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琼林宴惊鸿 长公主落水 ...
-
冷。
那股寒意从来不是错觉,是跗骨随形的毒。梦里总也逃不脱那个雪夜,炭盆明明灭灭的红光映在母亲脸上,却暖不了她一寸肌肤。她的手枯槁,冰凉刺骨,像冬日里被冻僵的树枝,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艰难地从唇边涌出。她挣扎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丽…君…孟…”
是蒙冤入狱的父亲?还是那个捧着毒药碗、笑吟吟站在榻边的继母孟氏?
下一秒,攥着我的手猛地一松,颓然垂落。身体最后一点温热沉入了冰冷的锦被深处。
“哎呦,我的好丽君!”继母孟氏那张精心描绘过的脸立刻从门帘后探出,眼角挤出几滴泪,“你娘福薄命浅…往后,姨娘疼你啊…”水袖下,鲜红的蔻丹像刚吸饱了人血。
父亲像个泥胎木塑,蜷缩在墙角,只有困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渗出。孟家的清誉完了,母亲的命完了,父亲的脊梁,也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压断碾碎。
恨,像烧红的铁签熨烫骨肉。我知道那不是病,是慢性的毒。可有什么用?家徒四壁,人微言轻。
孟丽君?这锦绣堆里的名字,连同脂粉绫罗的憧憬,在母亲咳出最后一口血沫时一同埋葬。从土里爬出来的,只能是郦明堂,一个只有血债和算计的“男子”。
………
“礼——成——!”
司礼太监尖利的尾音刺破心头血色,将我狠狠拽回眼前的喧嚣。
我穿着鲜红似火的状元吉服,站在琼林盛宴最前方。沉重的乌纱帽压得鬓角生疼。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随着山呼海啸的“万岁”声浪,我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冰冷的金石感激得我一个激灵,将片刻的飘然彻底压回心底。
“臣郦明堂,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清朗沉稳,是我反复摹仿的男子声音。指甲深嵌进掌心,刻出月牙形的血痕,刺痛确认着这不是梦。
琼林宴的热浪扑面而来。酒气、熏香、脂粉气、无数张谄笑或试探的脸,交织成窒息巨网。我是网中央最耀眼的猎物。同科的进士,故作清高的翰林前辈,勋贵子弟出身的武进士们……酒杯像永不干涸的溪流。
“郦兄!同榜之谊,干了此杯!”粗砺手掌灼热地拍在我肩头。是魁梧英武的皇甫少华,新晋武状元,笑容爽朗,眼底却藏着居高临下的打量。琥珀御酒灌入喉中,初甜后辣,一路烧进胃里。
头晕。喘不过气。
“皇甫兄…小弟…不胜酒力…”我强扯笑意推开酒盏,喉间翻涌。身体本能地逃离眩晕核心,踉跄退向殿外月色。
冷空气如同冰水泼面,混沌头脑瞬间清明一瞬。扶着冰冷的汉白玉廊柱,我深深吸气。脚下路在摇晃,踩住湿滑苔藓,身体猛地倾斜。
手肘撞在假山石壁上,钝痛传来,人也清醒大半。
就在这时,风送来前方火药味十足的压低争执。
“……殿下何必欺人太甚?就不怕…臣女去陛下面前分说一二?”娇柔嗓音强压着尖刺。
回应她的声音却如昆山玉碎,冰凉而雍容:
“哦?本宫倒想知道,你想如何分说?”
这声音…我心骤然缩紧,被无形之手攥住。屏住呼吸,紧贴冰冷石壁,目光透过藤蔓缝隙向前探去。
月光勾勒着九曲桥上两道身影。背立者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华贵气场难掩——靖华长公主。
面对她的盛装少女微微垂头,肩膀紧绷。
“殿下息怒…”少女声音带上颤抖,“臣女真的…不是有意的…”尖利化作呜咽。
她似乎连头都未侧,冰棱越发尖锐:“无意?那袖口沾染的西域‘醉海棠’花粉,又是风吹来的不成?看来是宫里的风…格外眷顾本宫?”
最后一句轻飘飘,压得少女身体一晃。
“臣女…”
“够了。”不耐地截断,她终于微微侧身。月光吝啬地勾勒出高挺鼻梁弧度和紧抿的唇线。“本宫乏了。退下。”
少女如蒙大赦,慌乱福礼,拖着步子仓皇逃离。经过我藏身的阴影,月光照见她低垂侧脸上转瞬即逝的怨毒寒光,像淬□□箭射向桥上。
桥上仅剩她一人。转回身,倚上冰冷玉栏,目光投向深幽池水。夜风扬广袖如云,身影飘渺孤寂。
该走了。我悄然挪步。
脚下石子滚动声未落——
“啊——!”
一声短促惊呼!
紧接着是巨大、令心脏骤停的落水声!
“噗通——!!”
水花如惊雷炸开!
我骇然扭头!
就在那少女消失的方向暗影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水波激烈翻涌!锦鲤池中,华贵宫装如同诅咒铁锚,正将挣扎身影疯狂拖向漆黑池底!
她坠下去了!
溺水者绝望挣扎,双手胡乱拍水,每次浮起都剧烈呛咳,乌发缠绕苍白脸颊脖颈,月光下如同撕碎翅膀跌落的仙鹤。
“来人啊!长公主落水了!快来人啊——!!”我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凄厉如夜枭!
没有回应!没有侍卫!没有宫人!只有远处琼华苑靡靡之音,残忍地再次奏响!
我疯了一样扑到池边!
“殿下——!”
几个提灯内侍惊慌跑来。看清情景和岸边的我,几人如遭雷击定在原地,抖若筛糠。
“下水!快救公主!”我厉吼。
为首老太监跪地磕头:“郦大人!使不得啊!公主清誉…奴才们碰不得啊!要掉脑袋的啊!”涕泪横流。
血涌上头顶!池水中那只手彻底消失!
去他妈的礼法!清誉!掉脑袋!
恨与憋屈混合眼前将逝的生命,冲垮所有堤防!
我狠狠蹬掉官靴!眼死死盯着最后几缕黑发沉没的漩涡!
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刺骨!万针穿肤!沉重官袍灌水成枷锁,拖拽向深渊!酒意全无,唯余寒意与悲壮怒火!
屏息!奋力划水!向下潜去!浑浊视线,鬼爪般水草缠来!四肢迅速麻木僵硬!手指触冰凉滑腻锦缎!
是她!
抓住她肩膀手臂!身体沉重柔软如沉玉。拼尽最后力气蹬水上浮!肺部撕裂般疼痛!
“哗啦——!!!”
空气涌入!呛得我剧烈咳嗽!
“拉她!先拉她上去!”我嘶喊着,手臂剧颤着将她向上托举!
太监扑到池边,手忙脚乱将她拖上去。我耗尽力气爬上岸,瘫倒石板,贪婪又痛苦呼吸。
寒风如刀割过湿透肌肤。只喘息两声,我挣扎着扑到她身边。
她如破败玉偶躺着,面色青白,嘴唇无色。湿透宫装黏在身上,清晰勾勒出身躯的起伏轮廓…
“殿下!殿下!”我声音抖着。手指探向鼻息——微弱得随时会断!
恐惧扼住喉咙!
“毯子!太医——!!!”我朝呆若木鸡的宫监咆哮,声音凄厉变形!
有人跑开。
不能等!
母亲临死窒息的画面冲入脑海!一股狠劲猛冲上来!我将她放平,双手交叠,狠狠压在她冰冷湿透的胸口!
掌下传来温软沉重的触感,隔着湿衣也无法阻隔!
一下!两下!三下!
“噗——!!!”
一声痛苦气音!大股冰冷腥水从她口中喷射!撕心裂肺的呛咳随之爆发!
她单薄身体猛地弓起!紧闭的睫毛疯狂颤抖,艰难掀开一条缝隙。
那双眼睛如蒙阴翳黑水晶,空洞迷茫,浸满绝望惊悸。她贪婪吞咽冰冷空气,每次吸气都伴随抽噎呛咳。
“殿下!醒了!”狂喜窜遍全身!
迷茫眼珠晃动几下,终于凝聚微光。看清近在咫尺、狼狈不堪的我时,那双凤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风暴!屈辱?惊骇?难以置信?杀意?复杂得心悸!
但那混乱只是一瞬。下一秒,冰寒霜意覆盖所有波动,留下深湖般的幽邃和未褪尽的惊悸。
“……是你…?”声音嘶哑微如游丝。
“是臣!”我喉头哽咽,“殿下感觉如何?太医马上…”话未说完!
一只冰冷湿滑、带着不容抗拒巨力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扣住我胸前湿透松散的衣襟!力道之大,指节泛白!
猝不及防!无法抗衡的拉力袭来!
“唔!”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前扑倒!几乎严丝合缝压在她微弱起伏的冰冷身体上!
零距离!
脸颊擦过冰凉鬓角!口鼻被寒梅初雪混合池水与女子肌肤温热的奇异幽香淹没!湿重衣衫死贴,再无缝隙!她的颤抖,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胸前饱满柔软,纤细腰肢,丰润线条——透过冰冷湿衣,清晰灼热地烙印在感官之上!
轰——!
热血倒流!又疯狂冲上头顶!脸颊耳根滚烫如燎原!心脏在胸腔狂擂如鼓!身体僵直如铁,呼吸凝滞!
“殿…殿下…”喉咙干涩如砂砾堵死。想挣脱,怕压垮这刚离鬼门关的身体,只能僵持。
她也因这全然陌生粗暴的紧贴僵了一瞬。攥着衣襟的手未松,那惊魂未定又被冒犯的、含冷怒的眼眸,直直撞进我眼底。
近在咫尺。
看清她纤长睫毛上细小水珠随震颤抖动。看清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脉络。清晰感受她那微弱温热、急促带着水汽的呼吸拂过脸颊。
时间凝固成冰。
所有声音——宫人抽气、杂乱脚步、琼华苑靡靡之音——被隔绝。天地只剩这张苍白惊心的脸,这双燃烧怒火的眼眸,这具隔着冰冷湿衣却清晰感知所有曲线的紧贴!
混杂恐惧、羞耻、陌生酥麻的电流,从紧贴处炸开!
就在这时——
“大胆狂徒!!”
尖利饱含惊怒的厉喝如滚烫鞭子抽碎死寂!
我如被烙铁烫又似冰锥刺穿,猛地向后激弹跌坐!心脏狂跳乱撞!
总管太监魏德忠那张惊怒扭曲的脸,连同被侍卫宫人簇拥的明黄色身影,赫然出现!魏德忠伸指如枯枝般狠狠指来:
“郦明堂!你…你竟敢对长公主殿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来人!拿下这狂徒!!!”
刀鞘碰撞,寒光闪烁!
“慢着。”
一个清冷微哑、字字清晰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那刚从水中被救起的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