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长端照

3、死结

　　两人紧张地对峙了几分钟。于陌突然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于陌笑着耸耸肩，“你说只有我进去过——怎么？我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那是谁去的绿水山庄？坐在这和你说话的又是谁？”

　　安瑜川不说话，静静看着于陌的反应。

　　“有人想栽赃我……”于陌垂下眼睛，从安瑜川这个角度能看到灰黑的睫毛扑朔，“安警官年轻有为……我不相信你连这么明显的栽赃都看不出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安瑜川把手交叉，放在身前，“我也不好和你藏着掖着了——监控被人删掉了一段……这段当然就是嫌疑人放下箱子的那段……”

　　“你想问我有没有看见那个放下箱子的人？”于陌突然放松下来，“确实看到过一个人……不过当时我没太注意——他穿着快递员的衣服，我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快递员。”

　　“快递？”安瑜川皱紧了眉，“然后呢？他怎么离开的？”

　　“我没看到他出来……不过……”于陌努力回忆了一下，“我看到一个老太太……背着一个大黑塑料袋，下了楼扔进垃圾桶了。”

　　“老太太？”这和箱子上手印反映出来的嫌疑人体貌特征大不相同，“多大的老太太？”

　　于陌看了看皱眉的安瑜川，淡淡道：“七八十岁吧。很老了，有些驼背……大概，就这么高。”

　　于陌话语一落，安瑜川就立刻打电话给余延。

　　“喂，余延？现在立刻搜查一下那栋楼前的垃圾桶，找一个黑色塑料袋，要快！”语毕，安瑜川挂断了电话，但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应该算是被卷入案件的无辜人民群众吧？”于陌玩笑似的说道，“所以我应该可以回家吧？”

　　“当然可以……”安瑜川顿了一下，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他自己也觉得尴尬，假装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那天去绿水山庄……是去见谁？”

　　“客户……我记得我好像说过了。”于陌笑着指指脑袋，“怎么？年纪轻轻就……”

　　“我当然知道是客户……哪个客户，说得详细点。你怎么不说你去见灵长类高等碳基生物呢？”

　　闻言，于陌收起了笑容。

　　“这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没关系……”安瑜川眯起了眼，“但和我有关系。”

　　“那我为什么要回答呢？”

　　“看在……”后面那句话对于安瑜川来说很难说出口，他嘴唇抖了抖——没说出来。

　　安瑜川不算是一个很外向的人，属于那种只要别人不跟他打招呼他就当没看见的轻度社恐……或许也不算社恐，他只是对人际交往很没有热情。不像隔壁伟大的人际关系学家佟成生——安瑜川很少主动和人套近乎。

　　“陈锡初……”于陌看着他那副为难样，不禁笑了起来，“当我送你了，免费情报。”

　　安瑜川心说我真谢谢你。

　　无需过多介绍，陈锡初这个名字对于全国人民来说都不陌生——甚至在全球范围内也是大名鼎鼎，经常被作为创新企业家代表被写入中学生作文。他建立的莫蒙更是声名远扬——不仅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企业，在世界上也排的上号。

　　安瑜川垂着头，脑中猜测与事实纠缠不清，与现在扑朔迷离案件混在一起，让他顿时感觉身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安队？”安瑜川一愣，想到自己根本没和于陌说过自己的警衔——可能于陌是看到了他的警服，毕竟刑事律师总和警察打交道，了解这些常识也正常。

　　“明天晚上有空吗？”

　　安瑜川一时怀疑自己太久没休息出现幻觉了。

　　“等……你说什么？”

　　“我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于陌无奈地笑笑，“我知道你们工作忙。就占用你几分钟，我要和你说一些……”于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审讯室里的监控，“不能被监控录下来，但安队很想知道的事……”

　　安瑜川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问问他到底和自己说什么，就在这时，安瑜川的电话响了……

　　是简凉。

　　“安队，我们找到箱子的出处了。”

　　安瑜川捂着手机走出审讯室，等关上了门，他接着问道：

　　“在哪？”

　　“刘维超家前面那栋楼前的垃圾桶……这箱子是个废弃的快递箱，我们顺着上面的地址找到了主人——是个小白领。我们查监控看到一天前她在家门口把箱子扔了，后来来了一个老太太……”

　　又是这个宛如鬼魅的老太太……

　　“应该是收废品的……但我们问了街坊，没几个人见过她——是生面孔。她把箱子带走了。”

　　“带走之后去哪了？”

　　“刘维超的学校，这个箱子最后交给了刘维超。”

　　“啧——”安瑜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维安静下来，“你先回来……我们得整合一下……你等我一下……”

　　话没说完，余延的电话就插了进来。

　　“喂？川儿哥？出事儿了……”

　　“有话快说！你去查那个塑料袋了？里面有什么？”

　　“有……”余延很为难地说道，“一具男尸……初步判断，应该是刘维超的……”

　　安瑜川突然很想骂街。

　　…………

　　“现在，这个分局难度的案子，已经在咱们手上……”郭玉林看看自己的表，“已经在咱们手上耗了快八个小时了，天都快亮了……”

　　“就是分局那帮人还在也得卡……话说这到底是哪跟哪啊？我怎么感觉跟闭着眼睛转圈圈似的。”余延揉着鼻梁。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满脸倦容——只有安瑜川坐在中间，表情凝重。

　　“真服了莲石区分局这帮人了……要不是他们贪污腐败拿下那么多人，还至于咱们在这拼死拼活的……”

　　“少抱怨两句吧。”郭玉林在旁打断道，“别等小凉了，先开始吧安队。”

　　“嗯……”安瑜川揉揉鼻梁，站起身来，“我知道一晚上连轴转让大家很疲惫，但各位要时刻记得，刘维超的父亲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呢……”

　　“行了行了，我们都知道不能对不起受害人家属——你说就是了。”余延在旁不耐烦地打断道。

　　安瑜川没和他计较，毕竟说这些话的时候，时间也在流逝。

　　“现在，根据我们兵分几路查到的线索，我们从头捋一遍……”

　　安瑜川在白板上写了个刘维超，画上了圈。

　　“受害人在昨天凌晨三点整，在他学校门口被人当场劫走。”

　　“室友和老师都说刘维超那天晚上有事出去了，向老师请的假……出学校大门的时间是前天晚上10点15左右——恰好是宿舍熄灯后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刘维超整整一个晚上——从十点到次日凌晨，一直都在校外游荡，到三点时失踪。”

　　安瑜川顿了一下——门外的动静很像简凉，可惜并不是她。

　　“在刘维超失踪时有一个奇怪的点——就是绑匪强迫他在三点整时打视频给他父母……”

　　“但这是掩人耳目……”余延补充道。

　　“到这……有两个疑问的点，就是刘维超在校外的这段时间去了哪，接触了什么人……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刘维超就是在这期间被劫走的，至于去了哪，需要我们去查……”

　　“等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打断他。

　　是白冬。

　　“那个……”白冬有些胆怯地看着四周人，拘谨地站起来说道：“我有个问题……现在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我们现在只是猜测……”

　　“出来了啊。刚出来的，就是刘维超的没错啊。”

　　肖洋这个人可能天生脑子里少根筋。白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站起来提问，一下子就被肖洋一句话吓回象牙塔。

　　安瑜川看了看白冬，继续说道：

　　“接着便是刘维超父母所在的小区……这里有个重要人物——这个身份成谜的老太太。箱子是她提供的，刘维超的尸体是她搬下楼扔掉的——还是那个问题，刘维超之前在哪？在哪里被杀？凶手是怎么藏匿尸体不被发现的？”安瑜川顿了一下，“当然，还有这个老太太……”

　　“容我补充两句……”郭玉林突然站起来，“我和小白一直在排查刘维超的社会关系……刘维超在学校的时候和一个叫于陌的人走得很近——刘维超在学校和同学关系不好，前段时间还因为口角和同学发生冲突……”

　　又扯到于陌身上了。

　　“跟踪于陌的人有没有消息？”

　　“没有……他一直在家，没出过门。”

　　“等等，我没说完……”郭玉林又站起来，“有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刘维超所有的同学都反映，他这个人平时很阔气，经常吹嘘自己家里有钱……”

　　屋内人面面相觑。

　　“这不对啊。”余延捏着下巴，“他父母都是小商小贩——做小生意的，家境也不是特别好啊。”

　　“还有一个人……”郭玉林可能是说不完了，“一个女孩，叫周什么……她就是和刘维超起冲突的那个人，现在在审讯室。”

　　“女生？”屋内不知道是谁低声惊呼。

　　线索太多反而纠缠不清，安瑜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审她的事一会儿再说……先听听肖洋说什么。”

　　肖洋闻声站起来，道：“箱子的胶带上找到的皮屑样本，经过比对，是刘维超的。还有那截……那个，很完整，应该是专业的医生从受害人身上取下来的。还有受害人尸体身上少了肝脏和眼球。”

　　“我现在有个想法……”余延突然伸出手示意小肖坐下，“以下都是猜测，安队你也听听：你们看啊，就根据咱们现在有的线索。刘维超在学校和同学起争执，同学心生恨意，采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她先约刘维超出来，在学校门口对他进行了……就摘掉那个，并且在凌晨三点胁迫他打视频……”

　　“你等等，那你是说，刘维超是在少了小肠的情况下和他父母视频的吗？”肖洋被这个想法逗笑了，“那个失血量，别说视频了，活着都够呛。”

　　“而且小肖刚刚说了，尸体上少了肝脏和眼球——也就是说凶手本来还打算继续作案的，可又为什么终止了呢？我还有一个疑问，周一个学生，上哪去找专业医生与她同谋……等等！”

　　“查就医记录啊！”余延领会到了安瑜川的兴奋点。

　　“这就对了……我之前还奇怪那个手印——现在怀疑的人没有一个对的上成年男性这一特征的。”郭玉林摁灭了烟，但会议室内早已烟雾缭绕。

　　“这个医生是个关键人物……”安瑜川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又是医生，这个词阴魂不散，死死纠缠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