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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偷醋 姜叙派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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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姜叙端着白玉盏走进怀仁殿,脚步轻缓得几乎没有声响。
“母妃。”他先是朝着正前方的齐明芮微微颔首,随即又将目光回落到手中那只白玉盏上。
“叙儿一大早便到我这怀仁殿来,有何要事啊?”看着眼前的姜叙,齐明芮不由得有些好奇。
姜叙轻轻掀开了白玉盏的盖子,缓声道:“这白玉盏中装的是太医署用北嵇百年老参和西域雪莲作药引新研制的珍贵补药,名呼‘尚元养神丹’,我听郭太医说此物最宜调养气血。母妃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儿臣觉得您若是服下它,或许能舒心些。”
“平日里我宫中也不缺补药,叙儿何必一大清早专程送来呢?你刚及弱冠之年,正是养身子的年纪,该多歇息才是。”
“不,”姜叙清了清嗓子,将白玉盏呈到齐明芮跟前,“由于此物在清晨服用药效最佳,所以昨夜在得到父皇赏赐后,儿臣便决心赶在今日早膳前去太医署取来赠予母妃。”
“原来如此,叙儿有心了。”齐明芮从白玉盏中拈起药丸,用茶水送了下去,“不过,你今日前来,应该不仅仅是想着为我送药吧?”
“没错,孩儿还有一事要向您禀报。”姜叙到一旁落座,“前两日姜年刚从众遥城回来,可昨日她竟又出城去了,我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可有人同行?”
“她与袁照、东荃公主凌竞乘,以及那位您先前让我查探身份、近来一直与她同进同出的女子,一行四人去了城外的启仁寺。”
“启仁寺?”齐明芮嘀咕道,“今年的清明祈福仪式不是由张厚荣代行吗?她们去启仁寺作甚?”
“目前尚未可知。”姜叙压低声音,“父皇以保护凌竞乘为由在公主府周围安插了许多暗卫,所以我们的探子只能待她们出府后,再谨慎尾随追踪。幸而这几日前往启仁寺的香客络绎不绝,我们的人便混在人群中远远跟着,并未惊动她们。”他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齐明芮:“这是昨日下午收到的飞鸽传书密报。”
齐明芮展开信笺细细阅览,抬眼问道:“先前让你去查那名女子的身份,可有眉目?她偏在青樾节前冒出来,这才这几日功夫,就跟着姜年跑了趟众遥城,如今又一同去了启仁寺。再说这信中还提到了两人始终形影不离、举止亲昵……依我看,她们绝非寻常相识。难道,她是姜年暗中招揽的幕僚?”
“不久前儿臣曾命属下查探此女底细,却只探得些皮毛。”姜叙眉头微蹙,“她言语间带着凌州一带特有的腔调,应是凌州人士无疑。公主府众人皆称她为‘连姑娘’,偏是姜年待她格外不同,私下竟以‘阿鹤’相称,想来‘连鹤’便是她的真名。”
“凌州……”齐明芮低喃着这个地名,“那地方的山川灵气,最是养得出些不寻常的人物。能让姜年如此亲近信任,看来那位连鹤姑娘,怕不止是个寻常幕僚这般简单。”
“母妃且宽心,儿臣恰巧识得一位江湖朋友,此人专精于情报收集,三教九流皆有门路。若托他彻查连鹤的底细,想必不日便会有确切消息传来。”
“叙儿,还有一事你需放在心上。当初姜年刚至及笄之年,便急切地求圣上恩准她出宫开府;如今,她又在暗中招揽身份不明的幕僚进入府中。若不是觊觎储君之位,她又怎会如此早早地为自己谋划布局?而当下你已年满弱冠,却依旧困居于宫中,这样的处境对于培植自己的亲信极为不利。所以,母妃会在你父皇面前积极进言,希望能让你早日出宫开府。”
姜叙原想着出宫开府少说也是明后年的事,怎料母妃今日便肃然提起,他闻言心头不由一紧。宫中皇子公主出宫开府,向来只有侍从相伴,可他自幼长于母妃身侧,若骤然离宫,怕是不知如何自处。思虑至此,他微微睁大了眼,迟疑着开口:“母妃的意思是……往后这宫外府邸,便只有孩儿一人居住吗?”
“傻孩子,母妃又怎舍得让你一人独自面对大风大浪?只是按这宫规礼制,母妃身为贵妃需长居宫中侍奉圣上,断不能随你一同出宫开府居住。出宫开府并非寻常家事,而是你立足朝堂的第一步。母妃早已为你留意着可用之人,届时他们会随你一同到府中打理事务,助你站稳脚跟。但你也须得明白,一旦你出宫开府,母妃便无法再如往常般时刻伴你左右、护你周全。往后你孤身在外,切不可再由着性子胡来,凡事当多思多虑方能行稳致远。”
“母妃教诲的是,孩儿定当谨记于心。”
“你先下去吧。不仅要找人继续查清连鹤的底细,也别忘了叫启仁寺那边的探子警醒着些,一应动静即刻来报。”
“知道了。”姜叙若有所思地答应着,躬身退出了殿外。
当启仁寺的钟声穿过雨幕传来时,青瓷舍的门正被缓缓打开——
“都醒了呀,我以为你们还没起呢。”袁照抖落油纸伞上的水珠,将食盒搁在案几上。
忽然,一阵风卷着雨气灌入里屋,姜年伸手拢了拢衣襟:“阿姐还是把门关上吧,我觉得有些冷。”
“行,”袁照转身合上门扉,“都来吃点东西吧,我刚给你们去厨房拿了些好吃的。食盒里面的梅菜包子和青菜粥都还热乎着呢。”
“哎,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啊?”连鹤打趣道,“上次在得望山庄时也是阿照一大早就去厨房帮我们把朝食带到房里来的。”
“还真是,只不过那时并没有下雨。”姜年将冒着热气的青菜粥分到三个碗中。
“说来也怪,自我记事以来,每年清明时节总伴着雨声。今晨这雨,倒也应景。”袁照脸上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不过比起这节气,我更记得上回在得望山庄,阿鹤单凭我捎来的朝食就指出了案子的关键所在,当真叫人佩服得紧。”
“谬赞了谬赞了,”连鹤从身旁取过昨夜的竹篮,轻轻搁在桌上,“此次的案子怕是会更加复杂,不过幸好还有这个竹篮,或许我们可以通过它找到更多的线索。”
“就凭这个破篮子?”袁照拿起一个包子后,视线就定在了竹篮上,“不过你还别说,它里面的东西倒挺有意思的。竹篮最底下铺着一层比较新鲜的马齿苋,上面压着个粗瓷碗,碗底不仅残留着些泡在黄褐色汁液里的马齿苋,碗边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浅黄细垢。旁边那个大肚坛子封得严严实实,看样子像是有人在这儿拌了马齿苋当小菜,饱腹一顿后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些东西。只是这碗里的黄褐色汁液,跟坛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昨日我和阿鹤已查验过,”姜年柔声解释道,“碗中黄汁与坛内所盛皆为启仁寺特制的黄醋,碗底残留的正是用此醋凉拌的马齿苋。”话音刚落,她又转头看向连鹤,“阿鹤,昨夜你迫不及待地让慧临师傅把篮子给你,之后就一直放在身边。你对这篮子如此看重,难道是觉得它与柴尚的死因有关?”
“没错。”连鹤不疾不徐道,“昨日验尸时,我见他齿间卡着些没嚼烂的野菜碎渣,瞧着像是马齿苋,再看他胃里,也有些类似的残渣。此外,他指甲缝里还有少量明显分层的浅黄色碎屑。”
“就是这个。”连鹤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小包,“我在柴尚的右手指甲缝里刮下了这些碎屑,当时便觉得气味特别,特意留了样。”说着,她打开纸包递给姜年:“年儿,你的嗅觉较常人更为灵敏。你闻闻看,它的味道和启仁寺的黄醋是不是一模一样?”
姜年接过连鹤递来的纸包,凝神细嗅后说道:“昨日我去厨房时听师傅们说起,启仁寺的黄醋以陈年酒糟酿制,虽看似清透,但久置后容易结垢。柴尚指甲缝里的,分明就是干涸的醋垢残渣。方才阿姐说碗边有浅黄细垢,想来也是这黄醋久置后留下的。”
“四日前柴尚去讨醋被拒,就在同一天没过多久,启仁寺厨房的黄醋就丢了。”连鹤拎起竹篮里的醋坛子晃了晃,“昨夜慧临师傅已确认,这坛正是失窃的那坛。竹篮里的这坛醋、吃剩的凉拌马齿苋,还有他齿间和胃里的残渣,再加上指甲缝里的碎屑,足以说明是他偷了黄醋,并去后山拌了马齿苋吃。他齿间的碎渣还算新鲜,胃里的也没被完全消化。马齿苋本就茎叶粗硬,不易消化,看这消化程度,我推测他是前日酉时在后山吃的这碗凉拌菜。”
“柴尚于昨日丑时去世,从酉时到丑时正好三个时辰,时长既够部分消化,又能留下足量残渣佐证食物种类。”连鹤话锋微转,“关键是,这碗菜或许和他的死脱不开干系。”
袁照咬了口包子,含糊道:“可这里有个时间差啊。柴尚是在昨日丑时去世的,而黄醋却是四日前丢的。就算他死前吃了凉拌马齿苋,这顶多能证明他偷了醋,但和他的死并无直接关联吧?”
“按眼下的线索,确实只能先印证偷醋一事。”姜年将油纸包收好还给连鹤,“但这也能说明了,他前日去后山并不是偶然,想必黄醋对他有着特殊用处,不然谁会没事带一坛醋去后山啊?”她接着补充道:“昨日厨房师傅还说了,四日前他们在后山挖春笋时遇到了柴尚。我特意问过时间,师傅们确认这是在黄醋丢失之后发生的事,当时柴尚一言未发,手里挎着个篮子就急急忙忙走了。”
“这有啥稀奇的,”袁照摆了摆手,语气有些随意,“昨日师傅们提起这茬时,我听着也没当回事。目前正是挖春笋的好时节,谁上山不挎个篮子啊?”
“四日前黄醋失窃后,柴尚挎着篮子在后山现身……”连鹤思忖时不自觉地用指尖轻叩桌面,“昨日月莲姑娘提到,三日前柴尚去后山采了山茶花送给她,再加上方才我推测的柴尚于前日酉时曾在后山吃凉拌马齿苋……结合这些线索来看,柴尚在四日前、三日前、前日这连续三日里,都曾去过后山。”
言至此处,连鹤的目光蓦然回落到竹篮上,她捻起一片马齿苋叶,轻轻揉搓着:“这野菜虽有些发蔫,却绝非四日前或三日前采摘储存至今的模样。再者,在验尸时我就留意到柴尚指甲缝里的醋垢残渣有明显的分层。若只接触了黄醋一天,断断积不成这么厚,显然是连续三日都在用黄醋拌马齿苋吃。由此推断,他这三日上山都是为了同一件事,那就是——就地采摘新鲜马齿苋,然后用偷来的黄醋现场凉拌食用。四日前是初次尝试行色匆匆,三日前采花是顺手为之,主因仍是为了这口吃食,而到了前日,饱餐一顿后便留下这竹篮。他齿间、胃中的残渣以及指甲缝的醋垢,正是前日酉时那餐的铁证。”
“竟连续三日去后山凉拌马齿苋吃,”袁照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这世上当真有那么馋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