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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探子 袁照发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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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外雨势越来越急,廊下那道影子已经晃了快半盏茶功夫。
渐急的雨声本是最好的掩护,可那藏在水声里的踌躇与试探,终究还是一丝不漏地钻进了袁照的耳朵里。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眼神猛地一紧,立刻朝姜年和连鹤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等身旁的两人回过神来,只见袁照的手腕已猛地发力,茶杯被“嗖”地掷向窗外,纸窗当即被撞出个窟窿。
“嘭嚓——”
茶杯砸中门外黑影应声碎裂,紧接着便爆出一声吃痛的惊呼。
袁照当即提剑开门,姜年和连鹤对视一眼,慌忙起身跟了上去。
只见房门口的青石板边缘,一个女子正挣扎着要从泥水里爬起来。雨水把她浑身浇了个透,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肩头还沾着几片溅起的泥星子。看这模样,分明是被茶杯撞得从青石板上连连后退,直直跌进了旁边的雨洼里。
连鹤刚要开口询问,袁照的剑尖却早一步指向了女子,声音冷厉道:“为何方才一直在门外偷听?是谁派你来的?你来这儿到底有何目的?”
女子在雨中捂着心口,虽狼狈却仍强撑气势抬头啐道:“别冤枉人!我不过是路过避雨罢了。你先是用武力伤我,如今又空口污蔑我。”
然而那隔空一击的茶杯已震得她心脉发麻,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兰傲战神”袁照的实力。先前听闻袁照与人交手时从未有过败绩,却只当是夸大其词,此刻亲身体会,才知何为百闻不如一见。
“路过?”袁照眉头一挑,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你在门外徘徊了快半盏茶的功夫,当我听不出来?雨声再密,也盖不住你刻意放轻的脚步里藏着的章法。那不是寻常人避雨的慌乱,是练过粗浅功夫才有的蹑足节奏,更别说你气息里那点藏不住的内力。”她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女子紧绷的脊背,“虽浅得只得其形,未得其髓,运息时还有些滞涩,可终究是练过的。我习武二十余年,这点三脚猫的伎俩还能瞒过我的耳朵?寻常香客哪有这般刻意收敛的气息,又哪有本事在湿滑石板上走得这般轻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女子梗着脖子反驳,指甲却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确实跟着师门学过几年粗浅拳脚,本以为这点功夫足够遮掩行踪,却没想在袁照这等顶尖高手面前,连那点勉强能算内力的气息都成了自曝身份的证据。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起来,暗中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心底早已因袁照精准的判断而阵阵发怵。
袁照还剑入鞘,踏进雨幕蹲在她面前,目光如刀:“既然敢在门外偷听,想必你对我们的身份也一清二楚。窃听官府机密,按律可按细作论处。我戍边多年,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你是现在说,还是等我带你回京,关进地牢再说?”
淬冰般的话语混着雨声砸落。
想到方才那隔空飞来的茶杯竟能震得自己心脉发麻,再联想到“兰傲战神”在边关的赫赫威名及其对付细作的酷烈手段,女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她嘴唇哆嗦着,强撑的气势轰然崩塌,雨水混着冷汗淌进衣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求……求您饶命!”她扑通跪趴在泥水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琦王派我来的!他命我时刻留意承康公主的行踪,并探查她此行来启仁寺的目的。”
“又是姜叙,”姜年忽然叹了口气,“这个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
“长时间跟踪公主绝非一人可为,你的其余同伙藏在寺中何处?老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你一命。”袁照沉着声说道。
“没、没有其他人了!眼下就我一个。”女子慌忙摇头,“只因承康公主突然从遥城返京,琦王殿下觉得此事蹊跷,才命我们日夜盯着公主府。原本是要加派人手的,可偏偏赶上东荃公主前来借住,圣上亲自调了暗卫过去层层布防。那些都是顶尖好手,我们别说靠近府门了,就连在街角多露一次脸,都怕逃不过那些暗卫的眼睛,哪还敢增派人手?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让不同的探子轮流换岗,每次至多两人在远处的茶楼货摊守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女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速又快又急:“昨日我们守在府外,先是瞧见东荃公主独自拿着包袱离开了公主府。又过了一段时间,承康公主和连鹤姑娘各自拿着包袱一同前往将军府,等到出门时三位贵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包袱。紧接着,你们便到礼宾院与东荃公主会合,四人乘了同一辆马车,往城外去了。”
“当时虽见你们都带着行李,可我们也不敢断定最终去向,只能一路远远跟着。直到车驾在这启仁寺山门前停稳,见诸位贵人纷纷下车,我们才确信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这里。再结合随身行李,心下立刻明白这绝非一日往返的短游,必定是要在寺中留宿的。一确认这点,和我一起出任务的那位师弟就慌了神。因为他清楚这寺里规矩森严,男女香客分住梅兰两院。他一个男人,就算留在启仁寺也进不了女客住的兰院,既没法靠近公主,更别提打探她此行的目的了。我也瞧着他留在这确实没用,于是便擅自做主,让他赶紧先回去给琦王报信,说明公主一行人入驻启仁寺的情况,还让他请示王爷,能否另派一位师姐来接应我。”
说到此处,她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委屈与无奈:“可直到现在也不见人来!王爷那边或许是还没安排妥当,或许是觉得留我一人足矣,眼下便只有我孤身一人在这儿。诸位贵人,我绝无半句虚言!”
“你到了启仁寺后,可曾联系过姜叙?”
“昨日下午我入住兰院后,便立刻给琦王写了封信,汇报公主的动向,并用飞鸽传了出去。自那以后,便再未与他有过任何联络了。”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连鹤追问道。
女子闻言,立马认真回想信上的内容,并大致复述了出来。
“可有隐瞒?”
“我哪敢隐瞒呀。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这已经是全部内容了。”
“信上说我们几人去了竹院,那你可知我们昨日去竹院做了些什么?”
“昨日随诸位走到竹院门口,我本想跟着进去看看,可门口守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武僧,看那架势就知道不会放陌生人进,因此只好歇了心思。当时想着清明时节香客正多,兰院的厢房怕是转眼就满了,如若再不定下房间,今夜在启仁寺怕连个落脚处都寻不到。于是我便离开了竹院,转头回前院打听入住的事去了。所以,诸位在竹院里具体做了些什么,我是一点儿都不清楚。”
“听着倒也可信。”姜年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昨日你去过梅院吗?”
“没有没有,”女子连连否认,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又不是男子,去梅院做什么?那边都是男客住的地方,我去了反而惹人生疑。”
听到这个回答,姜年不动声色地给连鹤和袁照递了个眼神,三人眼神交汇间已有了默契。
“昨日她未曾去过梅院,看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不过——”姜年目光落在女子苍白的脸上,见她捂着心口的手指仍在微微发颤,于是便对连鹤道,“阿鹤,她方才被阿姐用茶杯震到心脉,又在雨里淋了这许久,脸色看着实在不好。你医术高明,不如先为她诊脉看看,免得真受了内伤留下病根,反倒不好处置。”
袁照闻声略一点头:“也好,仔细看看她有没有耍什么花样。”
“你感觉如何?还能站得起来吗?”连鹤应声上前,抬手示意女子。
见连鹤已上前准备诊脉,而女子仍跌坐在泥水中,袁照便主动将她扶了起来:“站稳了,让阿鹤看看你的脉象。”
女子浑身湿冷发颤,被袁照扶着才勉强站稳,闻言连忙将手腕轻轻抬起。
连鹤仔细诊脉片刻,抬头对姜年微微摇头:“心脉确实有些紊乱,是受了外力震荡所致,内力根基尚浅,好在并未伤及根本。”她话中暗含深意,姜年立刻领会:这女子内力修为浅薄,绝非作假,阿姐判断是正确的。由此可见,她绝不可能是昨日那个能与慧遥、慧广两位武僧同时抗衡的黑衣人。
姜年让连鹤诊脉,本就是存了一重谨慎。她虽绝对相信袁照听音辨息从不出错的本事,却也深知江湖之险。某些秘法足以彻底改变内息表象,伪装出截然不同的武功路数。这等深度的伪装,耳力或可一时蒙蔽,却必在经脉运行间留下痕迹。如今连鹤从脉象根基入手,确认此人内力本就浅薄,绝非刻意伪装,她这才将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放下。
随后,连鹤取来纸笔,在廊柱上临时铺纸写下药方:“我开一副安神顺气的方子,让寺里的师傅煎好送去,喝两剂便能平复。”说罢,她又将药方递给袁照:“让看管她的人按方子抓药。”
袁照接过药方,指尖却未立刻折起,眉峰微蹙显露出几分顾虑,开口道:“我带她走后,你们留在此处……若那黑衣人突然折返,怕是会有风险。”
话音刚落,连鹤抬眸看向姜年,眼底也掠过一丝考量。方才虽排除了眼前女子的嫌疑,可真正的黑衣人仍藏在暗处,姜年与她此刻未带护卫在侧,确实需多留点心。
“阿姐,”姜年抬手轻轻按了按袁照的小臂,声音平静而笃定,“没事的。自昨日酉时起,兰院四周便有武僧轮班守着,岗哨连缀得密不透风,连檐角那点缝隙都查得仔细,断无藏人之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现在刚用过晨食,离黑衣人昨日动手也才隔了一个夜晚。这前后还不到一日功夫,他若真要再来,昨夜便是最好的时机。可昨夜下山时我特意问过慧临师傅,他说自昨日那事之后,寺里里外外都有武僧盯着,黑衣人压根没再露面。”
袁照一听,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顾虑彻底落了地。她不再多言,接过药方折好收起,对身旁还攥着湿透衣角、眼神怯怯的女子吩咐道:“跟我来。”
女子捂着心口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跟在袁照身后。雨幕中,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待那脚步声彻底融进雨声再不可辨,姜年却仍站在原地望着袁照离开的方向,神色未动。
连鹤见姜年还站在原地,便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总站在这儿吹风,很容易受寒,我们还是先回青瓷舍里待着吧。”
姜年回过神来,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应了声“好”。紧接着,两人缓步走回门槛内,抬手将木门合上,将满院风雨稳稳关在了青瓷舍外。
刚转过身,两人的目光便同时落在了桌案上,那里还留着清晨没收拾的朝食碗筷。姜年随手将碗筷归拢到一处,连鹤便顺势取来食盒装起,两人边收拾边低声聊起,无非是围绕方才探子的供词、黑衣人的踪迹,还有柴尚的反常之处捋着头绪。
可越聊,两人神色越沉,眉宇间都凝着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