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杏酪之毒 金鳞砚底的 ...
-
金鳞砚底的朱砂凤鸟,文翰楼焚毁的残片与耳坠,宣政殿珠帘后蘸茶的“蠢”字…层层堆积的迷雾如同沉重的枷锁,勒得人喘不过气。户部一案的风波虽暂时被压住,皇甫少华偃旗息鼓,柳老大人也暂免劾查,但紧绷的空气从未真正松弛。柳家一系在户部的势力已遭重创,使得我的暗中追查几乎陷入停滞,如同被掐断了线的风筝,徒然地在漩涡边缘挣扎。
这份沉重压得人筋骨酸涩。御前那场几乎耗尽心力的激辩结束后,回到状元府,我便一头扎进了书房角落那张卧榻。官袍未褪,只觉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冰冷的疲惫。闭上眼,似乎仍能看到皇甫少华那双逼视的虎目,和宝座上那冕旒玉珠后幽深难辨的帝王目光。还有…那素白珠帘后一闪而逝蘸茶的指尖。
昏昏沉沉睡去,竟是一夜无梦。
直到第二日清晨的阳光刺破窗棂,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温度,才将我勉强唤醒。头脑依旧混沌,身体沉重,喉咙里干得发苦。推开书房沉重的门扉,穿过寂静得过分的庭院,竟没见着一个熟悉的仆从身影。一丝异样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刚踏进府中待客的花厅门槛,一个细微的、压抑着的啜泣声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花厅一角,一个穿着粗布碎花棉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她面前放着一个青底白花的粗瓷食盒,盖子揭开着,里面是一只同样质地的青花瓷碗,碗中盛满了半凝固的、乳白中透着微黄、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凝脂状食物。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满脸不耐地站在一旁,见我进来,如蒙大赦般连忙躬身:“爷,您醒了?孟府派人来了,等了您半宿了…拦…拦不住…”
孟府?!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攫住我的心脏!困倦和混沌瞬间被强烈的警惕所取代!孟家!我那刻骨铭心的仇家!
目光如电,猛地钉在那个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身上。脸有些陌生,但确实是孟氏身边用得上的三等丫头。我记得她,有次母亲还曾夸过她梳头梳得好。呵,如今沦落到跑这种差事。
那小丫头被我冰冷的目光刺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哭腔颤抖着:“郦…郦老爷…”这称呼在她叫来显得格外突兀刺耳,“求…求老爷开开恩!太太…太太她听说老爷新科高中,在京为官不易…太太她、她特意托快马从老家捎来了新鲜的上等杏子,赶着这最后一批新熟,亲手熬、熬了这杏酪…熬了大半夜!说是…说是老夫人(指我亡母)当年最爱吃她熬的杏酪了…让、让奴婢一定送来…务必请郦老爷…尝一口…尝尝鲜…奴婢…太太说,要是您不肯尝…她…她就…就长跪孟府祠堂,直到请动您的口信为止……”说着便砰砰砰地磕起头来,撞得青砖地面闷响。
空气凝滞了。初夏清晨微热的空气里,甜腻得发苦的杏香越发浓烈地蒸腾开来,甜得几乎发齁,闻多了甚至让人喉咙发痒。管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目光里满是担忧。
孟氏!毒妇!
母亲最爱的杏酪?!亲手熬制?!务必尝一口?!请不动就长跪祠堂?!
好!好一个情深意重!好一个惺惺作态的继母!好一个毒杀原配主母还能摆出这副慈母姿态的贱人!
巨大的恶心感和滔天的怒火瞬间将我吞没!指尖刺入掌心,刻骨的疼痛才勉强唤回一丝理智。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咙口一股腥甜几乎要冲破齿关!她竟敢!竟敢用母亲最爱的吃食做饵!用这甜腻的香气伪装恶毒的意图!
让我尝?好!尝尝这毒妇的“心血”!
我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废话,脚步沉沉地径直走到那食盒前。管事和跪地磕头的小丫鬟都惊愕地抬起头。
端起那只青花瓷碗。杏酪温热,细腻的凝脂中夹杂着极细的、被熬煮软烂的杏仁碎粒。浓郁的甜香几乎成了毒雾,包裹感官。
没有犹豫,我指尖在碗沿处不着痕迹地一抹,刮下一层薄薄的、油润光亮的凝脂。动作快得如同幻觉。左手则极为自然地、仿佛嫌弃屋内光线不够明亮般,微微侧身,将那沾着一点杏酪的指尖借着转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在身侧博古架上不起眼处放置的一只不起眼的小小铜蟾蜍口中抹过!
那铜蟾蜍口中暗含玄机——那是恩师柳文正大人早年所赠秘器,以精铜混以几种特别矿石制成,专为察觉几种不易被银器所验的罕见剧毒!此物极其珍贵隐秘,除了我无人知晓其用途!
指尖滑过冰冷的蟾口内壁。仅仅一息!
那原本泛着青铜暗哑光泽的内壁,就在我指尖滑过所留杏酪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幽蓝色荧光!像深夜里鬼火幽幽一闪!转瞬即逝!
幽蓝荧色?!
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直冲天灵盖!刺骨的冰冷瞬间覆盖了所有愤怒!
是“鹤吻”!天下奇毒,无色无味,混于饮食,遇热稍融,甜香更甚!常掺入甜腻糕点羹汤!毒发时窒息肿胀,七窍见血,死状极惨!且其毒非剧烈发作一类,需一定引量才会瞬间引爆,少量慢性累积则伤损心脉脑髓!更恶毒的是,此毒遇银不变色!寻常银针银筷,根本验它不出!
好一个孟氏!既要下毒,又不让我立刻死!她深知我在京根基未稳,骤然而死必遭彻查!她是要用这看似寻常的家乡“心意”,一点点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毁掉我的神智!或是在我积毒已深、反应迟钝之时,再行致命一击?!这样既除了心头大患,又能干干净净撇清关系!
“呵。”一声极冷的、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笑从我喉间逸出。我将那半碗甜腻的“鹤吻杏酪”重新放回食盒中,盯着跪地小丫鬟惨白的脸:“孟太太有心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棱相击,“这等家乡心意,郦某愧不敢当。劳烦带回,替我‘谢’过太太——就说,这‘心意’,太重,郦某一介书生,怕是消受不起。”
小丫鬟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满是惊愕和绝望!太太交代务必看着我吃下!这…这如何交差?!
管事也捏了一把汗,刚想上前打圆场——
一声尖利悠长的通传如同冰冷的钢鞭,猝不及防地抽碎了府中死寂的空气!
“长公主驾到——!!!”
花厅内所有人,瞬间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我猛地回头望向厅门方向!孟府的小丫鬟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紧接着,珠钗玉佩碰撞的清越声由远及近,一股无形的威仪伴随着清冽幽渺、如同雪水初融般的香气瞬间压顶而来!
宫装华裙如流水拂过门槛。元浛依在两名垂首敛目的宫装女官簇拥下,踏入了这间尚弥漫着杏香和惊恐的花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给她缀着东珠的凤钗染上刺眼的光晕,她那张明艳逼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眼波流转间带着睥睨的慵懒,径直落在我身上,仿佛根本没看见地上的食盒和小丫鬟。
“哟,状元郎府上,大清早就这般热闹?”声音凉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戏谑的尾调。
“臣郦明堂,参见长公主殿下!”我立刻躬身行礼,心头警铃大作!她怎么突然来了?!
管事和那小丫鬟早已吓得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元浛依像是这才注意到地上的景象,黛眉微微挑起一丝疑惑的弧度,款步上前。她的目光掠过那粗布发抖的小丫鬟,最终定在了那只青花瓷碗上。
“嗯?”她鼻翼微动,精致如雕的下颌线条微微前探,似乎在认真分辨那空气中浓郁的甜香,随即展颜一笑,那份艳丽如同冰雪初融,“这杏酪…闻着倒是香得很呐。”
她说着,竟毫无征兆地伸出手,那戴着通透白玉环、洁白无瑕的手指,直接捏起了那只盛满剧毒杏酪的青花瓷碗!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停止流动!“殿下…不可!”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元浛依像是根本没听见我的惊呼,葱白如玉的手指优雅地端起那半碗杏酪,眼波流转,掠过众人惊骇欲绝的面孔。然后——
她莲步轻移,竟悠然踱到了花厅西侧敞开的落地长窗前!
窗外小庭院里,阳光正好。一只正落在低矮石榴树枝头叽喳啄食的黄雀儿。她唇角勾起一个近乎妖艳的弧度,指尖微微一抬,动作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随意——
那半碗乳黄粘稠的剧毒杏酪,如同甜润的琼浆玉液,被她轻巧地倾倒而出!
精准无比地泼洒在树下石案上!一小股正好流入了石案凹陷处蓄着的一汪昨夜雨水之中!
“叽喳!”
枝头的小黄雀儿似乎被这声响惊动,好奇地侧了侧脑袋。它显然被这浓甜的杏香诱惑,扑棱着翅膀,轻盈地飞落到石案边,试探性地啄食起沾了杏酪的雨水!
一秒,两秒……
噗通!
连一声悲鸣都没有发出!那只刚才还活泼灵动的黄雀儿,小巧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攥住!紧接着便直挺挺地从石案上倒栽下来!砸落在青砖地面上!两腿僵直蹬了两下,那黑豆似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放大到极致!粉色的细嫩小喙旁边,缓缓渗出几缕暗黑色的污血!
死寂!
花厅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杏甜气息,混杂着新生的、令人作呕的死亡味道,在空气中疯狂弥漫!孟氏那小丫鬟已经瘫软在地,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处传来一阵难闻的骚臭。
元浛依静静地立在窗前,看着地上那只僵死的黄雀儿。残存的杏酪混着雨水在她脚边蜿蜒,像一条狰狞的毒蛇。阳光映在她明媚无瑕的侧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玉般的残酷。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却没有看我,而是越过瘫软在地的小丫鬟,仿佛在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唇角的笑意冰冷得毫无温度,声音清晰得如同玉珠砸落在冰面上:
“这杏酪…滋味儿当真‘别致’呢。孟夫人…果然‘好手艺’。”她特意在“好手艺”三字上,咬得又慢又重。
地上的小丫鬟如同被抽走了脊骨,白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拖出去。”元浛依像是掸去一片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立刻有两名候在门外的侍卫无声进来,将那瘫软的小丫鬟和碎裂的食盒一并迅速拖走,厅内只余下一小滩肮脏的水渍和一地死寂的狼藉。
厅内只剩下我和她带来的人。空气沉凝得如同铅块。
我僵立在原地,看着那黄雀儿的尸体被一名沉默的侍卫弯腰拾走。方才那一幕的惊悚还在眼前回放。那碗杏酪若入我口……一股冰冷的后怕混合着灭顶的愤怒,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我的理智。毒妇!孟氏!她竟如此迫不及待!如此狠毒!
元浛依却在这时,悠然转过身,款款向我走来。她那身繁复宫装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她越走越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如同寒潭映月般冰凉的光。近得仿佛要撞入我怀里。
就在花厅中间那扇绣着翠竹兰草的墨绿落地屏风前,她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侧身站定。
然后——
一只戴着莹白玉环、冰凉刺骨的手,如同鬼魅般骤然伸出!精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钳住了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被她那看似纤细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猛地向前一拽!
“啊!”一声短促的低呼几乎破口而出!
屏风剧烈摇晃了一下,墨绿的丝绢表面被撞出凹陷的褶皱。我的身体完全失控,被她巨大的力量猛地拽进了屏风狭窄的暗影之内!
光线瞬间被阻隔!屏风内外仿佛隔开两个世界!
我被她那股蛮力拽得撞在硬挺的屏风木框上,脊背生疼!还未来得及站稳,她温热的身体却已随着这股冲力紧贴了上来!
浓郁的沉水幽香瞬间将我包围!那绝不是普通焚香能比拟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微暖的药香和几乎融化在其中的、属于她的温热体息,霸道地占据所有感官!她带着莹白玉环的那只冰凉的手依旧铁箍般攥着我的腕骨,用力之大让我几乎以为骨头要被捏碎!而另一只温软如玉的手,却已不由分说地抬起,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重重捂住了我因为惊怒和挣扎而微张的嘴!
柔软的掌心带着薄汗,死死地覆盖住我的唇瓣!温热的、带着她气息的吐息,如同灼热的风暴,瞬间喷吐在我的唇齿之间!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抵!昏暗的光线下,我只能看到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深邃如寒潭,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一种我无法解读的、近乎焦躁的锐利!死死锁着我的瞳孔!
“唔…!”我惊骇得浑身僵直!奋力挣扎!可她看似纤细的身体却像铁铸般将我死死压制在狭窄的屏风暗影与木框之间,动弹不得分毫!温软中带着惊人压迫感的身躯紧贴着我,隔着薄薄的官袍布料,每一处起伏的触感都清晰到令人战栗!胸口仿佛被滚烫的烙铁压住,窒息感排山倒海!
“蠢货!”她咬着牙根的声音,带着灼烫的气流狠狠喷在我被捂住的唇上,低沉急促得像烧红的铁屑刮过耳膜,“看不出来吗?!鹤吻!入口沾唇,必毁心肺灵窍!毒不死你…就想着毒傻你!永绝后患!”她急促的话语如同冰雹般砸下,声音低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还愣着!差点就真把那‘心意’给‘谢’了?!”
她那最后一句的尾音里,除了鄙夷和嘲弄,竟隐隐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强压着的惊悸?!
我浑身一震!挣扎瞬间停止,惊愕地看向她!她怎么知道是鹤吻?!
她捂着我嘴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但那冰冷锐利的眼眸深处,一丝后怕的痕迹清晰地掠过。像是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她随即重重地、恨铁不成钢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针!身体却依旧没有退开半步的意思,反而更加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湿热的潮意和那股幽沉入骨的香气,声音压低到几近耳语般的呓语,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气息摩擦着我的耳膜深处:
“笨…状元…”
那语气极其复杂。有冰冷的斥责,有劫后余生的暗恼,有洞察一切的自傲,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因后怕而升腾的……嗔?
心脏像是被这热气烘烤的瞬间融化的铁水狠狠烫了一下!剧烈收缩!一股陌生的、混杂着屈辱、恐惧、感激和一种更加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麻战栗感,如同电流般从她紧捂我唇的掌心,从她紧贴的身体,从耳边那灼热的气流里,猛烈地窜遍四肢百骸!席卷了所有反抗的神经!
屏风内侧狭小空间里,只剩下她身上霸道入侵的幽冷香气和我自己狂乱到几乎失序的心跳声!噗通!噗通!震耳欲聋!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后背死死抵着冰凉坚硬的屏风木框,硌得生疼,但那痛感却奇异地被感官里充斥的她的存在所覆盖——温软的压迫,冰玉般的手腕,灼烫的呼吸,还有…那双近在咫尺、映着我惊惶倒影的、幽深如渊的瞳仁。
屏风外,厅堂寂静,阳光正好。而我,被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死死禁锢在这不足两尺的暗影里,捂着嘴,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声带着湿意的“笨状元”耳语中彻底烧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