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面首》曲近幽

33、公堂

　　她紧蹙眉头，“我不知道。”

　　里正叹息，也是，她一个小女娃，能有什么决断。

　　他看看盲嫂，又看看老顽石，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开口，“乡亲们都看到了，既然先融的是盲嫂的血，就让她跟着盲嫂，留在王家吧。”

　　“什么？”老顽石不满，“你怎么能这么断，明明两个碗里的血都融了，你，你是在偏私，你不公！”

　　里正看着他，有些生气，“我不公？难道我应该让你把人带走吗？”

　　“你带走这个女娃之后，要带她去哪儿住？要让她吃什么，穿什么？又要把她许给什么样的人？和你一样吗？”

　　见他张口无言，红了眼眶，周围的村民劝道：

　　“老顽石，你走吧。”

　　“是啊，你看错了，这不是你的女儿。”

　　“我这一生，识人辩物，从未出过错！”他转头看向青和，声音嘶哑，“她明明就是我的女儿，她小时候的模样，我至今都记得。”

　　“难道就因为我比不上王家，就要放弃唯一的骨肉吗？”

　　“既然里正断案不公，你们就都跟我到县里去，让县衙里的老爷来评评理！”

　　“去就去！”盲嫂掷地有声，王大河在一边拉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她就是我的女儿，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青和觉得头疼，事情因她越闹越大，她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在梦中。

　　京城内有京兆尹，京城外有三县十八乡，王家村隶属于兴隆县。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村过镇，直往城里的县衙而去。

　　青和由王猛背着，因相貌出众，一路上被许多人瞩目和打听。

　　丢人的感觉似曾相识，她想起来，自己以前好像画过一幅梦中人的画像，流传颇广……

　　到了县衙，却是里外空空，人都被上面借出去了，听说是寻人。

　　只剩下看牢房的牢头和狱卒们。

　　牢头坐在县尹的位子上，几个狱卒装模做样地持着杀威棒。

　　王家村跟来的村民与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牢头听着，反倒像是被赞扬了一般，越发得意。

　　“堂下何人喊冤啊？”

　　老顽石与王猛、王大河等人犹豫着要不要跪，那牢头把惊堂木一拍，众人立时曲了膝。

　　“草民玉石。”

　　“草民周宝莲。”

　　牢头满意地笑了，却发现还有个人没跪，竟是个美貌惊人的年轻姑娘，拄着拐。

　　罢了，他可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王猛偷偷扯青和的裙摆，想让她赶紧跪下，别把官老爷给惹恼了。

　　青和不敢跪，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回事，先前那个大夫碍于男女大防，只给她看过头上的伤口而已，要是跪久了，从此站不起来怎么办。

　　“你们谁是原告，谁是被告啊？”

　　老顽石先开口：“草民是原告，要告她抢我女儿！”

　　盲嫂也说：“草民才是原告，要告他抢我的女儿！”

　　“嗯？”

　　狱卒走近两步和牢头说：“方才这两人是同时击鼓，一同喊冤。”

　　领着老顽石到王家来的那个妇人跪上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牢头了然，看向老顽石，“臭老乞丐，你说她是你的女儿玉铃兰？”

　　“是。”

　　牢头又看向盲嫂，“瞎眼农妇，你说她是你的女儿田翠翠？”

　　“是。”

　　“一派胡言！”他把惊堂木一拍，“你们怎么可能生得出这么精致的女儿，定是趁她失忆，编造谎话欺骗，想要将她拐卖。”

　　“这姑娘暂时先留在县衙。来人，把这群刁民轰出去！”

　　“大人，冤枉啊！”

　　“你是官老爷，怎么能污蔑百姓？”

　　狱卒哂笑，“今天要不是我们大哥想试试审案，你们这些穷鬼，平日里，根本没有让老爷们升堂的资格。”

　　“快走快走，晦气死了，别脏了衙门的地。”

　　“翠翠！翠翠！我的女儿！”

　　“女儿，还我女儿！铃兰草！”

　　青和被拦在杀威棒之内，闻此一怔。

　　一丝微妙的感觉划过心头，记忆太乱太碎太少，她分辨不清那是什么。

　　看着老顽石的身影消失，她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

　　被牢头拦下。

　　他色迷迷地瞧着她，“小妹妹，我带你去后衙休息吧。”

　　“去你的！”

　　牢头刚要伸手去摸她的脸，围观渐散的百姓中间飞出来一块石头，砸在他脑袋上。

　　“哎呀！谁？谁敢砸老爷我？！”

　　青和转眸看去，见吴大狗和他的伙伴大步走来。

　　“你个狗官！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强抢民女，抢的还是小爷我中意的姑娘！”

　　“狗哥，既然决定一条道走到黑，干脆把这县衙砸了吧！”

　　“对，砸了！公堂不公，不仅不为民伸冤，还要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

　　吴大狗大手一挥，“砸！砸完了，咱们上山做义匪去。”

　　他们夺过余下几个狱卒的杀威棒，把人狠狠揍了一顿，把县衙内外砸了个稀巴烂。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青和被吴大狗护着，在周围的劈里啪啦、惊叫怒骂和围观百姓的拍手称快中疑惑出声。

　　事情发展的太快了。

　　吴大狗转过头，嘴角眼眶带伤，衣襟袖口沾血，看得她蹙眉，“你这是？”

　　他叹了口气，“那些赛马的公子哥儿你还记得吧？”

　　“他们回去之后召集府兵，来把我们打了一顿，后来又押着我们到县里来，说让我们受审定罪，要把我们下狱。”

　　“挨打就挨打吧，下狱可不成，三天一打点，五天一打点，比去赌场还费钱，不得把家里拖垮。要是家里人不舍得打点，就得烂死在在牢房里了。”

　　“琢磨一路，我们就……又伤了那些府兵和公子哥儿。他们到处找我们，但一定想不到我们会躲来县衙。”

　　“打架而已，没死人，应该还好吧。”怎么就要上山做义匪了？

　　吴大狗露出苦笑来，和她解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他们打我们，叫理所应当，我们打他们，是以下犯上。”

　　“反正现在家是回不去了，你，要不要，”说着说着，他脸红起来，“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青和摇头，“我不走，你们也不要走，我应该可以帮到你们。”

　　“你？”吴大狗看着她身上的青绸，激动道：“你认识大官？”

　　她笑得神秘，“很大很大的官。”

　　等从县衙出来，已经不见老顽石、盲嫂、王猛王大河他们的身影，跟来的村民也不知他们去哪儿了。

　　吴大狗等人正想问去哪儿找那个大官，却见青和站在贴满告示的墙下，对着一张画像发呆。

　　画像是临摹的，画师技艺高超，与她的原作只差分毫。

　　她想起来，她遇见过一个与这幅胡乱画的梦中人有三分像的戏伶，还说……这是天意，让他跟了她？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吴大狗看她表情惊恐，再次看了眼画像，不像人，倒像是妖孽，“莫非是个很厉害的通缉犯？”

　　“啊？”青和回神，“不，这是寻人启事。”

　　“好巧，我们也在寻人，姑娘可否转过来让我们看看。”

　　二人转头，是一队骑着马，做府兵打扮的人。

　　吴大狗等人立时警惕起来，但这些府兵，他们好像没打过照面。

　　青和脑中记忆乱浮，直觉眼前几人眼熟，那十几个府兵已经下马来行礼，欣喜道：“没想到真是许二小姐，属下们见过小姐。”

　　“……萧玉安。”

　　她想起一个关键人物，他们是萧玉安府上的人。

　　“是，就是公子让我们来找您的，他知道您失踪，都快急疯了。”

　　“有件喜事，小姐大概还不知道呢，陛下已经为您和公子赐婚了。”

　　“什么？！”青和与吴大狗异口同声。

　　她心生不妙之感。

　　吴大狗则是遗憾，这么好的姑娘，自己恐怕没有争取的机会了。

　　“婚仪都准备好了，公子说，一找到您，就带您回去成亲。”

　　“太快了吧。”她好像并不喜欢他。

　　“公子这不是心里着急吗。”

　　“对啊，您看您这梦中人的画像满天飞，谣言都传遍了，咱们知道是假的，外人都不知道啊。”

　　“这喜事一冲，谣言自然也就散了，小姐您以后的日子也松快。”

　　青和按着太阳穴回想，她为什么要画这幅画来着，怎么就赐婚了……

　　袖子被人拉了下，青和转眸，见吴大狗对她挤眉弄眼。

　　大意是：如果她不乐意，他可以让兄弟牵制住这些府兵，带她逃走。

　　还是算了。他们伤过两回的那些人都不算什么，京洛萧家，才是真不能得罪的顶级门阀。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怜惜地轻抚，而后一撕两半，把其中一半给了吴大狗。

　　“你去京郊大营，循着连山旗找连山军，找一个叫赫伯的将军，找不到赫伯，你就找桑舟，岩煌，水陶，让他们来萧家找我。”

　　吴大狗小心地把东西收好，“好，我记住了。”原来她认识的大官是将军。

　　领头的府兵疑惑，“许二小姐，您什么时候认识那些夷人将军了？”

　　“哦，打过几个照面，也算有些交情，应该请他们来参加婚礼。”

　　“原来如此。”

　　站在最后面的两个府兵窃语，

　　“请那些夷人来，他们会不会在婚礼上闹事？”

　　“不会吧，虽说是夷人，好歹在大邺任职了十多年。”

　　青和最终上了马，由府兵围护着，送她去辅国公府萧家。

　　吴大狗等人目送她离去，急忙往京郊大营的方向赶。

　　萧府外的三条街红灯笼高挂，喜字遍贴，红绸满布，还真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入萧府时，一个衣饰颇为体面的嬷嬷似乎在等她，见了面，翻个白眼，带着两个丫鬟转身往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