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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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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得天,留春住。
竹林寂静,松涛如浪,经过这几日的惊心动魄,重新回到一方小院,温敛意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都可爱了起来。
府宅门口的古树开着不知名的花,风一吹过,淡粉色花瓣纷纷如雨落下,铺洒在石阶前,枝桠上,又冒出新的花苞。
当真是四季如春。
小院中央是一方小池,池子里游着几尾锦鲤,池面上荷叶青青,莲花含苞。池水清可见底,映着蓝澄澄的天和细腻的云,温敛意坐到池边的竹椅上,深深出了一口气。
回程的云舟上,他的脑海里一直反复出现庆水镇的画面,血一样红的轿子,折断手脚的新娘,狂欢的人群和海水之下半面骷髅的美人,尖叫声欢呼声和哭泣声,声音被回忆扭曲的更加尖锐刺耳,就像长在他的记忆中,越是想忘记,越是鲜明清晰。精神紧绷时还没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就越发觉得难熬。
明明身处仙境,他却如同坐在地狱里。
“人的精神真脆弱,”温敛意阖目喃喃,“可能要做一段时间噩梦了。”
以往听说亲眼经历血腥场面的人多半会有PTSD,现在温敛意算是明白为什么了,这种感觉,大概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明白。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一些,找点什么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他拿出白册,整理起和原书中不一样的剧情点,试图梳理出什么,忽然一声清啼,一只青鸟落在他的膝盖上。
温敛意伸手,青鸟亲昵地蹭着他指尖,他不禁笑起来,“可能养只灵宠会好些?”小得天很大,却只有他一个人,长久住下去,只怕都会忘记要怎么说话。
不过,如果养了灵宠,万一哪天再莫名其妙穿回去,不就成遗弃了么。
还是算了。
接过信纸,又是云岑的来信,信中说他已经出关,预计要下界一趟执行公务,这一趟不知多久,相约白行山一见,将他之前要的东西给他。
温敛意猜测可能是庆水镇的事报到云岑那儿了。要和原主的朋友见面,他心里难免有点慌。他不知道原身问云岑要了什么。
在原主的储物空间中,有一些和男主云岑的往来信件,为了以防万一以后露馅,温敛意将这些信件也通读了一遍。
信件的内容多是谈一些养花养草的闲话,或者交流制作仙器的心得,偶尔云岑也会郁闷地抱怨原身常常不在府宅,想喝酒总找不到他人,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是抑制不住的羡慕。
好像他也很想如同温仙君一样游走三界四陆,闲散度日。
原书里倒没有看出云岑还有这样一面。作者只写他冷心冷清,像捂不化的冰块,除了女主,别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其余的倒和原书差不多,信中云岑忙于公务,很难有时间闲下来,信里不是刚忙完公务,就是准备闭关。原书中云岑身居仙界要职,是全仙界最年轻有为的仙尊,肩负抵御魔族侵扰、维护三界秩序的重任,兼顾职务的同时还勤加修行。这在仙界是不多见的,毕竟仙界物产丰足,遍地稀有珍宝,仙族一出生就是人族元婴的修为,既没有人间那样多的生老病痛折磨,更无需为三餐温饱奔波劳碌,寿命动辄长达三四百年,大家都是闲散度日,轻易便能虚耗百年光阴,自然不愿意把时间花在枯燥辛苦的修行上。
温敛意觉得可以理解,都吃喝不愁了,谁还想工作啊。
但是如果要卷进男女主的主线里……修行还是高一些更好吧?
修行高一点,生命有保障。就算最后拯救主角爱情失败了,能按住男主别发疯也行。
还在犹豫要不要见面,青鸟啄了啄他的手指。
这意思是要回信。
糟了……自己不会毛笔字啊。温敛意从躺椅上跳起来。
这、这、这不会露馅吧?!
他立刻回到书房,桌子上放着原主常用的一只小楷笔,温敛意手忙脚乱地在书柜上翻找,他记得看书的时候,翻到书房里有几本字帖……不知道现在临时抱佛脚来不来得及,但是竹笔写的硬笔字和原身相差太大,肯定不能用。
温敛意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用墨条加了点水磨出墨,小心翼翼沾些墨汁,握硬笔一样握着毛笔笔杆,试图画上去字。
第一个字颤颤巍巍不成样子,但从第二个字开始,温敛意好像掌握了某些窍门,莫名开始顺手,或许是肌肉记忆的缘故,写出的字和字帖上越来越像,一张纸临摹完,居然看着七七八八,还挺像样。
温敛意拿出白册上原主的笔迹和自己的对照,看上去基本相同。
难道我还有书法的天赋?
温敛意有些意外。
“不管怎么说,能应付过去就好。”来不及细想太多,温敛意谨慎地尽量使用字帖上的字,拼出一封回信,约了个见面的时间,在草稿纸上把信反复练了几遍,确定没什么破绽,从储物空间里找找信纸准备誊写上去。
嗯?这是什么?
温敛意的意识伸入储物空间中,在信纸的旁边,出现一枚透明的珠子。
他仔细回忆,在从小得天出发前,他特地检查了一遍储物空间,当时没见到这样东西啊。
温敛意意念一动,珠子出现在他的手上,清盈剔透如同一颗没有瑕疵的水晶球,沉甸甸的。
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这东西……看着好像沈晔她们丢的那颗取灵珠啊。
……不是吧?
和沈晔她们丢的那颗一模一样!但是,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储物空间里?!
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灵珠不会回答他,珠子中心有什么东西闪过,快的像是错觉,温敛意想要靠近去看,拿着水晶的手一阵剧痛,他猝不及防,取灵珠跌落在地。
“嘶……”
指尖剧痛的地方破了一道伤口,像是被珠子咬了一口,伤口溢出血来。掉落在地的透明珠子表面沾上了血迹,就在温敛意的眼皮子底下,血痕逐渐渗透进珠子内部,化成一道淡色的光晕,逐渐充扩遍整个珠子的内部,圆滚滚的水晶材质开始变形,到最后,蜕化成一颗蛋的形状。
温敛意缓缓蹲下身,警惕地用手指戳了一下。
还有温度,像是孕育着什么生命一样。
现在把这颗蛋还回去,说它是取灵珠……会有人信吗?
温敛意叹一口气,抓抓脑袋,感觉自己接到一个烫手山芋。
他不想接触那些仙官和长老,万一暴露魂穿或者贺遂昭的事,就死定了。这儿可不讲什么人权平等法治……想想原书里写过的那些酷刑他就头皮发麻。
蛋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骨碌碌滚到他脚边,讨好地蹭着人。
“你不想被交出去?”
蛋殷切地上下晃,像点头一样。
“居然能听懂……所以你是什么?”
蛋装作没听见,摇摇晃晃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一身花瓣,漂漂亮亮和他炫耀。
“再去一封信,问问沈晔她们吧,”温敛意无奈道,“如果她们要把你交出去……你撒娇也没有用。”
蛋僵住一瞬,讨好的动作出现片刻迟疑,闪回储物空间去自闭。
两封信写好发出去后,小得天外晚霞已尽,日落东山。居住仙山之上,星星近的触手可及,从书房的窗子望出去,满天星河辉煌灿烂,一轮金黄色的月亮静止在天边,寓示青月已过,取灵正式结束。
温敛意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几天好像都没睡过觉。
这副身体大概是先天灵气孕化的缘故,不是人类的身体,不是很需要吃饭睡觉,几天不睡,他也不困,但是当人当久了,晚上不睡觉不习惯。温敛意决定还是顺从本心,贪睡一宿。
睡眠能让人感觉到放松,也能让时间显得不那么漫长。
他回到床上。没有手机干扰,很快闭上眼睛,神识沉入黑甜乡。
朦胧恍惚中,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很轻很淡的香气,丝丝缕缕,若有若无,被阳光晒透了,暖茸茸地撩过人鼻尖。
温敛意睁开眼,自己正坐在家中书房的桌子前,好像刚刚趴着睡了一觉,窗外,阳台上的桂花树开得正好,傍晚的阳光是浓稠的金色,透过玻璃窗,腻在桌面上,像浮起一层亮澄澄的糖浆。
这是,梦到回家了?
温敛意怔怔站起身,猛地回头,身后客厅里,有奶油的香气飘过来,好像是谁的生日蛋糕,他依稀想起,桂子花开的时候,也是自己的生日。
他环顾四周,周遭一切都那么真实,每个细节都和记忆中的十七岁一模一样,书房的电脑还是老款,书桌上是当年的杂志,一旁甩着没写完的作业,水笔用掉了一多半,只剩一点残存的墨,肯定撑不到写完这张试卷。
卷子的题目写着某某年联考模拟卷,题目看上去眼熟,但是早就不记得怎么做了。按年份来看,是自己十七岁那一年。
是十七岁生日那天。
温敛意呼吸一顿。
一门之隔的客厅中,有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书房,电视机发出隐约的嘈杂,连续剧里男女主声嘶力竭的争吵着什么。一切经历都好像一场幻梦,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他身上穿着好多年前的旧衣服,回到了记忆深刻的旧时光里,所有颠沛流离和刻骨铭心都成了午睡时的一时妄想,现在,他回到最真实的家,门外客厅里,有人在等着他,一如往日每一天。
他握着门的把手,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深吸一口气,即将推开门的一瞬,萌生出退缩的心。
他迫切地希望一切是一场梦,又怕现在的自己才是在梦中。
鼓足勇气,猛地推开门,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的身影,穿着温敛意的校服,头发剪得短而利落,手捧一块蛋糕,吧唧吧唧吃着,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来人,一双黑绿异色眸子由享受的微眯变成愤怒,唇角还沾着奶油。
“你当时是不是替那个沈晔说话来着!”
温敛意握着门把手,顿了三秒,觉得开门的方式可能不太对,退后一步,“啪”地关上门。
贺遂昭:“???”
再打开门,对上贺遂昭震怒的表情:“你关门作什么!不想见我?!”
温敛意闭了闭眼:“……不是,为什么我会梦到你?”
“梦?”贺遂昭歪头,“仙君,这儿是你的小境界,你以为是在做梦?”
“小境界?”
“元婴以上的修士都会修炼出自己的小境界,在小境界中休息,比在现实中休息得更好,也有利于修行。”
温敛意“哦”一声,有点失落。
他还以为自己回到十七岁时的家里了。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小境界里?”
“我们结了魂印,当然能自由出入彼此的小境界。”贺遂昭不依不饶,“所以你为什么要替那个沈晔狡辩!她是人族!她和云岑有勾结!”
……这事儿还没过呢?
温敛意有种自己多了个无理取闹的恋人的错觉。
“你怎么知道她认识云岑?”
“她身上带着云岑的玉佩。”
果然,男女主已经认识了,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既然对方不想说,温敛意面不改色替他们遮掩:“或许是巧合吧,那个形制的玉佩在仙界很常见,和一个人族斤斤计较有失你的风度——蛋糕好吃吗?”
贺遂昭顺利转移注意力:“这个叫蛋糕?还算好吃吧……哼。”
温敛意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的是好几年前流行的电视剧,桌子上红白相间的蛋糕盒被打开,丝带垂落到桌脚,露出里头的蛋糕。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蛋糕的样子。已经被贺遂昭切了一块,露出里层夹着芒果奶油夹心的湿软蛋糕层,表面撒着巧克力碎,奶油涂的很厚,装饰草莓和奥利奥,蜡烛是“17”的字形,蛋糕表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写了两排字,第一排是温敛意,第二排是生日快乐。餐盘和刀叉被拆开来,连着生日帽,搁在茶几上。
原来他十七岁时的蛋糕长这个样子。
温敛意错开目光,问道:“所以魂印到底是什么?”
莫名其妙结了个印,虽说初衷是为了救他,但是不仅可以调动对方的灵力,还可以出入小境界。怎么想都不会是普通的印记。
贺遂昭动作停住一瞬,好像心虚一样,遮掩似的快人一步,先反问道:“仙君哥哥,你怎么连魂印是什么都不知道?”
“?”
温敛意猝不及防,审视的目光阅贴越近,甜甜的奶油香气浓的要化不开,他明明一口都没尝,却快被甜味撞晕了。
“小境界往往是修士记忆中最印象深刻的地方,或者是刚入道时的山林,或者是常待的宗门,或者是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仙君哥哥,你这个小境界……看着不像三界中的地方啊。”
他的身后,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天空上方有飞机飞过,发出辽阔遥远的的轰鸣,高架桥上车水马龙,驶向地平线尽头,尽头处晚霞堆积层层叠叠,路边的街灯还没有亮,广告牌上耀目的霓虹灯已经提前闪了起来,巨幅广告里明星佩戴精致的珠宝,笑容在晚霞中黯淡下去。
城市迎来了夜晚,这里没有小得天的群星闪耀,晦暗天空下,人潮涌动,客厅逐渐被靛蓝色的黑暗吞没,黑暗中,那双亮亮的眼睛锁定温敛意,有一瞬间,他错觉自己被彻底看透了。
就像他能看穿贺遂昭的嬉笑怒骂一样,贺遂昭对他所有秘密,洞若观火。
绿眼睛的小狼一字一顿,步步紧逼。
“无论是人、是仙还是魔,都无法构造出认知以外的东西,仙君哥哥,你……该不会是界外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