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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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敛意到白行天时，云岑还没到，长青也不在。许是公务没有忙完。白行天一如既往的冷清，只有山巅几只飞禽，落在雪松下。
温敛意下了云舟，没有往山上去，绕了条路，来到灵池旁。森寒落雪的白行天，灵池却洋溢着一层温热的雾气，如若不说，看上去真像一个温泉池。
温敛意掬起一捧水，与看起来截然不同，水是冰凉的，冷到刺骨。
怎么会这么冷？
雾气氤氲，看不清水下有什么，温敛意施展法术，一支纤细的青藤从池水的岸边蔓延出来，沿着水面深入，藤梢入水变没了动静，延展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触到底。
池子够深的。温敛意将感知延伸到青藤上，冷气激了他浑身一激灵，幽深的寒意深入骨髓，冻得人四肢近乎麻木。延伸到青藤的感知只能达到原本感知的七成，可见池水究竟有多冷。
温敛意念诵驱寒的咒语，感觉身上的冷劲儿缓过来一点了，驱使青藤沿着水底摸索。他想知道这池子究竟有多大。
然而等青藤摸索开，温敛意却发现，池子的水底非常平整，好像用石板砌好的一样，她甚至能感知到石板与石板之间严丝合缝的拼接线……不对，好像不是拼接线，凹下去的线条呈现出复杂的样式，不仅有直线，更有曲线，和一些细密的纹路。
好像是个法阵。
温敛意随即意识到，这个池子是人为砌出来的。砖石铺底，刻有细密繁复的阵法，温敛意试图在脑中复原摸索出的一部分阵法图形，只能感知一个大概，但是感知出来的部分……好像和鬼市中悬赏到的那个残阵十分相似。
温敛意努力回想，鬼市的阵法是什么作用来着？
好像是提炼出死去兽类身上的灵气。
温敛意脑中过电一样，细碎的线索即刻被串到了一起。环环相扣，最有可能的推测浮出水面。
原来能让人族脱换仙胎，修为更进一步的方法并非没有，只是被仙帝和仙族们牢牢握在手中。信息垄断形成仙族至高无上的地位，再通过施恩般地赐予人族转换仙胎人族的资格，建立起人族上升的通道，把控住人族中最强悍的元婴修士，再通过他们向下管理整个人族，从而人为地制造出一个金字塔式的生存模型。而仙族，就牢牢占据金字塔的最顶端。
仔细回想，其实《神劫》的书中在青月取灵一章就提到过灵池、天门和取灵珠这些信息，这三个线索连同青月取灵的仪式都算是重合点。只是温敛意当时一昧以为自己是穿书，等到后期盘算线索时，注意力放到以后的剧情中，忽略掉了经历过的内容。
未曾想到，这其中还掩藏着这样大的秘密。
若是这个阵法能够普及开来……是不是人族的修为就不会再受到掣肘了？会不会那些无法修行的普通人，也有机会踏上修行之路？
他想到雨生活的年代，普通的村民也能够使用法术过上悠闲的乡村生活，每个人都可以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没有抢夺和算计，不用担心
温敛意忽地生出一股勇气，他想搞清楚灵池的所有秘密，以便日后复制到别的地方。
青藤沿着水底不断蔓延，试图搜寻生物遗骸——既然聚集死去兽类的灵气，是什么兽类能够作为这种阵法的源动力？
白行天的兽类稀少，温敛意只见过一些飞的鸟类和雪豹之类的生物，会是这些生物吗？青藤在水底摸索了半天，连枚骨头片子都没寻摸到，就听得身后冷不丁响起声音：“你在这做什么？”
温敛意猛地站起来，水底的青藤瞬间消失，他回过头，不知何时云岑已经回来了，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暴露了吗？
应该没有。温敛意迅速镇定下来，神色如常，道：“来过许多次，却从未好好看过灵池，没想到与看起来不大一样。”
云岑心中同样复杂，他想直接问，你和魔尊究竟是什么关系？魂印之事是否属实？你以往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并不曾真心想同我做朋友？
话到了嘴边，迟迟未能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准备好面对答案。
如果李怀真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该如何呢？
如果他这位相交多年的好友，当真在背地里与魔尊勾结，屠戮人族，所谋甚大，甚至与自己的交往亦在对方算计之内——他又该如何呢？
仙界赫赫有名的仙君，向来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面对显而易见的答案，却陷入迟疑。
温敛意与常人是不同的。他初入仙庭时最早结识的朋友里，只有温敛意还活到现在，其余的老友，不是死在与魔物交战的一线，就是破境失败，魂散天地。
他如今的地位，可以轻而易举拥有大把跟随他的仰慕者和对他死心塌地的跟随者。那些人将他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为他鞍前马后，誓死效忠。也会想要借他的势向上爬，甚至想要越过他，超过他，将他踩在脚下。
但没有一位能与他把酒言欢、叙旧赏月的人。
如果温敛意也离开……此后的仙界，便只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尊云岑。白行山的青鸟，再也不会送来写满人间烟火、四时景物的信了。
云岑沉默良久，久到温敛意心中惴惴，隐隐感觉到不安，
“你……”
“你为何会出现在丹川秘境？”
温敛意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事先备好了答案：“听闻元清宗的丹川秘境生长着许多神族时代的珍稀花草，可惜素来不对外人开放。难得举行大比，我想便混进去寻些花草的种子，移植到小得天。”
是温敛意会做出来的事，他喜欢在小得天种各类人间的花草，云岑又问：“和你一起的那个仙族是谁？”
温敛意心中微微紧张，语气还是平静道：“是途中结识的一位仙族，他常在人间游历，我便请他作为向导，结伴而行。”
云岑微微低下眼眸，好像在思量话里的漏洞：“我在曲水也见过他。”
坏了，曲水相遇时场面紧张，仅仅一面之缘，他居然记住了贺遂昭的易容。“是，我们在曲水碰巧遇到的。”温敛意面不改色扯谎。
云岑“嗯”一声，“先是曲水，后是丹川，为什么你们总是刚好出现在魔物动乱的地方？”
温敛意怔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已经有证据了？
不对，听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把他当成魔物动乱的背后主使了？但是云岑一向信任自己，怎么会突然怀疑起他来？此话无凭无据，不像是云岑会产生的怀疑。除非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温敛意立刻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定是李怀真！好一招偷梁换柱，她自己撇清了干系，还能借刀杀人。温敛意后背冷汗登时流了下来，她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的？自己居然就在一无所知时，被直接将了一军！
真假话掺着说才是最让人分辨不出的，云岑居然就这么相信了她……她究竟掌握了什么消息？她和云岑说了什么？云岑这番态度背后有仙帝的授意吗？
短短一瞬间，温敛意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逆推思路，他和李怀真没有直接接触，只和伥有过很多次交手——等等，伥！
伥知道贺遂昭可以使用魂印，并且多次看见他们二人同行，极有可能猜测出他们的关系。他居然忘记了这一点！
温敛意懊悔至极，他费尽心思排算线索，却百密一疏，忘了这个漏洞，没想到李怀真竟能借此栽赃嫁祸，将自己推到这一步。
“三界巨震后，结界逃出的魔物四处流窜，想要避开魔物走反而是件难事。”温敛意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紧张过，面前的人就像一台x光检测仪，将他从头到脚扫得干干净净，他说出的每个字都不再是凭借思维算计，而是求生本能，“当时曲水的动静闹得那么大，周遭所有城镇都被殃及，我便去瞧瞧怎么回事。”
和魔族有串通的仙族是什么下场？
原书中没写过。他也不想知道。
云岑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相信，道：“那个仙族呢？”
温敛意道：“丹川秘境一别，便没见过了，只是偶然共走一段路，算不得朋友，我便没有多问他要去哪。”
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云岑在心里不断揣测着温敛意欺骗自己的可能，迟迟不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温敛意的心里也在盘算无数种应对的回答，但没有一种能够保住他。
无论什么理由，仙界都不可能容得下一个和魔族缔约魂印的仙族。越留下去，危险越大。
没有别的办法，必须跑。
离开仙界，易容化形，避开仙界的追查，到人间界，到北海，或者去魔界，总之必须先避开这些仙族。
想到此，温敛意思路立刻清晰了起来，他做出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一如既往言语温和，说笑似地道：“怎么了？怎么一和我见面就像审犯人似的，是出了什么事么？难道那个仙族有什么问题？”
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云岑心底骤然一松，或许真的是巧合。温敛意素来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被这样怀疑。
云岑心中生出一丝愧疚，但依然疑惑。可李怀真无凭无据，温敛意与她从无交集，为何要陷害他？
“或许，”云岑道，“你可认识李怀真？”
温敛意想了想，问道这个问题，说明云岑心中的天平已经向自己倾斜了，可能在替自己的嫌疑寻找合理的解释，于是他顺水推舟，做出为难的样子：“你说的是元清宗宗主李怀真？自然是听过的，但不是什么好事。”
云岑疑惑：“不是好事？”
温敛意做出为难的样子：“我与李宗主本人并无交集，但是丹川密境中遭遇魔物伥鬼时，曾意外听见伥鬼似乎提起了李宗主。”
云岑警觉：“伥说了什么？”
温敛意做出回忆的样子：“似乎是在对那些傀儡说，要如何向宗主复命，效忠李宗主……一类的话。”
这事儿当然是他编的。但是事到如今，真假话不重要了，他必须将陷害他的人同样拉到嫌疑人的名单中，既减少自己的嫌疑，又削弱对方证词可信度，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后来我追击伥时，曾想要再问这件事。现在想来，若伥的主人真是李宗主，我会不会打草惊蛇了？”温敛意神情懊悔又矛盾，“但我在人间界游历时，常听人族对元清宗和李宗主赞不绝口，我实在是不相信她能做出丹川秘境那种血腥残暴的事。魔物诡诈，伥的话不能全信，但若李宗主真有问题，只怕人间界将要大乱，此事，还望仙庭多加重视。”
温敛意清楚自己比起李怀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是仙族，又和云岑关系亲近，云岑对他有天然的信任，这是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听见温敛意这么说，云岑心中疑云顿消。
难怪，难怪李怀真要将矛头对准温敛意，这样便说得通的了！
他不待继续询问，立刻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同我一起前去仙庭拜见仙帝，细细说来。”
温敛意明知故问：“事关重大？”
云岑道：“李宗主已在先帝面前指认你与魔族串通，更与魔尊贺遂昭缔约魂印，策划曲水和丹川之乱。你需当面向仙帝澄清此事，自证清白。”
果真如此，温敛意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她竟然这么说？我必须澄清此事……可魂印要如何验证？”
云岑顿了顿道：“需要抽骨验髓。”
听着好疼。温敛意闭了闭眼：“能活到验完吗？”
云岑低头道：“剔骨验髓并不损伤性命……验后服用仙丹，亦可修复经脉，完好如初。”
“若是我拒绝抽骨验髓，是不是就坐实李怀真的话了？”温敛意苦笑，轻声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我也是会痛的。”
云岑沉默，用这种痛苦的方式来证明清白听上去对温敛意很不公平，但是这是推翻李怀真的证词的最好办法。他心中内疚，甚至不敢对上温敛意的视线。
温敛意无暇他顾，他飞快在心中盘算逃跑的方法，得找个适当的时机支开云岑。
“她无凭无据，张张嘴，就要我付出这样的代价，难道就公平了么？”温敛意道，“倘若有了嫌疑就要抽骨自证，岂不是给之人一个绝好的公报私仇的机会？”
云岑解释道：“不会，按照仙界律法，若是李怀真撒谎，同样的刑罚会加倍回到她身上。”这也是他心存疑惑之处，李怀真实在没必要撒这个谎。“况且有你的证词在，李怀真也会受到调查。”
温敛意心一沉，这是非要自己去验一验不可了，他还想挣扎，若是直接跟着云岑去仙宫，他非死不可：“何不能等到调查过李怀真之后，再验我呢？”
这个要求倒也合理。抽骨验髓之痛非常人可以忍受，云岑知道自己这位好友的性子，他一向惫懒，修炼的苦都不愿意吃，怎会愿意抽骨验髓。
云岑心里终究是偏向温敛意的，他开始犹豫：“或许可以，待我请示陛……”
“主人！！主人！”话未说完，长青一路大呼小叫，沿着长长的步道跑来，“白行天外头来了好多人！他们要闯进来，我拦不住，你快去看看呀！”
竟然有人敢擅闯仙尊的白行天，谁这么大胆？
“不必劳动仙尊，我等亲自来告罪了。”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威势半分不减，定睛一看，来的正是燕庭麟。
他身着亮银战甲，身后跟着整齐列阵的天兵天将，眉宇间意气风发，“奉仙帝御令，将嫌疑犯温敛意缉拿归案，事出有因，顾不得繁文缛节，失礼之处请仙尊见谅。”
话说的客气，动作却一点都不客气，他冲身后挥挥手，温敛意根本来不及解释，就被跟随的兵将一举拿下，云岑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感到错愕：“等等……”
燕庭麟截断他的话头，回首道，“果真如陛下所料，云仙尊对旧友挂念甚深，已经影响了基本的判断力。”
“陛下命我带给仙尊一句话，以仙尊今时今日的地位，不适合有朋友。至高之处，向来不容私情，执掌三界至重权柄之人，不该被七情六欲所扰。”
燕庭麟此时看云岑，不像在看高高在上的仙界第二人，像在看一个失败者，一个即将成为自己手下败将的人。
“仙尊，陛下有意以此试探你——你让陛下很失望。”
燕庭麟笑起来，云岑让仙帝失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有机会了。越往上爬，位置越少，少一个云岑，便能空出一个后来者的位置。他特地自告奋勇领了这差事，就是要亲手将云岑从陛下亲信的位置踩下去，让陛下看清楚，谁才是能真正担当重任的人。
一个失去陛下信任的亲信，纵使境界高深，也一文不值。
他回过头，望着被众多兵将严密押送远去的身影，最后扔下一句话。
“陛下有令，今日便抽骨验髓，真假一验便知。仙界绝不会轻饶任何一个叛徒。云仙尊，拎清你的立场，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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