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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皇城司狡黠提人证 御史台推勘察疑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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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铁门,目之所及是御花园覆雪的花草丛木。天地浮白,同密牢内幽暗之景截然不同。
裴岫伫在廊下,望着白茫茫雪色,嗓音也同寒冬一般冷,“继续逼他。若他松口,立刻抄录证词,签字画押送来。”
“刑具已经备齐了,现下可要严刑逼供?”罗恒问。
“逼得他自愿才好,届时,恐要同那崔山当堂对质。”裴岫道,“方常那边连得了两桩事急着查验推勘,还拖得好一阵子。现下雁门关颓势已缓,大有反攻之态。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如此。”
宿雪压檐,细尘似的雪灰还在飘飞。它们一齐积在檐上,又一齐自红瓦隙下簌簌滚落。
裴岫抬眸,虚望那悬冰的檐角,忽道:“明日,仿一张崔山的证词去,稍提几句飞川河之战罢了。既然他要看旁人抢先机,那便看他沉不沉得住气。”
转过午时,经御史台查问,崔山的证词已经画好了押,认定宋诉便是他亲眼见过的贺治,又有江烁所呈一应证物早已完备。
过得四日,御史大夫正整理文书,欲上禀太后专议此事,却见监察御史手捧一枚皇城司令牌,慌张跑入正厅。
“台主,皇城使亲自押人来,道是关键人证,要我们立时便审,他还急着押回皇城司地牢里去呢。”
方常皱眉起身,“岂有此理。若果真是人证,当交由我们查办,这是什么话?台中正查重案,不许叫他进来。”
说着,方常快步行出正厅,院中却已站了一行人。
御史台主簿赔笑伸臂拦着罗恒,不叫他再往厅中去。
他身后,皇城司中人擒着一蓬头垢面之人。见方常出来,他先扬起个笑,抱手一礼,“方大夫,我送人证来了,还请您立时审讯,与我行个方便。”
这人这样僭越无礼,引得方常沉了面色,胡须一抖,直指他面门喝道:“通敌大案,启用台狱。阁下非御史台官员,贸然闯入公署,妨碍我等公议,明日,方某当于御前一一缕陈!”
罗恒恍若未听,招呼着底下人押着人证上前,又扬起手上供状,自顾自含混道:“飞川河之战,除他一个主帅崔山可为人证,还有这监军张路尚在,莫非他就不认得那画像?便请他二人当堂对质,辩个清楚。”
提及案情,方常行下石阶,打量那所谓人证。
只见他衣衫破烂,身上刑迹犹在,面上血迹斑斑。方常变色道:“阁下越过我御史台,对人证行严刑逼供之法?”
“张路本是我皇城司重犯,非因此案受刑,您要管这么多吗?”
方常面露狐疑,挥手令人将人押下,就要带入台狱之中专审。岂料他向台狱所在行进时,罗恒负手,极为自然地跟在身后,干当皇城使一同随来。
见方常眉毛倒竖,右手一指就要开口,罗恒忙道:“台主勿怪,重犯不得离我皇城司眼底寸步,此是大殷律法。”
既搬出律法来,他冷哼一声,果真不叫狱前守卫拦人。
罗恒心下微松。
实是裴大人嘱托,审问张路时要他务必在场,细细处理。当他很愿意同这古板之人打交道么?
将人押至讯问房内,方常遣书吏将崔山领来。待书吏领命去了,罗恒扬手奉上来时便攥在手里的供状,“方台主于推勘事上练达老成,还请先阅此状。”
趁方常阅供状无暇顾及余事,罗恒向身后干当官一使眼色。干当官会意,悄悄退出讯问房,随那提审崔山之人一起去了。
而方常,已瞪大双目,将那供状纸在手心里捏紧。对那干当官悄行逾矩事的不满还不及发作,心神骤然全被这供状引去。
“什么?”他低喃,一掌将纸拍在案上,站将起来向张路喝道,“张路,此状所陈,句句属实?断无屈打成招?”
张路都记不得自己有多久不曾走出那座阴森密牢,今日得以外出经勘,顿觉浑身轻盈。未来,甚至可能还有自由之日……这是堂堂裴相亲口允诺,皇城使可是会奉命的。
一想到此,他僵硬的脸都浮上兴奋,立即道:“属实。”
观这老御史反应,崔山果然没抢得先机。
方常骇然,跌坐回椅上,喃喃道:“竟有此事。”
原来,供状上所载的,是飞川河之战不为第四人所知的细节。
昔年张路为监军,领隐帝亲令,同崔山一起誓要重展破西平威势。飞川河之战中,贺延年所率先锋遇敌,本欲退回,却得崔山下令,要作诱骑,引敌兵入大军合围中。贺延年为副帅,纵觉不妥,也只得听令,率军佯供。
这先锋军也绝非刑部案卷中的一万人,止一千骑而已。
契丹以骑兵为长,亦不通水性。他们只在飞川河旁设伏,借熟悉地形之便欲要奇袭。贺延年见敌军势盛,领兵回退,大军果然上前接应。
岂料,契丹早在见到先锋军时,便揣测其后必有大军,早派精锐骑兵向后绕行数十里。崔山以为设计将契丹围入圈中,却不知契丹骑兵早已反将大本营围在当中。
其后事,便是刑部卷上所载:贺延年战死,契丹大胜,险些深入腹地,直取幽州。若非后来隐帝实在无法,调苏宽北上领兵,恐怕幽州已是契丹所有。
然崔山回京后竟将脏水尽数泼至贺延年身上。
那一千先锋骑兵与贺延年一起正面迎上契丹大军,一人都未能脱逃,贺延年便成了他甩开责任的最佳人选。一应贺延年通敌的罪证,早在崔山定下谋划后不久,便已伪造完备。
这份得张路画押的供状,字里行间都暗指崔山无德,其间真假人心自辨,却真切写出贺延年实受冤枉之事。
缓了片刻,方常向外喝道:“速速将那崔山押来,我要即刻审问此事。”
外头隐有动静,先露面的却是那皇城司干当官。
他站在门边,向罗恒投去目光,罗恒幅度极轻地低了低眼皮。他便转回头去,须臾,崔山才被人押进房中。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方常甚为机敏。
那书吏道:“干当官人道房内在议秘事,令我等在外稍候。”
方常沉了脸,瞪向罗恒。
罗恒道:“还请台主莫怪。依此供状所言,不应当贸然令二位关键人证见面,以防串供。”
此言并非无理,但这是御史台之事,又叫他横插一手。
方常冷哼,懒待同他追究,又令人将张路押下。
这也是要单审崔山的意思。
而崔山早在见皇城司中人时已经不安非常,等来到推勘房内,他甚至见到了一个早以为入土多年的旧人。
张路?
他怎么还活着?
昔年新帝登基,宫中有令,在先帝跟前效过力的宫人一个不留。这原本算密令,但施刑时并不避着人,哪里还有秘密可言?连远在南地的崔山稍稍挂怀此事,都能知晓。
虽张路形容消瘦,面颊凹陷,同往昔风貌大为不同。但崔山这经年里挂在心里忘不下的,除了那贺延年,只能是张路了,以至于一眼便可确信其人身份。
他起了一身冷汗。
再看那边负手而立的着绯衣、佩银鱼之人,不是皇城使又是谁?
这张路分明同先帝亲近,不仅没死,还落到皇城司手里了?
怎么会?
他冷汗涔涔,已然浸湿了衣衫,连藏在袍下的腿都在抖。正是这电光火石间,他急剧思索着,忽的定了心神。
偏生罗恒这时转过头来,观他苍白嘴唇,微微笑道:“崔大帅,还请坐下,台主要亲自审你,务必如实招来。”
崔山挪着步子,缓缓行至椅前,慢慢坐下。
方常却道:“崔山并非皇城司重犯,请二位退出推勘房,自去寻那重犯,休要违背我大殷律法。”
罗恒无话可说,同干当官退出推勘房。左右现下张路审毕,裴大人嘱托之事已经做到,这崔山全权交由他方常去问也罢。
耐心候了许久,书吏推门而出,“还请使尊押张路入内。台主意下,令二人当面对质。”
张路与崔山一齐坐在推勘房中,当中站一名狱卒,谨防意外。
方常道:“你二人所供证词,大相径庭。张路称,飞川河之战大败,乃崔山一力所至,事后推脱至战死的贺延年身上。崔山称,张路胡言乱语,是因久在牢狱中神志不清,而自己因御下不力,贬回原籍,刑责已了,本不该今日还被攀扯。”
耳闻崔山供词,张路下意识转过头要看旁边的崔山,却被狱卒拦在中间警告地瞪了一眼。
方常:“张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路的手颤了颤。
方常:“张路?我问你,你还有话要陈吗?”
他仍不答话,只觉骨头里生出一股子冷意,忍不住哆嗦起来,露在袖外的两只手抖得更是厉害。
崔山什么都没说。
甚至事已至此,崔山还在瞒,他不想说!
他根本不敢说!
是自己想差了。
自裴岫来过密牢后,第二日他便得了一封崔山的供状,言语间隐约提到飞川河之战内情,语焉不详。皇城司又佐以那等子鞭罚,逼他陈词。
有裴岫那句“来日事急从权”,他知道那天恐怕真是最轻松的一日。果然,每过一日,又再加一样折磨人的法子,再添一张崔山的证词。
他不敢拿命去赌,便有了今日罗恒拿来的供状。
枉他还在做什么大梦,分明是跌进陷阱了。
张路按住自己颤抖的手,“我……我不知……”
哪怕真是装作失心疯了,他也不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