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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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云舟在天空上无目的地漂泊，云舟之后，遥遥跟着一顶小舟，舟身呈现淡金色，是仙庭的仙官出行乘坐的小舟。在大家都遮掩身形的鬼市算得上声势浩大了，可见来人并不打算掩饰身份。
舟内候着两名随行仙官，其中一名等得百无聊赖，对另一位道：“燕仙长什么时候出来？”
另一名随行仙官嗤笑一声：“区区仙胎人族，你竟真管他叫仙长。”
仙官闻言吓了一跳，四处瞟一圈，瞧见没人，才凑过去低声道：“慎言！燕仙长得仙帝器重，接连办了许多件重要的差事。依我看，只要好好修行，未来未必比云岑仙尊差，你我跟着他，前途大好，何必说这种得罪人的话！”
那仙官依旧懒洋洋的，睨他一眼，道：“你刚入仙庭，许多门道不清楚。他们仙胎人族是不能比和我们真正的仙族的……不信你想想，你见过哪个仙胎人族最后是升入仙尊官阶的？”
那仙官怔了一下，仔细回忆，竟真没回忆出哪个有名有姓的人物来：“你这么一说……好像那些仙胎人族好似真没几个有本事的。可万一呢？燕仙长不比旁人，他的资质奇高，仙帝也几番赞许过，大家都看好他呢。”
懒洋洋的仙官有些不耐烦，瞧他不似装傻，竟是真愚笨，耐着性子最后提点一句：“有本事的仙胎人族多的是，往年不少比燕庭麟更加惊才绝艳，最后也都没声儿了。他们毕竟是人族，哪怕经了灵池转化经脉，也比不得我们仙族天生天养的好资质，修行境界很难更进一步。”
说到这儿，他竖起一根手指，神态中有傲慢之意：“我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一个仙胎人族能够成功突破初成境、升入流光境的，更不要说云岑仙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臻化境了。他们这辈子，也最多是初成境混吃等死。你要不信，大可问问旁人，是晋升失败死了的仙胎人族多，还是活着的仙胎人族多！”
傻兮兮的仙官听的一愣。
“所以啊，别在他身上浪费功夫了。你我同为仙族，虽说现在是要委曲求全在仙胎人族手底下混资历，但我们的资质摆在这，只要肯拼命，早晚也是能出头的。将来若能去云岑仙尊麾下最好，差了也能混个别的出路。但跟着他，定是要埋没了。”
“修行晋升之路竟如此凶险……”
“可不是，”那仙官感叹，“要么怎么说云岑仙尊万中无一，人人敬仰，是当今仙庭最炙手可热的……不说了，他出来了。”
说小话的仙官慌忙站好，两人导引云舟，驶向远处破旧的巨大船只。燕庭麟进入小舟后，淡金色的云舟缓慢驶离巨船，燕庭麟摘下面具和斗篷，侧靠在窗边。
夜色中，巨船逐渐远去，淡成一点，他用余光瞥过船室内忙着点灯沏茶的两个仙族，很轻地哼出一声，呼吸般，滑进夜色里，无人留意到。
若不是曲水一战，与他签订契约的人族随侍死的死伤的伤，几乎没有能用的了，他也不会把这两个仙族带出来。他与这两个仙族并不熟识，以燕庭麟的性格，只要没有缔结誓约的随侍，他都信不过。
尤其仙族，对于仙胎人族的歧视是在骨子里的，他不相信以自己如今的地位会得到多么热切的追随者。他的境界对于仙族来说还是太低，倘若有朝一日能跨入臻化境，那便不一样了。
想到这，握杯的指骨微微发紧。必须继续破境，燕庭麟想，单一个曲水之战，差点葬送他，若不是有灵池可以修复身体，他就真完了。长此以往，仙帝还怎么会把重要的事务交给他？
他拼尽全力才攀登到如今地位，绝不能停在这里。必须更进一步。
“仙长，鬼市一切顺利么？”一旁的仙官随侍瞧见茶杯空了，立刻续上茶水。
燕庭麟重伤初愈便立即回到仙庭，仙帝体恤，只遣他来鬼市收集阵法相关的资料。燕庭麟知道仙帝一直在搜集上古神族时期遗留下来的阵法，林家的阵谱没能到手，只好退而求其次，来鬼市收购。
“顺利。”燕庭麟将收集来的厚厚一摞阵法相关的资料搁在桌子上，这些资料阅后即焚，他没有看过，要亲自交予仙帝。
目光落在封存完好的资料上，燕庭麟的思绪飘回一个时辰前的鬼市中。
燕庭麟做完交易，一边百无聊赖翻着悬赏的单子，一边等小木偶人把他买的情报送上来。就在悬赏表单里，他看见了一个非常眼熟的图案。
图案画的像一个狐狸头，或者是面具一类的东西，装饰着风格奇诡的花纹，这个花纹极有特色，并不常见，但燕庭麟见过。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那时他刚刚褪为仙胎人族，领了职位，前往仙庭拜见仙帝。一路走到内庭，引路仙官请他候着，然后便到里头去通报。
燕庭麟第一次踏入仙庭，年轻气盛，志得意满，在庭前等久了，有些不耐烦地走神，注意力落在台阶前养的一盆植物上。
在一众珍奇花草之中，那一盆植物平庸得很突出。看样子像是草，但是叶子很长，小小地蜷曲着，在阳光照耀下，枝叶上细微的绒毛也闪闪发光。
“这是婆娑草。”
温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燕庭麟猛地回头，看见仙帝正站在日光落下的地方，笑得和煦。
他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威严端肃，穿了一件常服，长发垂肩，非常随意地站到燕庭麟身边，手指抚上蜷曲的草叶：“这是千年前神族时代盛产的植物，那个时候，漫山遍野都能看见婆娑草，开的生机勃勃……如今三界中只有这一盆了。每年春天，会开淡紫色的小花，模样很奇特，若是你春天的时候来，便能瞧见了。”
鬼使神差地，燕庭麟接了一句：“是您衣服上的样子吗？”
仙帝瞧向自己的衣袖，忍不住笑道：“是，这是婆娑草的花纹。”
浅紫色的，小小的重瓣，像是开在地上的莲花，一茎生三朵，紧紧挨在一起。花纹绘制的风格很古老，一看便是上古时期的图样。
和狐狸面具上的一模一样。
查这个图案的人有什么目的？他们在哪看见这个图案的？狐狸面具又是什么意思？发布悬赏的目的是什么？
燕庭麟眉头紧锁，他有种直觉，发布悬赏的人，一定在调查上古神族时代的东西，更或许，就和仙帝有关。
作为仙庭的仙长，理应排除所有可能危害仙庭和仙帝的隐患。更何况，若是能钓出幕后之人，查清对方目的，这份功劳足以令他一雪前耻。
思及此，燕庭麟微微放松了些，阖目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真好奇悬赏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可一定要上钩啊。
“所以，对方的意思是不要酬劳，但要交换关于狐狸面具的情报？”温敛意问道。
“是的，”小木偶人认真点头。
温敛意有些犹豫，若是旁的还好说，狐狸面具的情报直接关系到傀儡蛊这条线索，他不知道对面究竟是什么人，一时难以决定。
贺遂昭从反常的行为中嗅出一丝不对劲，问梦魔：“对面是谁？”
梦魔：“小殿下，按照我们鬼市的规矩，不能透露……”
“谁管你什么规矩，”贺遂昭冷声道，“把名字交出来。”
梦魔无奈，他深知这小魔头行事无法无天，真要和他对着干，自己一把老骨头可不够拆的，只得道，“是仙庭的仙官燕庭麟，小殿下，莫要说是从老朽口中得知的，否则我这鬼市没了，就只能去陛下面前哭一哭了。”
贺遂昭听见告状就头疼，连说知道了。邓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燕庭麟？我记得几十年前有个化为仙胎的人族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贺遂昭道：“就是他，你记性不错。”
“很难记错吧？”邓师道，“那一次飞升的人族死伤惨重，只有他一个成功脱换仙骨的，此后再没听说还有人族能晋升仙胎了。”
温敛意意外：“死伤惨重？”
邓师道：“当初晋升仙胎的那三百多人，死的死伤的伤，只有燕庭麟一个囫囵出来了。余下人里，伤势最轻的也是当今元清宗宗主李怀真，断了右臂，剑法全废——也有一个说法，那些死的人，就是她杀的。”
温敛意没想到二人后头还有这一层关系，那么燕庭麟知道的狐狸面具情报，会和李怀真有关系吗？
不对，应该没有关系，温敛意谨慎思考，李怀真借由雨掌握了傀儡蛊，狐狸面具人是几千年前神族时代的人了，那会儿李怀真都没出生呢。
那么还有可能是谁？仙帝吗？
根据贺遂昭所说，仙帝活了上千年，谁也不知道他如今多大年纪，很有可能是神族时代的遗民。加之燕庭麟每日出入仙庭，或许真有机会听闻仙帝的什么秘辛也说不定。
温敛意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贺遂昭则更直截了当：“他走了吗？我去打个招呼。”
那架势绝不是去打个招呼那么简单，梦魔忙道：“已经走了！小殿下若是想做这笔交易，我代为出面即可。”
“不做，谁知他揣的什么心思。既然知道对方身份，何必再拿情报去交易，”贺遂昭道，“能问话的方法多得很，待我从无生之地回来再料理他。”
狐狸面具的情报直接关系到傀儡蛊的线索，温敛意道：“若是这个标记与仙帝有关，或许不仅燕庭麟见过。”
比如云岑，他常面见仙帝，燕庭麟见过的东西，他会没见过吗？
贺遂昭脸色立刻不好看了：“哥哥，你想找谁？”
温敛意道：“灵池就在云岑居住的白行天，就算是为了查探灵池，我也是要去一趟的。”
闻言贺遂昭像只失落的小狗，耷拉下来，闷闷不乐转过头去。
又是云岑，这家伙简直阴魂不散，和温敛意认识的时间比他长，交情比他深，更是同族，可以光明正大并肩站在众人面前。
不像他，贺遂昭的名字在旁人面前都是不能提起的。他只能藏在阴影里，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牵他的衣角。
贺遂昭越想越生气，牙都要咬碎了，听得温敛意忽然道：“分开之后，若是有消息，小境界里见。”
耷拉小狗的耳朵瞬间立起来，温敛意弯弯眼睛：“好不好？”
“……好。”
一旁的邓师无声哀叹一声，捂住眼睛。简直没眼看，被吃的死死的，回去告诉魔主陛下准备嫁妆吧。
好歹也是三界赫赫威名的魔尊殿下，怎么看起来跟吃不到糖就耍脾气的小孩儿似的呢。
***
二人分开后，温敛意回到兰都，独自乘坐云舟返回仙界。
再次回到小得天，心情已经和初次离开时大不一样了。望着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庭院，温敛意只觉得有些怀念，他躺在庭中池边的躺椅上，望着天上的白云，久违地放松下来。
上一次这样躺在这里，还是许多年前的夜晚。那时的小得天对于温敛意来说，更像是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而现在，则成了最陌生也最熟悉的地方。
风送来金色的香气，是种下的桂花开花了，细碎的花朵像金色的星星，藏在浓郁的树丛中。
相隔两个世界，还是熟悉的香气。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是谁将他带过来的，但是他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不适应，甚至想要感谢那个让他穿越的人，不论对方什么目的。
若是没有穿越过来，可能永远也没办法想不起来遗忘的这段过往，更不会认识贺遂昭。他只会像一个痛苦挣扎的幽魂，在现实世界的夹缝中努力维持着正常人的样貌，艰难生存。实则碰不到头顶的天，也踩不到脚下的地，风吹向何处，便随波逐流。
这么一想，来到这个世界也不算很差。等了结了所有的事情，可以再慢慢悠悠地，把以前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比如准备制的箫，打算酿的酒，想学的古琴，收集的闲书。或者干脆将这方小院儿搬到人间去。他还没好好见过这个世界的人间界，将那些人间烟火、市井繁华一一看遍。
这次他不会是一个人了，贺遂昭会和他一起，四处游览山河，结交好友。仙族的寿命很长，他们会有消磨不完的时光，浪费在，浪费在桥头月下、卖花声里。
在漫无目的的想象中，未来轻盈起来，连带当下的时刻也不那么难熬了。他甚至开始期待起来。
期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幸福，是想象力赠与人类的礼物。他许久没有期待过未来的生活了。在池水浸软了的桂花香气中，已经完成的事和还要去做的事的时间间隙里，他悄悄预支了一些未来的幸福，赠与当下的自己。
温敛意珍惜地在躺椅上躺着，独自待了一会儿。直到月上屋檐，才回到书房，提笔写信。
“是温仙君来信。”
云岑拿起信件，封面落款是熟悉的“小得天温敛意”，字迹与从前每一封都一模一样。
“信里说了什么？”
问话之人的身影被幕帘遮去七七八八，只有一个隐约的影子，好似坐在榻上，闲闲饮茶，语气也如友人闲谈一般。
但云岑知道，对方的心里必然不平静。
“信中说，他已回到仙界，想到白行天拜访我。”云岑感觉指尖用力，捏皱信纸，声音低下去。
幕帘另一端，问话之人将杯子搁在桌案上，一步一步踏来，云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之沉下去，仿佛跌落谷底深渊。
“那很好，与他约见吧，”帘幕掀开，露出一张温和俊逸的面容，那人身着常服，衣角装饰着紫色的婆娑草，每一片枝叶都用力伸展，生机勃勃，“我也很好奇，他找你想做什么。”
“一个勾结魔族、背叛了仙界的叛徒，究竟在谋划什么呢？”
仙帝叹息一声，好似由衷不解，他看向云岑的身侧，另一端站着的人：“他终究是个仙族，仅凭你一面之词，没有证据，朕不能随意将其下狱惩处。李怀真，你的举鉴就由云岑来验证真假，你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李怀真微微躬身，礼道，“温敛意此人与魔物勾结至深，先后制造曲水之乱和丹川之祸，甚至与魔尊缔约魂印，互通有无，仙尊一验便知。”
云岑面上浮现一丝迷茫，他观李怀真言之凿凿，好似确有其事。
缔约魂印这件事很好验证，李怀真应当不会撒这个谎。但温敛意和魔尊……怎么会扯上关系？难不成他真如李怀真所说，被魔物利用，犯下了这等滔天大罪？
云岑眉间紧锁，道：“魔尊生性狡猾，或是他巧言令色，蒙骗不知世事的仙族……”
话未说完，李怀真立即躬身大拜，道：“陛下，以曲水和丹川的谋划来看，此人野心勃勃，绝非善类。不论是否为魔物迷惑，都需为人族的血债付出代价——请陛下明鉴。”
“嗯。”
帘幕再度垂下，人影逐渐远去，留下一句，“那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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