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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原来是她投的毒 梁青衍的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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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年到达梁府时,已将近午时四刻。她心知少傅定会在书房等她,便像往常一样一路小跑了过去。
“少傅,您这么着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梁青衍停下手中的笔:“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老实回答。”
姜年眸光微闪,答道:“没干什么呀,一直在府里待着,偶尔也会入宫看望母妃。”
梁青衍脸色一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年儿,你从小到大,哪一次说谎瞒得过我?”
“少傅您别生气,年儿知错了。”姜年低着头,犹豫着是否要将今日之事全盘托出。
“你今日进宫干什么去了?站在你身旁的那位女子,又是何人?”
“她……”姜年自知终究无法隐瞒,不禁轻叹一声,“我实话实说便是。”
于是,姜年一五一十地把姥姥中毒以及她去药库偷药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梁青衍。
“简直胡闹!这事如果让姜叙和韫贵妃两人知道了,肯定要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你私自带来历不明的人入宫,往小了说是偷药,往大了说是谋反。”
姜年压低声音,抬眸迎上梁青衍的目光:“阿鹤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她是能救姥姥的人。”
“你……”梁青衍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姥姥目前情况如何?”
“不太好,不过阿鹤已经去了别院,她医术极好,有了须荷草后,我相信姥姥的病情定能很快好转。”姜年说着,走到梁青衍身旁,给她倒了一杯茶。
“能脱险便好,”梁青衍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你姥姥此次误食密果,当真只是意外?”
“我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当务之急是找出上供密果的人,否则只怕还会有人中毒。”
“贡品与献贡者的底细,都会记录在礼册上,我稍后便想法子去内侍省打听。这里没别的事了,你先去别院照看你姥姥吧。”
梁青衍顿了顿,又忍不住叮嘱道:“那位连姑娘虽医术了得,可终究来历不明,咱们不知根底。待她治好你姥姥后,你心里……也应当有所保留。”
“……我知道了。”姜年心下一沉,却也不敢多辩,只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少傅再见。”
说完,她才缓步退了出去。
看着杯中尚未饮尽的茶水,梁青衍揉了揉眉心,一时陷入了沉思。
年儿自小聪慧善良、六艺俱佳,长大后待人接物更是大方得体。若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凭自身的心性才干,早已能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
可她并不是普通人,她是先皇后袁潇唯一的孩子。
皇家纷争不断,风波迭起,让她自小在宫中提心吊胆,不得不学着察言观色。日子久了,那表面的从容下,便藏起了一颗敏感内敛的心。
思及此处,梁青衍便又想起十九年前,潇潇病重托孤的那封信。
那时潇潇产后落下病根,自知时日无多,又因深宫之中寸步难行,便托周太医将一封信带出宫,交到她手中。信上字字泣血,忆及当年西市初见,更道尽那桩身不由己的婚事,满纸皆是对她的歉意。末了,反复恳求她替自己照拂年儿,护这孩子安稳无虞。
她捏着那封信,久久无言。
她又何尝不曾怨过。
虽知晓潇潇当年身不由己,但她始终无法接受,潇潇竟真的应了那道圣旨,入宫成婚,生下了年儿。
起初,她无法面对这个孩子,总觉得年儿的存在,不仅是对她们过往的辜负,更是在无声地提醒着她,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可一想到那个写信的人已是油尽灯枯,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写下这些字时,她心中所有的怨怼,终究都化作了心软。
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人是潇潇。
于是,她托周太医带回一字口信:
好。
这一字,便是她许给潇潇的承诺。
只是这诺言之重,随着年儿渐长,愈发清晰地摆在了梁青衍眼前。
每每念及平日里姜叙和韫贵妃将年儿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模样,她内心便久久不能平静。圣上本就偏爱姜叙,将来若真由他继承大统,年儿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年儿既无生母庇佑,又患有先天心疾,若不能为她谋得足够的权力,让她拥有立身的底气,她又怎能真的一辈子平安喜乐?
与别国不同,兰傲素来有女子称帝的传统,女子亦可入朝为官。当今圣上之所以为男子,只因第二任女帝膝下唯一的公主早年殁于战事,皇室之中再无女性继承人,这才将皇位传予了他。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她一直以皇位继承人的标准教导年儿,教其立身行事、通晓朝堂利弊,只为有朝一日,年儿能站到最高处,真正护住自己。
只是年儿从未主动表露过对皇位的心思,她先前也不曾多问,总觉得孩子还小,时机未到。
如今想来,年儿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也是时候找个机会,同她好好谈一谈了。
离开梁府后,姜年马不停蹄地赶往别院。她轻手轻脚地迈进姥姥的房间,刚一走进里屋,便看见连鹤正弯腰为姥姥掖被子。
“阿鹤,怎么只有你在这儿?我小姨呢?”
“她去接热水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连鹤话音刚落,辛二娘便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年儿来了呀,”辛二娘笑着说,“方才我喂母亲服下了用须荷草熬成的汤药,如今她的脸色已经比上午的时候红润了不少,估计很快就能醒了。”
“那我就放心了。”
“对了,今日是瑜王妃寿宴。先前瑜王府派人给周府送过请柬,不过我忙于照料母亲,就没去赴宴,只遣了家仆去送礼。回来的人说,那边席面摆了上百桌,真真是热闹得很。”辛二娘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随口闲聊。
连鹤转身问道:“嗯?周府是何处?”
“啊,还没跟你说过呢。我叫辛夷,全名周辛夷,我母亲叫周定云,周府便是我们平日居住的地方。”
“周定云……妙云……”连鹤低声呢喃。
“阿鹤,你在嘀咕什么呢?”
“年儿,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有必须救你姥姥的理由,只是暂时不能告诉你吗?”
姜年轻轻颔首:“记得啊,怎么了?”
“既然你姥姥已经化险为夷,那我也该把缘由说出来了。”连鹤认真说道,“你姥姥是我师傅的同门师姐,也就是我的师姨。我此番来京,便是为了寻到她并治好她。”
“啊?这是怎么回事?”周辛夷顿时瞪大了眼睛,“我母亲她……什么时候还有个同门师妹?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些复杂,我这就给你们讲讲。”
连鹤理了理思绪,先将师傅与师姨两人的关系以及师姨下山的经过细细说来,接着又补充道:“师姨下山后,师祖用推演之术卜了一卦。卦象显示,那是师姨的命数,师祖不应拦她,也拦不住她。于是师祖便对师傅说,人各有命,不必将师姨寻回。算算时间,师姨离开祝云台已有四十六年了,这些年来一直杳无音讯。”
“原来如此,难怪我从未听母亲提过此事。”周辛夷抬眼看向连鹤,“对了,你方才说来京城是为了找到我母亲并治好她,可她与祝云台久未联系,你师傅又怎会得知她生病了?”
“是啊,阿鹤。”姜年附和道,“我也觉得奇怪,这实在不合常理。”
“师姨生病一事,是师傅用推演之术算出来的。”
周辛夷不可置信地摇头:“怎么可能?卦象真的有那么准吗?”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连鹤解释道,“祝云台有两大绝技,一为医术,二为推演之术。这推演之术与坊间卜卦截然不同,并非泛泛猜测,而是我们师门代代相传的独门绝学。门下弟子在修习这两大绝技之前,都要先学本门的内功心法护体。正因如此,只要习得推演之术,又曾识得对方的心法气息,便能循着这气息,精准追寻到对方的下落。这些年来,师傅每隔一段时间便以推演之术卜算,想确认师姨是否安好。可她却始终不曾追寻到师姨的气息,只能从卦象中得知,师姨尚在人世,仅此而已。”
“这是为何?照你方才所说,姥姥身上有祝云台的内功心法,你师傅用推演之术理应能追寻到她的气息才对。况且你都找来京城了,这还不算是找到了她吗?”
“原因很简单,师姨故意隐匿了自身气息,所以师傅才始终追寻不到她。心法气息唯有本人可自行隐藏,旁人无从代劳,一旦刻意屏蔽,便再难用推演之术追寻。普天之下,也唯有当年的祝华师祖,凭一身深厚修为,才能做到无气息追寻。这么多年来,师傅虽不知师姨身在何方,但能确认她仍平安在世,倒也心满意足了。可就在七天前,师傅竟意外以推演之术追寻到了师姨的气息,确定她就在京城。师傅由此推测,师姨或许是在京城遭遇变故,致使内力受损,再也无力屏蔽自身气息。念及同门情深,便命我赶赴京城救人。”
姜年听完怔了怔,随即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姥姥是你师姨的呢?”
“祝云台的医术可诊断出某人是否修习过本门的内功心法。前两日为师姨诊脉时,我察觉她体内有本门的内功心法,再结合她的年龄与行医身份,都与我要找的师姨极为吻合,于是我开始怀疑,她便是我要找的人。不过一开始我也不敢断定,毕竟师姨身中密果之毒,我怕毒素影响心法气息,所以不敢贸然下结论。”
“等等,”姜年忽然反应过来,“你先前也为我诊过脉,难不成是……”
连鹤轻轻点头,接过话去:“没错。我心想,既然你曾跟师姨学过医,那体内应该也有同样的内功心法,于是我便主动提出为你诊脉。诊过之后,我发现你们二人气息同源,这才彻底确定了师姨的身份。”
闻言,周辛夷对姜年说道:“年儿,我忽然想起一事。你母妃幼时因瘟疫失了双亲,不久后便被你姥姥收养。那一年正是令华元年,恰好与连姑娘的师姨下山救助百姓的时间吻合。依我看,你姥姥便是她要寻的人。”
姜年看向连鹤,柔声道: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等姥姥醒来后,我们要告诉她这些事情吗?”
“我也拿不准主意,师姨一直屏蔽自身气息,应该是不想被人找到吧。”
“我觉得还是得和母亲说一声。她之前一直藏着气息,是怕祝云台的人找上门来带她回去,可她并不知道,祝华师祖从未强求她回去。”
“没错。”连鹤目光沉沉地看了姜年一眼,“我的任务只是治好师姨,师傅并未让我带她回去。等任务完成,我便该回去复命了。”
“这么着急吗?”姜年瞬间面露沮丧。
“咳、咳——”
躺在床上的周定云忽然咳嗽了几声,接着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见她醒来,床边的三人顿时喜出望外。姜年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随即又转身去倒水,想让她缓一缓咳意。
周辛夷亦快步上前:“母亲,您终于醒了。”
周定云眼神还有些恍惚,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昏迷了很长时间吗?”
周辛夷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母亲,您吃了杜仲和密果后便中了毒,至今已经昏迷八天了。”
“密果是何物?”周定云眉头微蹙,目光转向一旁的连鹤,“这位姑娘又是谁?”
“姥姥,您先别急,喝点水缓缓。”姜年把茶杯递到她唇边,“听我慢慢跟您说。”
于是,姜年便将今日对少傅所言以及连鹤入京的缘由,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经她这么一解释,周定云终于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理清了。
“小姑娘,你就是我师妹的徒儿?她近来身子可好啊?”周定云朝连鹤招了招手,示意其近前。
连鹤上前一步,应道:“师姨,您叫我阿鹤便好。师傅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这么多年未见,她一直都挂念着您。”
“母亲,正如年儿方才所说,您这次能脱险,可多亏了阿鹤啊。”
“是啊,跟她师傅一样,都是热心肠。”周定云忆起往事,轻声道,“还记得当年我进山采药,不慎从山崖滚落,浑身动弹不得。那日天色渐暗,我迟迟未归,师妹察觉到不对劲,便满山寻我。在崖下寻到我时,见我重伤垂危,当即背着我回去请师傅诊治,这才让我侥幸保住了性命。”
“说到这儿,我倒有些好奇了。既然您与师门并无矛盾,为何这些年一直坚持屏蔽自身气息,不肯让人寻到您呢?”周辛夷问。
周定云轻叹一声,缓缓说道:“起初,是因我私自下山救人,怕师傅和师妹寻我回去。其实当年瘟疫横行,师傅不让我下山,也全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罢了。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久到我都分不清年月了。心里隐约觉得,师傅她老人家或许已经不在了,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心中愧疚日益加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师门了。”
“师姨,您不要多想,目前最要紧的是好好休养身子。”连鹤柔声劝慰,“至于师傅那边,我修书一封说明情况便是。”
“对了姥姥,您近日可是在用杜仲为某位皇室成员调理身子?”
“方才说起我中毒一事,我便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们。”周定云眼底带着几分犹疑,“只是眼下并无确凿证据,能证明是有人故意下毒,所以我担心其中有什么误会……”
“您说吧,我们一起来分析分析。”
“是圣上,我用杜仲制药,是给圣上用的。”
“果真是冲着父皇来的。”
“年儿,”周定云正色道,“那日圣上赐我密果时曾说,这是袁照上供的果子,是她先前在连巍山驻边时,从北嵇细作身上缴获的战利品。”
“怎么会——”
姜年顿时感觉脑子一片空白,脚下一虚,险些就站不稳了。幸好连鹤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搀到一旁榻边坐下。
“表姐她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姜年挣扎着便要起身,“不行,我要去将军府问个明白。”
连鹤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年儿,先别着急,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你若决意去找她问清楚,那我便陪你走一趟。”
姜年努力定了定神:“小姨,你好生照看姥姥。阿鹤,我们现在就去将军府。”
话音一落,她便拉着连鹤,快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