经冲上他舌尖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得刺破空气、带着撕裂布帛般厉啸的劲风,如同追魂的鬼影,毫无预兆地从帐门被撕裂的另一半空间、从皇甫少华那魁梧身体的背后方向——贴着他后颈汗毛、带着冰冷浓烈的杀气、电射而入!!!
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只有一道模糊的、挟裹着死亡气息的乌影!
它精准无比地擦过皇甫少华骤然绷紧的后脖颈汗湿的皮肤!在他巨大的身躯和那即将落下的巨爪之间不足一寸的空隙中——毫厘不差地狠狠钉入了他身前一步之遥、那顶住粗麻布门帘的其中一根主承重粗麻绳!!!
“绷——!”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断裂爆响!
那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粗麻绳,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斧劈中!猛地从中断裂崩开!断口处的麻丝瞬间炸开,如同无数绝望的蛇发!
失去了这根主绳的承重,原本被皇甫少华巨力撕扯得摇摇欲坠的半幅帐篷顶连同半扇门帘,再也支撑不住!在那一箭带来的可怕动能加持下——
“哗啦——!!!”
如同天塌地陷!沉重的、沾满尘土污迹的深色粗麻布顶棚,混合着大片被巨力扯下、翻滚断裂的木梁支架,卷着呛人的尘土灰烟,如同排山倒海般朝着帐内我和皇甫少华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地一扑!试图避开这兜头而下的沉重灾难!
“小心!”皇甫少华那声愤怒的咆哮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逼转成了惊骇的吼叫!他也顾不上再抓我,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酒气和血腥味,猛地向后急退一步,同时双臂交叉护在头顶格挡!
“轰隆!!!”
巨大的坍塌声混合着令人窒息的灰尘猛地在我头顶砸落!一股沛莫能御的沉重布帛裹挟着断裂木料的力道狠狠压下来!眼前瞬间被黑暗和尘土弥漫!世界被无尽的呛咳、沉重的拍击和断裂的脆响所淹没!
我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倒在地!后背砸在坚硬的帐内泥地上!沉重的顶棚布混合着散架的碎木狠狠地拍在身上、头上!喉咙被呛人的尘土堵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眼前金星乱冒,耳边轰鸣!
黑暗!沉重!窒息!
我在废墟的尘埃中奋力挣扎!被布帛缠得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慌乱中,左手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冷粗粝又带着奇异的柔韧感。是那顶落地的梁冠?还是断裂的木桩?
就在这片混乱和黑暗带来的极致惊惶中——
一个清晰、冷冽、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却仿佛能穿透厚厚布料烟尘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在漫天尘嚣外响起:
“皇甫将军,好生莽撞。惊扰圣驾清宁不说,这连本宫御赐的虎皮毡篷…也敢这般…蛮力撕扯?”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
一片死寂!
只剩下被埋压在沉重粗布下的呛咳声。
帐外烟尘弥漫的强光里,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逆光而立。
元浛依身上依旧是猎装华服,英气逼人。她的侧影在逆光中清晰得如同剪影,左手正搭在身旁一名侍卫递上来的长弓梢尾之上,右手却似乎才刚刚虚握着空拳放下,姿态优雅从容。那张明媚的脸上,凤眸微眯,目光穿透混乱的尘烟和废墟,精准地落在被埋在帐篷残骸下、狼狈不堪挣扎出来的皇甫少华身上。
阳光勾勒着她上扬的唇角,那抹弧度冰冷又刺眼。
刚才那撕裂空气、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一箭!原来是她!
虎皮毡篷?!她何时赐过我这种华贵的营帐?!
皇甫少华挣扎着从那沉重的倒塌物下站起身。他脸上、肩膀满是尘土灰痕,头发散乱,酒气混合着烟尘呛得他也咳嗽不止。那双布满红丝的虎目,先是暴怒地扫过我,随即猛地转向帐帘破口处逆光而立的长公主!
惊愕!羞怒!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腔被强权压制的憋屈怒火!
他脸上横肉抽搐,双拳死死攥紧,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可面对逆光中那人冰冷的视线和那句如毒蛇缠绕般无法辩驳的“御赐虎皮毡篷”、“惊扰圣驾清宁”,那股冲天的戾气只能被他强行压回胸口,化作一声闷雷般的怒哼!
“末将…不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目光最后如同淬毒的刀锋刮过我乱发蓬头、衣衫凌乱的样子,终究是一跺脚,带着一身狼狈和冲天的憋闷,猛地掀开还在簌簌落土的半截破门帘残骸,头也不回地大步撞了出去!带起一片更大的烟尘!
我蜷缩在废墟一角的阴影里,后背死死抵着一根断裂的帐柱。呛咳的泪水糊满眼眶。喉咙里的血腥气愈发浓重,不知是撞伤了还是被那尘烟呛的。心跳得几乎要爆开,还沉浸在方才千钧一发差点被识破的极致恐惧和被那兜头砸下的沉重撞击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头顶上那沉重断裂的布帛还在簌簌落土。
元浛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灯,越过弥漫的烟尘,落在我蜷缩的身影上。她的脚步动了。
镶着金线的小牛皮猎靴无声地踏过散乱的麻布碎片、断裂的木渣和厚厚的尘土,走到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人坍塌的狼藉中央,停在我面前不足三步之距。
居高临下。
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细微的尘土颗粒在她逆光的侧影周围浮动,如同细碎的金屑。那张明艳的脸,一半陷在强光造成的阴影里,一半被光线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她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闪过,极快,快得如同幻觉——是后怕?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那双深邃的凤眸,最终紧紧锁定在我颈侧。那里,几缕散落的湿发狼狈地黏贴在渗着薄汗的皮肤上,领口被我方才挣扎时无意识扒扯开了一小片,露出一小截明显比男子线条更为柔软细腻的颈项肌肤,上面被紧勒过的红痕尚未消退。
“吓着了?” 她的声音响起,和刚才斥责皇甫少华时的冰冷截然不同。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抚慰的磁性,尾调微微拖长,落在死寂而混乱的空气中,却仿佛有种奇异的、令人镇定的力量。
她的目光却没有移开。那视线如有实质,缓慢而极具穿透力地,滑过我凌乱披散的湿发,滑过汗湿后紧紧贴在颊边的鬓角发丝,滑过颀长脆弱的颈侧线条,在那细微起伏的锁骨凹陷处稍作停留,最终,深深地烙印进我那因为劫后余生的惊悸而显得尤为剧烈起伏的胸膛。
那目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刚刚经过致命危机的、破碎而真实的景象轻轻拨动了。一抹极其幽暗、极其深邃的、几乎难以被光线捕捉的光泽,在她深不见底的瞳眸深处凝聚、沉淀。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站在烟尘浮动、狼藉遍地的残骸之中,站在惊魂甫定、狼狈不堪的我面前。
一种无声的凝视。一种刚刚在死亡边缘将猎物强行拉回自己地盘后,带着审视和…某种更隐秘意味的凝视。
我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断木,手指深深掐入身侧混杂着草屑的泥土里,几乎要抠出血来。心跳在那无声的注视下非但没有平复,反而愈发狂乱地撞击着肋骨,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跳到她那华贵的金缕小牛皮猎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