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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清谈(三) 自从那天晚 ...

  •   自从那天晚上在那一堆书里发现了含绶鸟,岑墨直觉这背后一定有关联。岑济辛看着岑墨一天天的泡在那堆书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即将要参加科考了才这般勤勉认真。日复一日,那一摞书的厚度在一点点的减少,岑墨发誓,在这以后他是一点都不想再读到书画相关的内容。
      ......
      清谈是自古以来流行于文人学士之间的一种对话形式,起初只是被人视作空谈,费时费力,有误国之态。后来经过了历朝历代主流思想的变化,清谈的主题多少与治国理政有关。白家此次虽已品画为题,但是人们也默认白家此次是要借机论政。白家向来不参与朝廷,这也是此次清谈引来诸多目光的原因。
      白鹤汀还在白老爷子的书房里和文琢敲定最后的安排。这是白鹤汀第一次主理家中正事,她希望这一次能让爷爷知道,自己并不是白家的花瓶。
      “起承转合四环,以介绍往日画作为起,再承以爷爷此次的新作,让大家自由辩论。接着将此话题引到政事——我的人告诉我,陛下此次也派了人过来。最后再回归到画作本身,告诉大家其中之道,鹤汀,你以为如何?”
      白鹤汀其实并不想按照这种写诗文一般的要求将此次清谈格式化了,她反驳道:“爷爷此次只是想让众人评议他的新作,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环节。而且白家向来不论政事。”说到最后一句,白鹤汀还狠狠地瞪了文琢一眼,她在警告文琢不要给白家乱扣帽子。
      文琢自小就倾慕于白鹤汀,她生在白家却没有被养成一个文静端庄的大小姐,反倒是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总是活泼的样子,在文琢眼里很是可爱。
      他被白鹤汀这么一反驳,下意识就噤声,等着白鹤汀继续说,不料白鹤汀又瞪了她一眼,说:“你愣着做什么,继续说啊!你不会就这一个想法吧?”
      文琢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很快回过神来说:“不是。我是觉得这总归是白家的名义,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若鹤汀不愿论政,那我们便不议朝政,也不设范围,只以画为题让大家自由辩论。”
      白鹤汀虽想借此次让大家对自己刮目相看,但一回生,她也没有想到什么更好的安排,毕竟清谈向来就是文人大夫汇聚一堂自由言论。也就应承了文琢最后的提议,主导了一个大方向,剩下的还是不作约束的好。
      文琢心里欢喜得紧,但并不仅仅因为自己的提议被白鹤汀认可,同时也觉得自己身为文家的长子,没有给父亲丢人,留下话柄。

      日子很快便过去了,白家在这一天大开院门,依院中景而设“高山流水”,来客都坐在溪流旁的蒲团上,面前的流水承着主人家准备的茶水糕点,若有喜欢的吃食,便可直接将其用竹棍牵引到跟前。
      很快院子就热闹了起来,因为当代广受争议的评论家江展怀也来了此次清谈。江展怀自诩精通多道,只要是有一些名气的人写了新的文章,展出了新的作品,他便会立刻进行评论,从他的理解视角出发,帮助大家解读这些文字作品其中内涵。虽然很多人认为他这是胡来之举,但是更多的时候,也觉得他评论十分在理。若是原作者出面驳斥,大家便会等着这些文人之间较量一番,争个高低;若是原作者不出面,大家就会觉得江展怀分析的十分在理,连原作者都认可了。
      大家的议论声纷纷起来了。
      “江展怀也来了?今天这一趟算是来着了。”
      “哈哈哈哈今天这场子定是要热闹起来了。”
      “哟江兄!幸会幸会!”一个看着充满江湖气的人站了起来,向江展怀打招呼。白鹤汀一进门就听到了这一声招呼,也就直接跟着这人走到了江展怀面前,客气地招呼着:“早闻江展怀敢言自心之名,今日一见,实有风范,幸会。”
      江展怀向着面前二人回礼,道:“黎兄,好久不见!白小姐,幸会幸会。”
      “听闻白老爷子此次的画作很是不同,白小姐可愿告知一二?”
      “爷爷此次的作品与以往风格上确实有异,但是二位无需着急,文琢正在准备着,很快便能知晓。”
      “哈哈哈哈许久未见白家女,如今都已经学会卖关子了。”又一位年纪稍长的人带着自己的同伴上来搭话。
      白鹤汀只是看向二人礼貌作揖。她不喜欢被人称作白家女,这一词在白鹤汀眼里就像在提示她只是个女子,而女子不需要抛头露面或是主持家事。
      果不其然,接下来那人的同伴就说:“倒是头一回有女子牵头言论,白小姐风范不输老爷子当年之姿啊。”
      呵呵,说得好像自己见过爷爷一样。
      文琢很快便循声过来,护在逐渐被人群逐渐包围起来的白鹤汀身边。文琢向大家说道:“此次的题目已经放在了院子中间,待大家各自就坐,我们便揭布示众。”
      江展怀听着这话便一挥衣袖,“在下可就等着这一时候了,还请诸位自便。”说完他便找了个空的蒲团坐下,又捡起身边的竹棍,就近够了一碟酥饼到跟前,就等着今天的题目。
      文琢看大家都各自就坐,便问白鹤汀的意思。白鹤汀走到院中的画作旁边,向着大家说:“感谢诸位今日赏脸来我们白家一聚。此聚主要是我爷爷想让……”白鹤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从未对外声称过这画是爷爷的新作,那江展怀怎么一上来就认定这是爷爷的作品?
      “……想让各位共同赏画。此画画风新奇,内容呈现也是千人千面,今日便以此画为题,诸位可自由论其内涵,或是赋诗,或是解读,诸位随意。”话毕,白鹤汀一把掀开遮盖在上面的红布,露出那一幅几乎是泼墨的画。
      大家才看到这一幅画就被惊到了,尤其是岑墨。他感觉这几天的书都白看了。岑济辛给他准备的书都是一些主流派别,山水画花鸟画之类的,并没有眼前这画的类别。
      岑墨打一进白家的院门就找了个角落坐着不停吃,本来想着自己作为一个门外汉,还是找个角落好吃好喝听着大家言论就好,回去总结一下大家的话告诉岑济辛就完事了。但是现在这幅画倒是勾起了岑墨的兴趣,在这一幅“莫名其妙”的画作前,大家应该都是门外汉,这看的是谁人的解读更能说服大家。
      这一幅画与白家以往展出的画大不相同,全幅以墨泼成,其中又用水做染,但是又像勾勒着某种轮廓,画的中间却留有一处不规整的空白,看不出是哪一派的画法。众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约莫过了半炷香,才有一人开口:“这画倒是与众不同,像是研磨的墨水不慎倾倒在这宣纸之上……”此人言下之意就是白家拿了自家小孩子倒墨水的玩意来敷衍大家。
      “欸,吕兄慎言。依我之见,这或许是传达作画者情绪的一种方式,这墨迹如泼,想来作画人是携有愤怒的情绪。而中间又留出一块空白,也就意味着无论身处何种情绪,都要留一片清白在心中,万不可冲动。”
      “甚好甚好,阁下不愧是周游画家,心境与常人就是不同。这一层倒是在下未曾想到的。”
      “哼。我看就是哪家小子故意为之。那么多家画技笔触他是一点学不到吗?白家什么时候要拿这些小儿之作敷衍人了?”说话人说完还不屑地撇开眼,将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白鹤汀此时便说:“这位公子说笑了。白家从来不行敷衍之事,画作技法门派向来是日新月异不断丰富的。谁能说人刚执笔作画之时,就有这么多叫得出名字的画法。说不定今日以后,这泼墨画也会成为一派新的技法……”白鹤汀还想继续反驳那人的话,却被一旁的文琢按住。
      “诸位都是有思想的人,想必是不会纠结于此画技法是否为当下主流,画中的内容不更应该被人所讨论吗?我倒是认同情绪一说,在冷静作画的时候应该会更注重笔法而不会直接将墨泼上去。”
      “既然文公子都这样说了,老夫倒有一言。这画看似是情绪使然,但是更像在遇见某种事情以后,平复下自己心境,再诉之以画。而这中间留白之处,细细看来型如人站立之姿。倒也和先前那位公子说法相印,立于己心最为重要。”
      岑墨听着大家左一言右一言的,大概也就两个阵营,一边认为这画是画技上的大胆创新,但是由于研究浅薄,此画在内容呈现上还可以更加精细;另一边则认为这画表达的是作画人执笔时的心境。
      岑墨盯着那幅画,捡起一旁的竹棍在地上勾勾画画。他总觉得这画应该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于是就照着那些墨色的轮廓勾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几天一直被困在“含绶鸟”这三个字里,他现在看什么都在想二者会不会有关系。
      岑墨的眼睛眯了起来,经他一番勾勒,这好像真的能和鸟说上关系。
      这几日他在书中也见到过关于各个地方的一些特色纹样,其中便有一种与含绶鸟有关——绶带纹。绶带纹是西沙地方象征着吉祥的纹路,常常出现在绸缎丝织,瓷器之上。双鸟对立,绶带于颈。西沙王室更是将绶带与冠冕结合,或是系在腰间,象征着至高的王权与永生。
      那如果这幅画真正想要呈现的意义是这样,那白家又是在哪找来的画。
      院子里议论不断,白鹤汀也觉得无聊了起来,自己虽然也是爷爷一把手带出来的孩子,但是面对这画她也不好说什么,一来怕暴露了这是爷爷的画作,二来怕自己顶着白家的名义发表了什么见解都会被大家认为这是真正的意思,这清谈可能就此结束。但是她也不想听文琢在一旁附和连连,不管别人说的什么话他都能接上,却是没有一点实际的见解。
      岑墨遥遥和白鹤汀的视线相接。白鹤汀没想岑墨会来,毕竟岑家是医术闻名,与书画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虽然白鹤汀和岑墨只是宫里宫外一顿饭的交情,但是在白鹤汀眼里岑墨是个特别之人。因为她见过岑济辛,在就诊的时候严肃认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便以为岑墨也会是一个有点严肃古板的人。没曾想岑墨非但不是古板,脑子也是灵活得紧,虽然有时候的举动都不合时宜。
      例如他现在像个盲人一般拿着个竹竿子在地上扫来扫去。
      白鹤汀径直朝岑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就问:
      “没想你会来这里,说说吧,什么风将你吹来的?”白鹤汀与岑墨上次见到的样子大不相同,这一次少了许多繁重的缀饰,只是穿着和这庭院风格相符的衫裙。
      落是无情秋,立是风雅鹤。
      岑墨抛开竹竿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他觉得自己来这的理由是高大气派,但又充满了荒谬可笑。
      他试图认真地告诉白鹤汀,自己是皇上钦点,不然以他的性子也不会来这么高雅的聚会。话还没说完,他和白鹤汀都忍俊不禁。白鹤汀完全没有想过岑墨就是传说中那个皇上的眼线,身上的压力在得知这一真相以后骤然减轻。
      “那你又在这里独自品鉴了这么久,有何高见?”白鹤汀忍着笑逗岑墨,但是岑墨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些许认真。
      “你先别笑我啊,我说这像一个鸟的头,你觉得呢?你把那中间最大的留白当作眼睛,旁边那些深浅不一的水染痕迹当成羽毛,那最突出的地方看作鸟喙,是不是还挺像?”
      “唔,这么一看好像还真是。你这想法是奇特了些,和大家的想法也不同。”
      文琢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发现白鹤汀一直没有回来找他,担心她又受人指点,才四处寻她。却看见白鹤汀和岑墨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对着那画指指点点,看着文琢心里痒痒,刚想过去打断他们,那江展怀又站起来说话了:
      “诸位,在下有一言。请诸位以全幅视角观画,可觉得这画的是一只鸟?”
      大家被江展怀的话吸引了,或坐或立,换着各种视角看画,逐渐便开始有人附和:
      “嗯确有此型,但是又有些许牵强。若是以花鸟入画,应以全身入画。”
      “是啊,这,怎么看都只有个头吧。倒是不符合传统作画方式。”
      “哎呀江兄,可能这只是个巧合吧。一些东西看得久了总会代入一些认定的事物,但是这一代入可就不好再看出其他玄机了。”
      众人对江展怀的话态度不一,岑墨没想到江展怀会和自己的想法一样,连白鹤汀都诧异了:“没想到还有人和你的想法一样,你还真不是胡诌。”
      “白小姐一开始便说过这画的技法派别当是日日新。诸位怎能以过去不存在来反驳当下存在呢?”江展怀振了振袖,侃言道:“每日都有新生婴孩,新枝抽芽,花开花落,万事万物都无法避免更新迭代。我恳请诸位,莫要只顾旧日事,也应想想明日新。”
      来此次清谈的很多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书画这一方面的造诣,也不是普通小辈可以比得上的,自是有些傲气在身上,尤其是面对自己擅长的领域,很少有人容得下沙子。一众人被江展怀这么一说,又不好继续就着原来那些观点争辩,纵使打心底觉得江展怀在胡扯,也不好明面再说什么。
      岑墨侧在白鹤汀耳边问:“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能说会道便罢了,还有些巧心思在这些话语里。”
      白鹤汀压低了声音说:“这人是江展怀。你没听说过吗,若是能让江展怀注意到的作品,那才是值得世人一谈的作品。这人就是擅弄舆论,就算原本的作品平平无,也能让他说出一朵花来,最厉害的就是,大多时候大家都觉得他说的在理。”
      经江展怀这么一引导,白鹤汀和文琢适时出来收场,正式结束了这一场言谈。白老爷子听着白鹤汀的描述,作画时确有情绪左右笔触,但是这若是一个鸟的头——白老爷子想起了自己的梦里好像却是有着一只白睛赤鸟,但是又实在不能确定是不是确切的记忆,只是赞赏了白鹤汀此次清谈办的不错,达到了他最初的目的——听八方言以映己心。

      岑墨回到府中,便开始写下今日所见所闻所想,岑墨不曾习过官文如何起笔,写的语句文式杂糅,像极了一个极力装作大人模样的小孩,每一处的费尽心思都透露着勉强。若是以后有机会入朝为官,岑墨一定会努力辜负这个机会,势必不与自己作对。
      本想就此作罢,突然又想起一人,岑墨又将上一份文书整齐地抄上一回,叫小秋给送了出去,这才沐浴歇下。
      在梦里,岑墨好像又看见了那一只含绶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7章 清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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