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13、第十三章

　　“他好像……不能动。”秋子期大着胆子，悄悄靠近一步。

　　尸壁前的伥仿佛被固定在原地，挪动了半天，也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嘘，”沈晔拉住秋子期，提醒，“它是在进食，进食期间对外界的反应会迟钝……现在不杀他，等他吃饱再动手，就要麻烦了。”

　　石满心担心打草惊蛇，踌躇再三，直到感觉自己恢复了六七成力气，有了些把握才下定决心，“好，动手吧。”

　　就在这时，伥皮肤下的血管一根一根“啪嗒”断开，触手一般缩回肌肤下，温润细腻的皮肤延展开来，包裹住拥挤的内脏和骨骼肌理，长成一副精致曼妙的身躯。他的身后，尸山已经成为累累白骨。

　　进食完毕，伥餍足地舔了舔唇角，伸个懒腰，将掉落在地的衣服一件件穿起来，忽然动作顿住，大约四五秒后，语气压抑不住的怒意：“贺遂昭……你又杀我一次！此仇不报……谁在那？！”

　　猛地转身，来不及躲闪，沈晔一鼓作气，匕首在黑暗里绽出强烈光芒，“哧啦！”一声，刀刃划破衣袖的声音，沈晔心道不好，被躲开了！
　　来不及补刀，她立刻矮身闪避，紧接着，一柄长剑从她头顶擦过，裹挟古老的力量，径直劈向伥！
　　伥躲开了第一招，却没防到石满心的第二招，挨了一剑，踉跄后退，直觉感到眼前两人的境界不在自己之下，自己刚失去一个分丨身，不能再冒险，转身欲逃，秋子期见状立刻丢出去一张网状法器，喊道：“石满心！”

　　作为小队中修为最高的人，只有她的灵力有可能困住这只伥。
　　石满心甩出剑鞘，剑鞘勾刮住网，准确地将伥完全罩住，她默念催动法诀，剑鞘“嗡嗡”震鸣不停，闪电般的灵力穿过网的每一层绳结，紧紧捆缚住伥鬼，凄惨的嚎叫声中，网越缩越小，最终只有一个人拳头的大小。

　　网中包裹的，已经是一团不成形的黑雾，拼命冲撞，却撞不开灵力加固的圈套。

　　石满心刚刚恢复的灵力再次用光，顿时觉得又有些疲惫，她退后半步，“锃”的一声，一把匕首钉穿黑雾，挣扎的网逐渐委顿下去。

　　“比昨晚那只好对付不少，”沈晔估量着手感，“可能还没到转脉期……你怎么样？”

　　接连两晚使用佩剑，石满心已经透支，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摆了摆手。就在网中最后一缕魔物化成飞灰时，整座石窟强烈震颤，碎石簌簌下坠，地面发出开裂的声音，海水汩汩倒灌。
　　“阵法破了！！”

　　“阵法破了？”贺遂昭随手打起一个防御的法阵，闲闲道，“那几个人族还挺能干，省得我动手了。”
　　温敛意被一道护在在法阵内，淡淡咒文包裹着二人，从裂开的石壁间轻盈上升，温敛意低下头，碎石和倒塌的窟穴逐渐远去，浓缩在黑暗之中。

　　法阵破开水面，浓烈的阳光再次照耀下来，温敛意捂住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阳光，才缓缓放开。
　　眼前，已经不是来时的海边石窟，更没有诡异的石柱，而是沙滩边一座最普通不过的镇子，被森林围拢，码头系着几条渔船，渔网搭在岸边，村头几户人家正在晾晒存粮，海鸥鸣叫着，栖息在岸边树枝上。

　　阵法已破，小镇恢复了以往的正常生活。落定岸边，贺遂昭忽然开口。
　　“要我杀了他们吗？”

　　“什么？”

　　碧绿的眸子像是蛊惑人的魔鬼，贺遂昭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触及温敛意耳畔，声音太近，他敏感地避开，微微侧过去一些。
　　“我可以杀光他们，仙君哥哥，你不讨厌这些人吗？口中喊着上苍不公老天无眼，却转过身把屠刀对准更弱小的人，你不想杀了他们？留着这个镇子，不知道以后还要有多少人受害……也算做件好事呢。”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温敛意，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自己了，如今，他点点头，就可以轻易剥夺成百上千条性命，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听起来真是……大快人心。

　　少年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看上去柔软而无害，像真诚的邀请，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仙君哥哥，不杀光坏人，哪有好人的立足之地呢？你只需要一句话，一切都交给我，不会脏你的手。”

　　温敛意沉默几秒，“这种事不该由我决定。”

　　贺遂昭收敛起笑，安静深邃的眸子望着温敛意：“嗯？”

　　“在他们眼里，五条人命换一个上苍垂怜的机会，和弱肉强食的命运一搏，就是他们心里的‘正义’，杀人，是他们实施这种正义的手段。”温敛意垂着眼睛，他没有看贺遂昭，声音沉稳而平静，“如果我也用杀戮的手段来实施我心里的正义，那我和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该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即便是死，也不应该由我裁定。说到底。我也只是人罢了，和他们一样，目光狭隘，肉体凡胎，并没有比他们高到哪里去，我……没有资格决定他们该死还是该活。”

　　贺遂昭目光深沉：“所以呢？仙君哥哥要放过他们吗？”
　　温敛意摇摇头：“后续会有元清宗来调查这件事，祭祀和魔族有关，仙官们也会插手。人族有人族的规矩，律法自有决断。”

　　温敛意觉得，律法总是更公平的，最起码要比他的判断更公正。人的想法会被激进的情感左右。他只是个普通人，担不住那么多条人命。

　　“仙君有一副好心肠，不像仙族，也不适合这个世界。”贺遂昭直起腰，弯弯眸子，“不过，这也正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温敛意有些无奈，“你在试探我？”
　　“只是想知道仙君是怎么想的罢了。”

　　“哗啦”一声巨响，五个身影冲出海面，跌跌撞撞扑在岸边。
　　赵则赫慌忙喊道：“姐姐！你没事吧？”

　　赵许宁仓促间呛了几口水，摆摆手示意没事，石满心摔在地上，撑着剑才站起身，秋子期连忙把防护的法器收起来，“赵姐姐！我受伤了！”

　　赵许宁是半魔之身，体内充斥魔气，无法调出灵力帮忙疗伤，只能拿出一些疗伤的丹药递给秋子期，秋子期接过，嘴上不停：“赵则赫，你下次开阵能不能开大点？我半个身子都在外头！撞死我了！”

　　“我才筑基嘛……”赵则赫讷讷，“等转脉期，就能开大阵了。”

　　见到五人似乎没事，温敛意安下心，正要上前，一道声音从身侧响起。

　　“太阿剑？”
　　石满心警惕抬头，没有认出贺遂昭，“你是？”

　　贺遂昭的目光落在锈迹斑斑的剑鞘上，了然笑道：
　　“看来你没有激发出它本来的力量，留着也是浪费，不如送我吧！”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竟是要直接夺剑！石满心极为恼怒，想要拔剑，但只是站着就已经力竭，就在贺遂昭触及剑鞘的一瞬，剑身弹出千万繁复咒印，护住石满心。贺遂昭立刻回撤，瞬息间站定于温敛意身旁，对剑露出不屑的神情：
　　“居然认主了？这么一个弱的修士，连你的本来面目都无法唤醒，好歹也是上古剑神留下的神器……这么没眼光，活该被埋没！”

　　沈晔克制道：“温仙君，这位是？”
　　温敛意不想答，想装不认识。贺遂昭勾起唇角：“区区人族，也配知晓本尊姓名？”

　　沈晔便以为他是仙族，温声恭敬道：“满心的太阿剑在仙族登记入簿过，是几位长老见证下认了主的，仙尊莫怪。”

　　贺遂昭没有解释，目光停在她腰间一枚玉佩上，微微眯起眼：“你是谁？和云岑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温敛意愣住，沈晔也不解：“在下元清宗沈晔，和云岑仙尊并无关系。”
　　“好，沈晔，我记住你了。”

　　嗯？怎么就记住了？发生了什么？
　　怎么还是开始走剧情了？？

　　原书里沈晔也是在这一章节引起魔尊的注意，此后开始，三番两次找上门，挑拨关系，并在男女主产生嫌隙的时候火上浇油。
　　难不成自己的努力还是白费了，即使女主没受伤，没机会误会男主，魔尊也会趁虚而入……

　　紧接着，贺遂昭恶声恶气道：“你最好没撒谎，否则我杀……”

　　？
　　你威胁人家？！！
　　温敛意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和书里写的不一样啊，怎么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温敛意赶紧拦下话头，想就此打住：“云岑仙尊公务繁忙，甚少下界，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贺遂昭震惊地看着温敛意，抿抿唇不吭声，委屈的不得了，意思是你怎么当着我的面护别人啊。
　　这份委屈来得理所应当，温敛意莫名心里生出点愧疚，避开他的目光，假装没看见，贺遂昭更生气，差点原地爆炸，一转身，化成一阵幻影消失原地，气跑了。

　　“……”
　　脾气就三岁，不能再多了。

　　“好可怕……”秋子期缩在赵则赫身后，偷偷摸摸探脑袋。
　　天上的仙君果然一个比一个脾气大，还是温仙君最好。

　　贺遂昭一跑了之，留下一个温敛意，被误以为和他相熟，只好替他道歉：“抱歉，他太任性了。”
　　沈晔并未生气，摇摇头道：“若是那位仙君真想得到太阿剑，大可以杀主夺宝。”
　　石满心低着头抱着剑，似乎默认了这种说法，“修仙界强者为尊，太阿剑这样的法器，若是当初没有认主，也不会到我的手里。”

　　原来这里奉行的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明明有这么方便的灵力，但是这个世界……却比普通人的世界更残忍。

　　“沈晔！取灵珠亮了！”
　　秋子期握着一只淡白色的灵珠，珠子通体雪白，内里绽放出萤蓝色的淡淡光亮，“我就说，我的指南针不可能出错，这里一定有灵气！”

　　沈晔道：“看来是阵法遮蔽了灵气，这样我们回去也算有交待了。”
　　有灵气的地方可以取灵。秋子期伸手向上一抬，灵珠缓缓升空，下一秒，小镇的土壤和植被中析出浅淡白色灵气，向珠子处逐渐聚拢，珠子在灵气的滋养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缓缓地隐没不现。
　　“珠、珠子呢？”

　　众目睽睽下，取灵珠不见了。

　　所有人都愣住，按理来讲，取灵珠在取完灵气后会变成血红色，他们还要将存满灵气的珠子上交仙官，用于封印天门，怎么会……不见呢？

　　“这、这……”
　　秋子期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欲哭无泪：“两位姐姐，回去能不能说取灵珠是被魔族抢走的……我不想挨罚！”

　　石满心道，“只能这么说了，丢失取灵珠的责任我们都担不起……这一趟出来，遇到太多诡异的事，等回去要禀告宗门，让宗主和长老们处理吧。”

　　“温仙君……”赵许宁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怎么了？”
　　“我一介罪人之身，本该自裁与魔族划清界限，但我有一事……”

　　温敛意打断她：“没谁天生是罪人，心性不以族群分。想活下去没有错，无论是魔是人，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改变一切。”
　　赵许宁微微发怔，低下头，低低“嗯”一声，道：“我有一事，想请仙君帮忙。”

　　“请说。”

　　赵许宁将自己的戴着的吊坠摘下来，“这个命牌，元清宗宗门弟子人手一个，倘若弟子死了，便会将临死前最后一段影像收回宗门，以免错过重要的情报。我现在是半魔之身，不能回宗门了，这个命牌若是留着，迟早会暴露我是魔族的事。可元婴以下的修为破坏不了命牌……能不能请仙君替我销毁它？”

　　温敛意接过命牌：“离开宗门，你想去哪？”
　　赵许宁道：“人族没有魔类的容身之处，我……也许会去北海吧，那里人烟稀少，奇花异草却多，也许……我能找到治这一身魔气的药也说不定。”

　　“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赵则赫抓住脖子上的命牌，一把塞给温敛意：“姐姐不回宗门，我也不要回了！”
　　赵许宁还想说什么，沈晔道：“赵则赫天资虽好，但是元清宗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若是将来你入魔的事情败露，他待在元清宗，反而可能受连累。”

　　赵许宁心有不忍，以弟弟的资质，在元清宗才可能得到最好的培育，若是跟着自己，只怕受连累，但是正如沈晔所说，留他一人，风险太大，她只好点头。赵则赫兴奋起来，揽住秋子期的脖子开始打劫：“我和姐姐一起去北海，天高路远，有没有什么东西路上用得着的……别藏着啊！”
　　“别扒拉别扒拉！我给你找！你给我翻乱了！”

　　温敛意看着这一幅景象，已经和原书中五人一起返回宗门的结局相去十万八千里，但好歹，五人都还活着。
　　不论如何，人都活着就好，活着才有机会改变一切，不论是自己的命运，还是这个世界。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拢手收起两块命牌：“天高路远，往后或许还有再见的机会，诸位多保重。”

　　几人齐齐作礼送别，秋子期依依不舍，抹眼泪：“你们收好我的法器啊，珍惜点用！坏了记得寄给我修——别扔了！都是我的心血啊！”
　　传送符燃起，四人与赵氏姐弟正式分开，落脚点设置在兰都，是温敛意来的地方，也是元清宗宗门所在之地。热闹繁华的景象，就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温敛意不欲引起太多注意，几人统一了一下赵氏姐弟的口径，只说在客栈中被魔类埋伏走散，之后便没再碰到，别的一概不知，临走前，秋子期拉着他的衣袖：
　　“仙君有空来我们宗门玩啊，仙君路上慢点，仙君！你记得想我们啊！”

　　温敛意没忍住笑，揉小狗脑袋一样拍拍他：“好。”

　　***

　　海涛声连绵不绝，写着庆水镇三个字的大石块前，一个身影孑然独立。

　　搬着小板凳在镇子口晒太阳的大爷见了来人，眯起眼砸吧烟袋：“外乡人！你来晚啦，我们镇子的庆典结束了！”
　　那道身影望着镇子四周，淡淡道：“嗯，是来晚了。”
　　大爷热络道：“没事儿！五年之后再来吧！”

　　“不能等了。”那道身影自言自语，仰起头，天空辽阔静远，一眼望不到头。

　　说完，身影转身，面容被拢在黑色的长袍之中显得晦暗不清，厚重衣袍翩跹擦着地面，身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而影子未能触及的地方，热浪拔地而起，熊熊大火托着一轮橙红色的夕阳，火光中，无数人形身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转瞬烧成灰烬。
　　门口的大爷一点点缓缓回头，近在咫尺的火焰就像是吃人的猛兽，“噌”地窜出来一截，将他整个人拖进镇子里，吞吃干净，连一声呼救都没能留下。

　　“本想在云岑出关前收网……可惜，白费我这么多心血啊，伥。”
　　树林的阴影中，显出一个美艳少年，匍伏下身，毕恭毕敬，“是属下疏忽，没想到居然仙族和魔尊都牵扯了进来……属下一定把余下的事料理干净，决不让您费心。”

　　黑袍人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动作轻柔散漫，像抚摸小狗一样。伥竭力克制本能地恐惧，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听见头顶声音道：
　　“这次，别再办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