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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的“谢礼” 刀光就在眼 ...

  •   刀光就在眼前,寒气已经激起了胳膊上的细密颗粒。我瘫坐在冰冷湿漉的地上,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狂跳得几乎要痉挛。魏德忠那声刺耳的“拿下”,如同索命符咒,几个穿着锃亮铠甲、面目冷硬的侍卫已经拔出半截腰刀,向我逼来。
      完了。这个词清晰地、冰冷地砸在脑子里。满身湿透,刚刚强压下去的寒意此刻汹涌反扑,浸得我骨头缝里都在发颤。冒犯长公主,污她清誉——这罪名铁板钉钉,在旁人眼里,大概还多了一层借救人轻薄公主的龌龊心思。欺君之罪?女扮男装?恐怕都不必审到这层,单是眼前这一桩,就够我死上十回百回。冰冷的绝望像池水一样淹没头顶,比刚才跳下水时更加窒息。功名?前程?复仇?都成了泡影。孟氏那张含毒的笑脸在我眼前晃动,带着一丝胜利的得意。
      就在这时,那一声清冷微哑的“慢着”,如同雪地里乍开的寒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局。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刀停在了鞘口一半的位置,侍卫们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源。皇帝那原本蕴着雷霆震怒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也瞬间转向地上。
      只见元浛依正被两个同样湿了大半、脸色发白的宫女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坐起。一条厚厚的锦绒披风紧紧裹在她身上,掩盖了先前让人惊心的狼狈曲线,却掩不住她那张脸色的惨白虚弱。她仍在微微咳嗽,每一次呛咳都让单薄的肩膀跟着震动,水珠顺着她湿透凌乱、贴在颊边的发丝滑落,在光滑的御苑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尽管如此,当她抬起眼睑望向上方时,那双眼眸,尽管仍残留着水汽和一丝未散的惊悸,却已恢复了那种近乎锋利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剑拔弩张的侍卫,没有波澜,最终落在了皇帝脸上。唇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是笑,声音也依旧带着落水后的沙哑乏力,却字字清晰,足以让这水榭边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皇兄…您先别急着发落状元郎…”她说着,又轻咳了两声,才接下去,语气里竟带上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妹妹对兄长的嗔意,“方才…是臣妹不小心失足,呛了几口水,慌得很…多亏了郦状元眼疾手快,跳下来救我一命呢。”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连那呼啸而过的夜风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侍卫们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魏德忠更是愕然地张大了嘴,看看地上狼狈的我,又看看裹在披风里、一脸惨白却平静的长公主,仿佛在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皇帝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目光沉沉地在元浛依脸上和我身上来回扫视,显然并未尽信:“失足?哼!这么多人伺候着,怎么好端端就‘失足’了?郦明堂!你当时离得最近,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矛头瞬间转向我,带着帝王的威压。我浑身一凛,冰水混合着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怎么说?指认那位跑掉的少女?无凭无据,又涉及宫闱阴私,只怕会死得更快!更何况,当时情形的确诡异,除了那少女消失的方向,我并未亲眼看见推人过程。我伏低身体,额头抵住冰冷的湿石板,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发颤:“回陛下…臣…臣当时离桥尚有些距离,闻声奔至池边,见…见殿下在水中挣扎,千钧一发…实在、实在是顾不得多想,只能先跳下去救人!至于是何缘由落水…臣、臣实在未曾看清!但臣绝无半分轻薄殿下之心,天地可鉴!求陛下明察!” 我把头磕得更低,不敢抬起。
      “未曾看清?”皇帝的眉头锁得更紧,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
      “好了皇兄。”元浛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股子轻描淡写,却又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皇帝的疑虑。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似乎想把那渗骨的寒意隔绝开来,语气轻飘飘,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月色昏暗,池边湿滑,状元郎又是新科得中,喝多了几杯,脚下不稳看花了眼也是有的。”她微微顿了顿,侧头看向我,那目光在湿透的绯色官袍和我同样惨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揶揄,“郦大人,你的水性不错嘛,那九曲池底纠缠的水草可不算少…泅渡起来,费了不少力气吧?”
      我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抬头迎视那目光,只能低声应和:“为殿下…万死不辞。”
      “噗嗤。”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忍俊不禁又实在虚弱的气音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待咳声稍歇,她才抬起头,重新看向脸色阴沉不定的皇帝,唇边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些,带着一种孩童恶作剧得逞后的天真,只是那眼底深处,却依旧冰封一片:
      “皇兄,其实啊…您错怪郦大人了。”她慢悠悠地开口,石破天惊,“他刚才跳下去…是臣妹安排的。”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不仅是我,皇帝、魏德忠、侍卫、宫女…所有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空气凝固了。
      “臣妹听说今科状元郎文采飞扬,却不知水性如何。”元浛依像是完全没看见周围石化的众人,自顾自地说着,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园子里新开的海棠,“这宫里的侍卫们,又都是些旱鸭子…万一哪天陪着陛下泛舟游湖,出了点岔子,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怎么行?总不能让文曲星给水龙王收去…所以臣妹就想着…嗯…‘试’他一试。”她轻巧地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我错愕的脸,才转向皇帝,“哪知道他真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二话不说就往下跳,倒把臣妹也吓了一跳。”
      魏德忠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呆若木鸡来形容,看看长公主,又看看我,最后求助似的看向皇帝,嘴巴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先是惊怒,继而转为惊疑,看着元浛依惨白虚弱、却又偏偏理直气壮的脸,那冲天的怒火似乎被这匪夷所思的“理由”堵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以啊,”元浛依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裹着披风的身体似乎也坐直了一些,语气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皇兄您看,状元郎非但无过,反倒是有功的。他可是冒着春寒和性命之忧‘应召下水’,还捞了您最疼爱的妹妹上来呢。您不赏点什么…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也显得我们皇家…不大方。”她轻轻巧巧几句话,乾坤逆转!将一场滔天的“大逆不道”,说成了一出忠君爱主、顺便还满足公主好奇心的忠勇戏码!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她自己一句轻飘飘的“试试”上!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她心底去。最终,或许是她惨白的脸色和那细微的颤抖说服了他,又或许是那属于兄长的无奈占了上风。他紧蹙的眉峰终究是缓缓松开了,长长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叹了口气。
      “浛依……你!你啊!让朕说你什么好!”他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挥手让那些已经懵掉的侍卫退下,又转向我,神色复杂,“郦明堂。”
      “臣在!”我连忙伏低,心脏仍在狂跳,但这次,是因为劫后余生和巨大的不解。
      “你…方才所为,虽其情可悯,但也着实莽撞!御前失仪!念在长公主替你求情,又确有救人之实…”皇帝的目光在我湿透的官服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思量,“便功过相抵,不赏…也不罚了。” 他略一停顿,终究是顾忌到一旁胞妹刚刚的“请求”和她尚未褪去的惨白脸色,又补充道,“不过…今夜也算受惊一场,待会儿让人送你一方…‘金鳞砚’,取‘鱼跃龙门、金鳞化龙’之意,也压压惊,暖暖心吧。”他特意加重了“金鳞化龙”几个字,似是安抚,又似是警告。
      “臣…谢陛下隆恩!谢长公主殿下!”我重重叩首。金鳞砚?暖?可身上的寒冷,却只有更深。
      一场差点人头落地的危机,就在元浛依几句话间,被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很快,训练有素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如同精密运转的器械。一部分人极其轻柔而恭敬地簇拥着被锦绒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公主元浛依,如同护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匆匆抬往她所居的长乐宫方向。另一部分则沉默而高效地引导着同样湿冷狼狈的我,走向离此地更近一处供贵胄临时歇脚换洗的宫苑偏殿。
      殿内暖意融融,驱散着寒意。热水和新衣早已备好。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伺候我脱下那身湿冷沉重如同枷锁、象征无上荣耀的状元绯袍,换上了干净温暖的常服。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和炭盆偶尔迸出的一点火星声。我像个提线木偶般任凭摆布,脑子里混沌一片,全是那池水的冰冷绝望、帝王的雷霆威压,以及长公主那双冰寒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风暴和最后那句……匪夷所思的“玩笑”。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仅仅一方砚台?这“恩典”轻飘飘得如同浮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寒意。
      待收拾停当,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不大的、沉甸甸的黑檀木匣子呈到我面前。匣面光滑如镜,只在一角用金丝嵌着一片微凸的龙鳞纹样,正是皇帝御口所赐的金鳞砚。
      “郦大人,陛下御赐。”小太监声音平板无波。
      我接过木匣,入手冰凉,分量不轻。心头的疑虑和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气更加浓厚。没有多看一眼,只木然地点点头,在另一名内侍的引导下,脚步虚浮地踏出了宫门。来时坐的是驷马高车的荣耀,此时回状元府,只派了一乘不起眼的小轿,载着我与那方冰冷的御赐砚台,无声无息地驶离了依旧灯火辉煌的皇宫,汇入京城的沉沉夜色。
      状元府寂静无声,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我屏退所有下人,一头将自己扎进了书房深处。烛火幽幽,跳跃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如同潜藏的鬼魅。书案上,那方黑檀木匣静静地躺着,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芒。
      御赐之物。恩典。压惊。暖?我指尖冰凉地拂过匣盖上那片冰冷硌手的金鳞纹样,心脏深处那根恐惧的弦绷得更紧。它更像一道符咒,一道用帝王权威写就、将我与今夜这场无妄之灾紧紧捆绑的符咒。
      屏息,几乎是带着某种自毁般的冲动,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匣。
      里面静静卧着一方砚台。石质如玉,温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凉感。形状方正厚重,通体是一种古朴深沉的墨绿色泽,只在边缘处似有若无地透着一圈圈极其细密、如同鱼鳞般排列的浅金纹理——果然是名贵的金鳞石所制。
      我将其小心取出,置于书案之上。冰冷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它很沉,像一块凝固的冰。我强迫自己转动它,审视着每一寸石面。除了石料天然的流纹,砚身光滑,没有任何铭刻。
      心头的重压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这看似“坦荡无波”的石面而更加疑窦丛生。若真只是寻常赏赐,何必如此?那池边的交锋,长公主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这“谢礼”,绝不简单!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底部光滑的平面。一个微乎其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突起极其偶然地,被我的指腹感知到了!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猛地将砚台翻转过来,底部朝天凑到烛光之下。凑近了仔细看去——在光滑平整的墨绿色石面上,靠近边缘内侧,果然有一个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极其微小的凸起!
      一个极其精巧、需要极大力气才能察觉的活扣机关!
      “金鳞化龙”……化的是什么?
      不再犹豫,我抓起书案上用来裁纸的银刀刀尖,用那极为精细的尖端,屏住呼吸,对着那微小凸起的边缘极其小心、极其谨慎地,沿着石料的纹理,轻轻一撬。
      “喀嗒——”
      一声极轻微、如同豆子炸开的脆响!
      砚台底部那层墨绿色的薄石板,竟然毫无痕迹地微微弹开了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细缝!
      果然有夹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强烈的直觉告诉我,里面绝非寻常藏宝!我定了定神,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层薄石片完全揭开。
      露出里面的空间。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密信纸条。只有一行字!
      用最细的朱砂勾勒,簪花小楷,如同女子指尖轻点胭脂,以极其精妙细腻的笔锋写就,烙印在底下石胎之上——
      “救命之恩,日夜相报。”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极其细小的、用同样朱砂绘就的图案——一只展开单翼、意欲翱翔的凤鸟,线条流畅凌厉,眼神睥睨!那朱色鲜艳欲滴,烛光下仿佛带着刚刚凝固的温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烙印!
      日夜相报?!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心口!一股剧烈的战栗瞬间从指尖蔓延全身!这哪里是谢恩?!这分明是债!一道被血泪浸透、裹挟着皇家威严与个人秘密、阴魂不散如同诅咒一般的债!报恩?还是讨债?以何种方式?日夜!无休无止!
      白日里母亲咳出的血沫仿佛又在眼前弥漫。父亲的佝偻背影在记忆的尘埃里变得无比清晰。孟氏那双染着鲜红蔻丹的手似乎在虚空中朝我抓来。而眼前,是这方冰冷的朱砂字迹和那只浴火孤傲的凤鸟。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刺入掌心。冷汗浸透了刚刚换上的干爽内衫,如同又一次坠入了那刺骨的九曲寒池。书房里烛火摇晃,墙壁上那个巨大的、因为烛光摇曳而狰狞变形的黑影剧烈地颤抖着。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而债主,已经堂而皇之地留下了她的名帖。
      我几乎是扑到门边,用尽全力,猛地闩上了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门栓。“咔哒”一声巨响,隔绝了门外任何可能的窥视。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我大口喘息,胸腔里如同塞满了尖锐的冰棱。目光死死钉在那方此刻在烛光下如同鲜血书写的砚台之上。
      报?怎么报?拿什么报?
      而那“债主”高居宫阙,手握皇权,洞若观火…我的秘密,她知道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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