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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为兰傲女子谋出路 连鹤讲述逃 ...

  •   待两人回到公主府后,连鹤才在烛光的照映下看清了姜年的脸。

      她的发簪因方才一路疾跑有些松动,后颈处散落着几缕发丝。鼻头被早春的夜风吹得通红,煞白的脸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连鹤见状,不由得心头一紧:“年儿,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上的伤口又疼了?”

      “我没事,就是方才跑得急了些,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不用担心。”姜年嗓音带着几分嘶哑,“对了,方才你在院里说的话,透着几分古怪。然后你又突然拉着我离开别院,难道是院里出事了?”

      “方才院里进了不速之客,我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怕对方会伤着你,所以才决定赶紧走。”连鹤想起姜年方才的应对,又忍不住问,“不过……当时听我那么说,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心里自然犯嘀咕。”姜年微微摇头,“方才你说糕点是东市买的,可我记得分明是西市的铺子,这是第一处破绽。就算退一步讲,你当真两市都买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也绝不会自己先尝,而是会立刻过来与我一同分享,这是第二处破绽。我知道你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所以方才那些反常的话,肯定是刻意说给我听,好引起我的注意。于是我便顺着你的话往下接,我猜你是在提醒我,院里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正是如此,亏得你也察觉出不对劲。”连鹤仍心有余悸,“师姨的房间……今晚除了我们俩,还有别人进去过。”

      姜年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还记得师姨房间里那道竹片串成的门帘吗?”

      “记得啊,那是我送给姥姥的礼物,两年前我亲手制作的。怎么了吗?”

      “我们去后院之前,那竹帘的竹片都是自然下垂、互不缠连的。可方才回来时,有两条竹片绞在了一起。房间门窗都关得严实,不会有风吹进去,所以我断定,是有人进过房间了。”

      姜年眉头微蹙,追问:“这么不起眼的地方,你确定没记错?”

      “不会记错的,我自小就有过目不忘之能,见过的东西哪怕只改变分毫我也能看得出区别。况且不只是门帘,就连师姨放在长桌上的医书也被人挪动过位置。”

      “那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到别院来的吗?”

      “为了防你佯装中毒的事露馅,我昨晚在别院留了些不易察觉的记号,好盯着圣上派来探视的人。中午吃完饭后,我还去查过一遍,记号都好好的。所以对方应该是在我忙着制药时来的,那段时间我只顾着熬药,没顾上听外边的动静。”

      “你倒是考虑得周全。”

      “毕竟你身份特殊,我做事自然要谨慎些。”连鹤略一沉吟,接着道,“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要偷偷摸进别院?”

      姜年轻描淡写道:“我想我应该猜出来了,是姜叙的人。”

      “为什么会觉得是他?”

      “因为昨日在皇家猎场狩猎时,我曾被两名刺客行刺。”

      姜年将先前故意隐去的遇刺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连鹤。她的情绪不似昨日那般起伏,说起这件事时竟像是在讲旁人的经历一般,平静得不像话。

      如今反倒是连鹤沉不住气了,忙问道:“这件事你有跟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姜年眉尾微微上扬,“你是第一个。”

      闻言,连鹤不自觉地摇头:“姜叙竟对你痛下杀手!皇位当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自古以来,皇家多的是兄弟相残。只是兰傲的情况特殊,这才让兄妹阋墙成了可能。”

      “那你有考虑过该如何应对吗?”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具体的法子。”姜年目光沉了沉,“从前拜谒仪式的主持和祭文宣读,都是父皇亲力亲为。可昨日,他却把这两件事交给了姜叙。这是在借着仪式,向满朝文武表露他对姜叙的看重。”

      连鹤接过姜年的话头问道:“圣上如此喜爱姜叙,那岂不是说明他日后很有可能继承大统?”

      “没错。其余兄弟姐妹早看清了局势,纷纷站队姜叙。昨日猎场那场舞弊,怕是他们投诚后的结果。真要让他登了基,我的日子绝不会好过,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难道就没有破局之法吗?”

      “有啊,除非——”姜年勾了勾嘴角,抬眸直视连鹤的眼睛,“我后来居上,让父皇不得不将皇位传给我。”

      “那你想当皇帝吗?”

      “当然想。”姜年的回答掷地有声,“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想为兰傲女子谋一份出路。”

      “此话怎讲?”连鹤听得有些茫然。

      “自兰傲建国以来,成兴帝与令华帝两任女帝,始终主张女子当与男子享有同等权利。因此兰傲律法规定,女子不仅拥有财产继承权,还可通过科举入朝为官。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女子婚配,违者杖责二十。即便是婚后和离,律法也不会像他国那般偏袒男子。”

      “对啊,这些条文我都在《兰傲律》里读过。”连鹤接着问,“怎么了吗?”

      “可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条文罢了。”姜年声音低了低,“自父皇登基以来,这些规矩早就悄然变了味。就科举而言,即使女子科举的等第比男子优异得多,父皇也只会偏向于任命男子为官。如今女子虽还能凭科举入朝,可跟从前比起来,女官数量已然锐减。”

      “那其他方面呢?也都变得不一样了吗?”

      “兰傲自从出了父皇这位男性君主,民间便上行下效,渐渐不把那些男女同权的律法条文当回事,默认女子没有资格继承父母留下的土地和其他财产。再者,婚配之事也悄悄变回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样子,就算有人干涉女子婚配,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更过分的是,女子若是因婚姻纠葛告到官府,想要和离,官府也会明晃晃地偏袒男子。除非丈夫点头同意,否则女子想要和离,简直比登天还难。”

      连鹤愣了愣,半晌才说道:“我常年居住在凌静山那种清静地方,对山下的世事实在知之甚少。光瞧着书上写的律法条文,我还以为兰傲已经做得很好了,谁知竟是如此……”

      “这些事明明都违反了《兰傲律》,可朝廷却全然没当一回事。”姜年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长此以往,兰傲女子哪里还有活路?”

      她顿了顿,又对连鹤说道:“阿鹤,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朔望朝’?”

      “有听说过,‘朔’是每月初一,‘望’是每月十五。‘朔望朝’就是每月初一十五圣上召开的两次朝会。怎么了吗?”

      “成兴帝在位时,曾规定所有成年的皇子公主都要列席朔望朝,好熟悉朝堂政务。可父皇后来改了规矩,只许成年皇子和未婚配的成年公主参与。本来这两年,还有一位姐姐能和我一同列席的。只是她五日前刚被父皇赐婚,这么一来,四日后的朔望朝,除了五位成年皇子,就只剩我一个公主能参加了。”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成了亲的公主,就没资格沾朝堂的边了吗?”

      “道理?”姜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在父皇眼里,这规矩怕就是为了堵死公主参政的路。更关键的是,四日后是姜叙在行冠礼后首次参加朔望朝。如若父皇真的有意让姜叙继承大统,届时怕是会给他赐个名头好听但不必担什么实际职责的虚衔,借这个体面彰显对他的宠爱。这便是父皇要扶他踏入朝堂、站稳脚跟的开始。若是放任姜叙这种不成器的纨绔上位,那么兰傲将再无可能重现成兴帝开创的女帝皇朝,而兰傲女子再也无法拥有与男子同等的权利了。”

      连鹤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开口:“年儿,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有些逾距。但你既心属皇位,想护住兰傲女帝传承的根基,那就不能退缩。就算圣上偏爱姜叙又怎样?袁家手握重兵,有她们在,你完全可以放手争上一争的。”

      “没那么容易。”姜年轻轻摇头,“袁家虽与我是近亲,可袁家军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只听命于君主,绝不会因私情偏帮我。”

      连鹤闻言,下意识地琢磨起姜年身边的人:“据我所知,你身边最亲近的人,莫过于母妃和姥姥了。可后宫不能干政,你母妃就算想帮你,也插不上手。虽说师姨医术高明,可终究也只是个太医,跟朝政不沾边。这么说来,岂不是连个能帮衬你的人都没有?”

      “在朝堂之上,我唯一信得过、也能指望得上的人,就只有少傅梁青衍了。有关密果一事的后续,我还未来得及告知少傅。在下次朔望朝开始之前,我会抽空去一趟梁府,与她详谈近期发生的事,也好为日后做打算。”

      “有人能帮得上忙就好,”连鹤往窗外望了望夜色,“这会儿差不多都三更天了,年儿你身上还有伤,要不还是早点歇着吧。”

      “嗯,阿鹤你也早点休息。”

      连鹤刚离开没多久,门外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公主,我刚听前院的人说,您回来了。”阿柔在门外问,“我现在能进来吗?”

      “门没栓,进来吧。”

      阿柔随即推门而入。

      看到她进来,姜年从袖中摸出个白瓷药瓶,放在桌案上:“把门关上,帮我上药。”

      “好。”阿柔反手将门栓上。

      姜年将胸前系带松了松,脊背的痛感骤然加剧,原是方才奔逃时扯动了伤口,这疼缠了她一路。方才听到阿柔的声音,只想着叫她帮忙上药,一时竟忘了对外只说过左肩中了蛇毒,从未提过后背的抓伤。

      可姜年转念一想,阿柔素来稳妥,绝不会乱说话。再者夜已深沉,方才因为怕连鹤忧心,硬是忍着疼没吭声。如今她已经回房歇下,更不好再去打扰。

      这么想着,姜年便不再犹豫,抬手拢了拢衣服,将左肩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缓缓褪下齐胸襦裙的上襦,露出缠着细布的脊背。

      “阿柔,帮我把细布揭了。”姜年侧过身对阿柔说道。

      阿柔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揭开细布。可当看见斑驳的伤口仍在渗血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公主,您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啊?昨日下午受的伤,现在伤口表面都还有些血迹。”

      “狩猎嘛,被飞禽走兽所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阿柔拿起药瓶,一边往伤口上细细撒着药粉,一边哽咽道:“昨日周太医差人来说,您因狩猎受伤,这几日会在周府别院休养。我本想过去那儿照顾您的,可来人说公主有专人照料,让我不必跑一趟。”

      “没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话落,姜年话锋一转,“阿柔,我后背受伤的事,切记不可对外人透露半分,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往后养伤的时日里,我的药你亲自去熬,这也能防着有人在药里动手脚。”

      阿柔用力点头应道:“阿柔晓得轻重,绝不会走漏半分风声。熬药的事您放心,从抓药到煎好,我自会亲力亲为。”

      姜年垂眸望着地面,忽然想起方才与连鹤的对话,轻轻叹了口气:“阿柔,你自小就伴在我身旁,如今也早已过了及笄之年。我已经为你备好了一处城东的宅子,还有西市的五间铺子。你往后可以将铺子租出去或者自己开店做一些营生,不必继续留在公主府。”

      “公主!”

      阿柔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急得跪下大哭起来:“是不是阿柔做错了什么事情了?您说出来,阿柔可以改,阿柔不想要宅子和铺子,更不想离开公主府。莫不是您担心阿柔守不住背伤的秘密,或是熬药的差事办得不仔细?您放心,阿柔便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走漏半分风声,熬药更是寸步不离药炉,绝对不会出半分差错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这些年来对我也非常好。只是人活一世,本就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无须在公主府蹉跎年华。”姜年理了理背后的衣裳,转身扶起阿柔。

      “如果当初不是您收留父母双亡的阿柔……”阿柔攥着姜年的衣袖,止不住地啜泣,“阿柔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阿柔此生别无所图,只想一辈子陪在公主身边。于我而言,守着公主,便是我最想要的生活。”

      姜年拉着阿柔的手,宽慰道:“那好吧,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继续留下便是。不过你要是什么时候想离开了,提前和我说一声,我会为你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药已经上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阿柔哽咽着应了,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看着阿柔离开的身影,姜年不自觉地眉头紧蹙。她心里清楚,自己既已决定争夺储君之位,日后身边必定危机四伏。阿柔是她的贴身侍女,绝不能让她跟着自己涉险。

      其实姜年对连鹤的处境也有着相似的考虑。只是,这份担心落在阿柔和连鹤身上,却是两回事。

      阿柔自幼伴在身边,如同骨肉至亲,又因她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才要为她另谋出路。而连鹤不同,凌静山上还有师傅和师姐等着她,那里清寂安然,她只要回去,便能彻底远离朝堂这潭浑水。

      理智上,她该盼着连鹤回凌静山安稳度日;可心里头,却又存着几分私心,舍不得她真的离开。

      姜年发现,近来自己的目光总忍不住追随连鹤。有时连鹤在庭中站着,或是在廊下走过,她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待回过神来,才匆匆移开。她从没细究过其中缘由,只惊觉连鹤在身边的日子,就连自己平日里最上心照料的屏东月季,也看得少了。

      只是连鹤虽生来聪慧,却因长居凌静山,半点不懂外面的这些门道,更不会武功。

      这念头一起,姜年的心便跟着沉了下去。前路太险,她尚且自顾不暇,而连鹤又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像自己昨日那样遇上刺客,她未必护得住。

      唯有与连鹤保持距离,才是真正为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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