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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死死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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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进入尾声,天际沉黑似滴墨,蔓延万里,偶有一两个星子在闪,像是笔毫沾上的碎金粉,笔酣墨饱,铁画银钩。
厅堂小院的花园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一群七八岁的贵家少爷为着争夺一只雪貂大打出手,脾气上来了谁都不肯想让,四处乱跑,惹得守着此处的各家奴仆惊叫,呼喊声喧杂刺耳。
岑云谏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只雪貂滚落在地,原本雪白的毛色沾满了灰褐色的尘土,滚成泥状,被几个孩童用力踢来踢去,几近是奄奄一息,身上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皮骨脱尽,哀嚎的痛叫已经几不可闻,血迹拖延过几尺,腥臭不堪。
“——咻”
猝然一柄长剑穿空而过,携带着凌厉之势,汹汹而至,刺开绿叶花丛,直直扎入侧廊栏杆上,剑身震颤,如飞星流雨,刹那惊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顿时廊道阔地内鸦雀无声。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瞬间连哭声都哑在嗓子里,呆傻愣愣地看着带人携剑前来的岑云谏,吓得浑身胆颤。
在后头忙着安抚的吴老大爷更是两眼昏黑,险些站不住,见岑云谏面容冰霜,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一旁的苏逾白三言两语向岑云谏解释了由头。
之前他和岑云谏在游廊偏隅听到小兽嘶鸣,走近一看,竟是一窝刚出生的雪貂幼崽,约莫六七只,嗷嗷待铺,其母却不见踪影,想着必不会跑远,便让人去寻,打听后得知是吴府庄子上的猎户送来的雪貂,以供府内公子玩乐。
总归是有缘,见岑云谏想起了往事,苏逾白就做主派人去寻来雪貂,谁知当他们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惨状。
在静默之中,岑云谏俯身将几乎见骨的雪貂用锦帕悉心拢起,鲜血霎时满溢在巾布上,许是嗅到了帕中幼崽的气息,半死不活的雪貂残喘着一口气,碎断的指骨轻颤,嘶哑低唤。
苏逾白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岑云谏手中接过了那染血的锦帕,仔细查看一番后叹了口气,“伤成这样怕是救不活了。”
“好在雁青已经将它几个幼崽带回去好生照看。”
他侧身走到一旁去,对着月光和灯笼的光再认真看了一遍。
突然,风默声轻中,身为武将敏锐的直觉让他定住脚步,苏逾白猛地觉察出了一道凶戾的目光和危险的气息,余光瞥向了黢黑的假山的一道身影,须臾间惊出冷汗。
“——小心!”
倏忽,一道身影飞扑而来,风激电骇,撕破长空,不过一瞬便冲向了岑云谏,似天外飞星陨落,少年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掌,齿骨锋利,生生扎破皮肉,血流如注,重重砸在了地上。
岑云谏当即起手回防,骤然用两指掐紧少年的脖颈,硬是逼得他扬起头,露出整张面容——凶狠至极的眸光中蕴着莫大的恶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痛,让人猝然心惊。
顷刻间岑云谏就认出了那少年,他遽而沉下脸来,指骨猛地用力反转钳制着少年,力道深重,携风裹雨。
不料少年反应奇快,猝不及防地翻身而起,尖利的指尖在瞬息间抓破岑云谏的脖颈,顿时血痕斑驳。
继而腾空而上,抬眼间便见迎面的剑光寒芒如雪,近在咫尺。
少年须臾侧过腰身,飞跃点上剑尖,借势踏空,气冲凌云,蹿入侧园一株古树中,快如一道残影,弹指间就不见踪影,
雁南雁回迅速带着几个暗卫追了出去,黑影掠过,埋入寂静深夜。
静——
天地之间仿若为之一空。
唯有岑云谏指掌间的鲜血滴落在地的声响,清晰入耳。
而后一道哭声响彻云霄,原是吴家的三四岁的孩童吓地惊声哭叫,随后就被跟上来的奶娘堵住了嘴,急匆匆抱到后堂去了。
这些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雁北迅即用棉布替岑云谏包扎伤口,挡住赶上来的吴老大爷,又掏出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撒上。
“殿下,殿下,下官有罪!竟让府宅之事伤了贵体。”吴老太爷拖着一把老骨头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沉重的顿响。
岑云谏扯过白布自己缠了几圈,语气淡漠,“吴家真是不容小觑。”
这话说的吴太老爷更是惊魂丧魄,毛骨悚然,这些时日本就因为案件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又惹上这一遭事情,他现在恨不得以头抢地,干脆昏死过去算了。
此时,守住岑云谏暂歇过的屋室的雁青面色冷峻,快步上前来回报。
岑云谏接过了他手中半折的木板和青绿色发带,指腹静静摸索在柔软的发带上,眸色更冷了些。
他面上却不显,拂袖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跪了一地不知所措的吴家人面面相觑。
长廊边缘的一角,看到刚刚那一幕的吴决明神色苍白,攥紧了衣裳,手腕上的青筋暴起,他本是悄悄溜出来寻找少年的踪迹,怕他遇到危险,没曾想事情竟然更糟糕了。
六皇子天横贵胄,弄伤了他怕是大难临头,危在旦夕,思及此,他不禁心狠狠一揪,惊惧排山倒海般袭来。
过夜的寒风呼啸,送来浓重的血腥味。
不仅有岑云谏的,更有那只被公子王孙玩弄致死的雪貂的。
直到这一刻,吴决明才明白少年这几日在寻些什么。
夜渐渐深了,他魂不守舍地走回了僻静的小院,脚踩过空寂院落里的枯枝败叶,扶着门槛跨进屋内,一道刺眼的光亮突然晃了眼,他定下脚步来,顺着刚才的视野再度往前搜寻。
在门缝间的一角里,有一块翠绿剔透的宝石映入眼帘。
吴决明俯身捡了起来,快速用衣衫擦去了上面沾染上的灰尘,看清内里后他的目光怔楞定住,指尖发颤,碧绿的宝石耀眼夺目,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这几日的传闻。
——谢家丢失的雀山石。
其色泽其形质,都一一对上,他脑海中呼之欲出的想法盘旋不定。
吴决明愣愣出神,腿脚发麻之际,里屋突然传来了淋漓不尽的咳嗽声,他猛地站起身来,刺痛麻木的脚掌难以支行,他只能依靠着破旧的桌木勉力支撑。
雀山石冰凉剔透,晶莹澄澈,一如少年那双明亮的瞳眸,握在掌心也掩盖不住的光华。
吴决明艰难地行走着,目光所及是敝旧的屋舍,破洞的窗牖,残羹冷炙,灰蒙幽暗烛火,咳嗽声渐渐近了。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度转身,走向了屋外,推开了厚重残破的木门。
***
谢府雪霁阁。
苦涩的药气滚烫,翻涌成雾,弥散在里屋,朦胧了案几上点着的华灯,一两声低咳沉下来,像是碎石砸入深潭,余波甚远,牵动床榻边人的思绪。
“阿琅——”
呼唤声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怎么都穿不透,梦境将谢雪昭死死捆束在无边无际的迷雾中,挣脱不开。
刀枪剑戟,火海茫茫里,黑烟滚滚中,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已经卧病在床多年的谢雪昭喘不过气来,身体虚弱也动弹不得,咽喉里的气越来越少,他无力地躺在床榻旁,意识渐渐沉没。
“谢雪昭。”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入耳畔,继而他被背在了一个宽阔的背上,回忆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这是属于谁的声音。
——辞岁
准确来说,应该是谢辞岁。不过那人应该不在乎了,彼时太子被废,端王岑云谏登基,谢家倒台,树倒猢狲散,许多仇杀蜂拥而至。
而在谢家祖宅养病多年的谢雪昭成了刀俎鱼肉。
也是多年后,谢雪昭才得知自己顶替了谢辞岁的身份,多年来受尽谢家宠爱,而谢辞岁自幼与虎狼争食,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久病多年的谢雪昭熬不住,他趴在谢辞岁的背上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忽然看到谢辞岁耳侧的一道长疤,满溢的愧疚泄出心海,惴惴难安。
意识模糊不清,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死命抓紧了谢辞岁肩上的衣裳,喃喃自语道:“…对…对不起……”
再次睁开眼,谢雪昭忽而回到了年少时高热不退的一场大病里,拖着病体,他让人去查相关实情,却昏倒在了门廊前,一睡便是几日。
床榻前病眼迷离惝恍,谢雪昭用力抓住阿爹和哥哥的衣角,哑着嗓子让他们去寻谢辞岁,并将书匣里作假的雀山石塞在了谢清宴的手中。
再接着就是漫长的昏睡和梦魇,缠绕着,挥之不去。
“——阿琅”
谢雪昭猛地从旧梦里挣脱出来,抬眼看到了守在身侧的谢柏川和谢清宴,酸软的眼睑轻颤,修长的指尖微动,他低唤道:“二哥、三哥。”
听到这声,谢柏川总算松了一口气,赶忙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巾帕,细心替他擦去额上细密的汗水,“阿琅,你这一睡又是几日了,可好些了。”
谢雪昭却没应这句,而是抬手攥住了谢清宴的衣袖,急切地问他:“二哥,找到他了吗?”
谢清宴用手背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还没有,阿琅你先好好养病,其他事二哥和父亲来办。
谢雪昭一错不错地盯着谢清宴的脸,似是要从他脸上窥见什么,眉眼里全是焦灼和躁郁。
见谢雪昭执拗地非要问出一二来,谢清宴长叹了一口气,才道:“眼下有些眉目,当年经手的稳婆和奶娘全部审过了,已经审出一些线索来,派人出去寻了,许过几日便有消息。”
谢柏川对谢雪昭这般情状难以理解,觑见他焦急里茫然失措更是心疼不已,端起药碗给他喂药,哄劝道:“阿琅你放心,寻到他了,谢家也没有人敢会对你说什么,做什么,凡事有三哥在。”
谢雪昭心思重,浑噩之际木然点头,似是全然没听进去,烛火晃眼,落入瞳孔中,他恍然间想起上一世也有过此种传言,但不知为何很快就消散不见,像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算算时日,便是这几日了。
他忍不住忧心忡忡,万一这一次错过了,又能如何再找到谢辞岁呢?
他会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