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长端照

7、弃子

　　安瑜川刚一到市局，就被江局叫走了。
　　“江局。”安瑜川进了办公室，回身关上门。
　　“哦，安瑜川啊。”江局摘了老花镜，“坐。”
　　安瑜川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刚从专案组回来，就接了这么个案子，怕是有点疲惫吧？”
　　安瑜川一时没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笑了笑，开口说了几句客套话。
　　“那倒不累，为人民服务嘛。”
　　江局闻声，抬起苍老的眼睛看了看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在专案组的表现，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你目无纪律，视上级为空气……”
　　安瑜川心头微微一动，他抬起头看了看江局——那双眼睛根本就不屑给安瑜川一个眼神。他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可是他们一回来就把你扶正，沈厅是举双手同意。”江局顿了一下，“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对你的看法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太浮躁了，不适合这个位置。对于你扶正的事，反对的人也很多——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知道……”安瑜川低着头，像犯了错一样。
　　“戒骄戒躁啊。”江局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这个案子的规模，按理都不该交给市局。可你们查了这么长时间，还一点头绪、一点证据都没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让那些反对你扶正的人怎么想呢？”
　　安瑜川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话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给你们三天时间，再抓不到人……”江局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内，“你就乖乖让出你的位置，给那些比你更优秀的年轻人吧。”
　　江局朝他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看他的文件，至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安瑜川一眼。
　　安瑜川知道自己不能顶嘴，不能说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只能默默忍气吞声。因为他不能连累为他说话的沈姝，况且他在市局呆了十年，对这种刁难已经司空见惯。
　　可是凭什么？他还是不甘，江局根本不知道这个案子的情况，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就自以为是地安排了一切，居高临下地随意责备。
　　但这些都不能说出口，他只是站起身，鞠躬，道：
　　“江局教训的是……”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怕自己忍不住破口大骂此刻依旧当没听见的江局。
　　他僵硬地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死老头。”安瑜川面无表情地想道，“纸上谈兵算什么本事？”
　　辞职回家待业，这种念头他在这十年动了不止一次了。但每次都没成功实践过，这个好给人“穿小鞋”的江局也是雷打不动，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升职，退休更是遥遥无期。
　　安瑜川叹了口气，还是打消了这种念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安队。”白冬现在可能是把安瑜川当成了移动的财神爷，一见到他就格外热情。
　　“我的天啊，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又星际迷航、时空穿越，不知掉到那个星系去了。”佟成生这人可能后脑勺长眼睛，眼睛一刻不离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玩笑道。
　　“你还是找个地方进修一下吧。你这种绝对零度幽默，让我们天天捧场也挺累的。”
　　“哈？”佟成生抬起头，“上哪进修？旅费报销吗？”
　　“行了……”余延笑着打断两人施法，“你快说吧，江局都下最后期限了。”
　　“嘶，那个迎宾老头？”佟成生站起来，伸出双手做出下压的动作，“那个，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在这短短的半天时间，以高度的革命热情和严谨踏实的科学态度……”
　　“快说重点。”简凉不耐烦地打断道，“你嘴新买的？非要试试声？”
　　“啧，你们刑侦的女警就这思想觉悟？”简凉一挑眉稍，张口反驳道：
　　“请把‘女’字去掉，谢谢。”
　　“哦，对不起。”佟成生清了清嗓子，“我们调查了林生所在的恒利医院的资金流水——不得不说，这家医院处理黑钱的手段还挺国际化的。他们确确实实有一笔灰色收入，也就是器官贩卖的收入。这项没上账，账本上没有。我们查到这家医院有一家基金会的股份，也就是控股这家基金。那这家基金的其他股东是谁呢？各位想不想猜一猜？”
　　“你有病吧？”余延皱着眉说道。
　　“哈？你再这样看我不说的。”
　　“快点吧。”安瑜川坐在下面，“你当心再卖关子，自己先忘了说什么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记忆力自己没点数？”
　　这句话竟然真的对佟成生有威慑作用，他只好委屈地继续说道：“好吧，我还怕我说得太无聊大家伙不爱听……”
　　“这家基金的股东之一，是一家香港的公司，这个香港公司又被一个海外公司控股，这个海外公司在开曼注册。而这家开曼公司又被一家BVI公司控股。怎么样？像不像套娃？”
　　“什么意思？”余延挠挠头，“我怎么感觉我有点听不懂了？”
　　“BVI……”安瑜川低声说道，“这就麻烦了，只要这个BVI公司没上市，BVI会对在本地注册的公司的股权架构和董事保密——也就是说，查不到幕后操纵者。”
　　“竟然跨国了……那确实是国际化，怎么小小的一个器官贩子能搞这么复杂？”郭玉林问道。
　　“依我看，这一套空壳不是为了洗钱。恰恰相反，他们是通过这个手段把钱转交给他们的幕后金主。”佟成生很得意地点点头，“怎么样？我厉害吧？”
　　“可是要是他们犯罪的话，应该可以查到的吧？”
　　“查不到哦。”佟成生在余延眼前摇摇手指，“这个‘套娃’不过是一个小股东，只参与分红，不参与决策，顶多罚款啊。”
　　“那你的意思是……”简凉突然坐起来，“我们查了半天，就查到个小喽啰，连真金主的面都见不着？”
　　佟成生耸耸肩，“那没办法，不过你们至少抓到了这家医院买卖人体器官、强迫捐赠器官、还有未成年捐赠……不过眼角膜应该另算，再怎么说也能判个几年了。”
　　会议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各位……”余延站起来，“我们有没有可能搞错了方向，这个‘套娃’真的是金主吗？”
　　“要不是为了隐藏身份干嘛还要搞那么多壳？”郭玉林仰着头说道。
　　“哎呀，你这话就不对了。”佟成生纠正他，“这个‘套娃’的操作其实并不犯法，要只是为了避税还是能解释的通的。”
　　“我们现在不是要洗清他们的嫌疑吧？”简凉突然开口，“林生这边还没眉目的呢。而且江局不是发话了吗？要我们三天解决这个案子。”
　　安瑜川冷笑了一声，道：“既然医院的证据确凿，那该抓的抓。但林生这里，我有个疑问，虽然我常说不能先定死方向。但他的行为实在匪夷所思：他们这个医院，费尽心思洗钱，很明显是以盈利为优先选项。按理来说应该低调再低调，不轻易露出马脚。可林生的行为实在太……显眼了，而且很高调，带情绪性，和他们医院的宗旨显然背道而驰。”
　　“难道是他脱离控制了？”余延问道，“他自作主张干了这么一出？”
　　“不是……我和白冬一去医院就有人来灭口，这个反应速度……很难相信林生现在还安然无恙，并且那些人还给他收拾残局——这更像是，林生的行为压根就是那些人默许的。”
　　“也对，他这么一干相当于断了那些人的财路了，按常理来说他们不应该放过他。”余延低着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可他们为什么要让林生这么做呢？”
　　“为了惩罚。”简凉在一旁答道，“他们之中出现了叛徒，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清除叛徒，另一方面是为了震慑其他人。”
　　叛徒？安瑜川一愣，于陌也是叛徒吗？难道果真如他所想，于陌已经背叛了那个组织。
　　“那刘维超做错了什么……”说了一半，余延突然恍然大悟，“对啊，想脱离他们单干的是刘维超，他私吞了本来要交上去的钱。”
　　“这就说得通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安队。”简凉问道。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说的这一切都是猜测，根本没有证据。就算林生爱人和医院都给他做了假证，还有他在餐厅偷了四个盘子，也不能算是确凿的证据给他定罪……”
　　“搜物证是吧？”余延苦笑了一声，“在这说得倒是挺欢，一到搜物证的时候就提不起精神啊。”
　　“别抱怨了，快开工吧。我这把老骨头迟早得交代在市局……”老刑警郭玉林站起来，自嘲道。
　　十分钟后，审讯室。
　　安瑜川和白冬走了进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林生抬头看了看来人，笑道：
　　“换了个级别更高的啊。你们还想问什么？十二个小时快到了吧？”
　　“你放心。”安瑜川看了看表，“四个小时，足够了。而且把你关起来，还能少一个人受害。”
　　“你这是默认凶手是我了吗？”林生摇摇头，“我根本都不认识那个小混混……”
　　“你知道刘维超有一个‘大哥’吗？”安瑜川漫不经心地打断他。
　　“我怎么知道……再说小混混有个大哥，这很正常吧？”
　　“是吗？”安瑜川笑了笑，“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们说点别的……”安瑜川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掏出一盒烟。
　　“来一根吗？”
　　“不了，戒了。”
　　安瑜川很遗憾地耸耸肩，继续说道：
　　“林医生以前，是在公立医院工作吧？怎么突然想到跳槽呢？”
　　“太累了，压力太大。这里轻松一点，工资高一些。”
　　“哦，也确实，当医生太累了。”安瑜川聊家常似的接着说，“说实话，我们这些当警察的，每天颠三倒四，最后也就拿那么一点。”
　　“不打算换个地方？”
　　“换去哪啊。警察可是不好再就业啊。”
　　林生笑了笑，没搭话。
　　“话说，你当时跳槽之后工资高了多少？”
　　“两三千吧。”
　　“税后？”
　　“税后。”
　　“可是私人企业社保交的少吧？”
　　“那倒是……”林生有些疑惑地看着安瑜川，“不过有年终奖。”
　　“年终奖不少吧？”
　　“还可以……”
　　“我也是奇怪啊。”安瑜川轻笑一声，“林医生到底是干了什么？家里豪车别墅样样齐全，总不会是天上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