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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让她走,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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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朝和的目光在荆璃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与苏黎冥有几分相似的桃花眼中,却透露出非同一般的沉稳。
他微微一笑,向荆璃表达谢意:“这位姑娘便是舍弟的救命恩人吧,苏朝和,谢过姑娘。”
荆璃摆摆手,不以为意:“我叫荆璃。举手之劳而已,大公子不必挂怀。”
她话音刚落,便敏锐地察觉到苏朝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那眼神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细细想来,他应该是在确认自己是羌闻还是谁。
苏黎冥和他兄长去屋里不知道在聊着什么。
苏朝和的归来,让她觉得这妖界的水更加浑浊了,又或者说,她的到来不是偶发的选择,而是既定的命运。
所有的一切都等着她来拨云见月。
屋内传来二人畅聊的话语,他们没有避着荆璃,她没有刻意去听。倒是栾知的那些话她有些放不下,于是指尖轻点,一缕神识探出,悄无声息地向着慕斐医师的府邸掠去。
栾知那小子虽然不靠谱,但提供的信息却还是挺靠谱的。满院子的半夏,只是不知,那位名叫半夏的堕神如今会在何处。
神识穿过重重禁制,落在那片白色的院墙之内。正如栾知所言,院中种满了半夏,在妖界阴沉的天色下,那些翠绿的叶片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散发着点点光波。
而在院落的正中央,是一座小而精致的衣冠冢。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蝴蝶。
当荆璃的神识靠近之时,一股悲伤而执拗的情绪扑面而来,仔细感知一下,有堕神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撞向她的神识,荆璃迅速收回了探查。
“谁?!”
慕斐冰冷的声音在神识中炸响,带着被冒犯的滔天怒意。
荆璃切断联系,她低估了这位蝶妖医师,他不仅实力深不可测,对那座衣冠冢的守护更是到了偏执的地步。
而这座衣冠冢的主人,她想必有了答案。
“在想什么?”
苏黎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已处理好了兄长的伤势,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在想你的毒。花容在等我去求他。”
“那就让他等着。”苏黎冥走到她身侧,语气满不在乎,“区区小毒,还奈何不了我。倒是你,你以前和花容认识?”
“认识吗,不认识,你不是已经调查了花容吗,怎么,没有查出来吗?”
“明知故问。”
荆璃收回目光,“苏黎冥,你有没有想过,花容为何会认识我?又为何,他口中的‘宁扶桑’,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问题,也是苏黎冥最想知道的。
“我确实查过花容。几千年前前,他不过是木灵族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妖,他便迅速崛起,最终成为西妖王,当时还震惊了真整个妖界。”
“调查的不错。”
如果说这世间荆璃最对不起的人,那就是花容了。如果不是形势所迫,她真的不想再碰到他,尤其是,那被她替换掉的关于花容的所有事情,她更不愿意去回想。
……
太阳升起时,狐族大公子突发心悸,惨死于狱中的事情便被大家广而告之。
不得不说,师渊的办事能力她还是挺欣赏的。
总得来说,少了很多麻烦。
她带着栾知来到慕斐府上时,被告知慕斐这几日需要静养,闭门不见。但仅仅过了一炷香时间,大门便从里打开,开门的人正是慕斐。
他神情憔悴,就连平日里最注重的形象也令人咋舌。
“这不挺好的吗,还以为是之前发生的事吓着你了呢。”
“姑娘说笑了,不是说探讨下羌闻郡主的病情吗,请进。”
荆璃进入院中时,近距离瞧了下院子里种满了人间的药材‘半夏’,白天那些光波并不明显。在蝶妖一族,唯有在至亲之人陨落时,才会将府邸漆成白色,以示哀悼,为期百年。
一个痛失所爱、将府邸漆白百年的蝶妖,一个在二十年前来到妖界后便下落不明的人间医神……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
“看来,我们这位慕斐医师,家中有亲人去世啊,节哀。”荆璃轻声道。
慕斐似乎不想回答这个话题,于是问起了羌闻的事情:“羌闻郡主今日入住皇子府,不知道她的伤好了没有。”
荆璃蹲下来抚摸了一株半夏,似是而非道:“我就是个人间的炼药师,论医术论资质,自然比不上妖界那些医术精湛的皇医,想必假以时日,她定能恢复如初。”
“那是自然。”
她抬头看向慕斐:“我这次来妖界,就是为了寻找名为半夏的药材,我看你这里种了这么多,又品相上乘,不如赠与我几株可好?”
意料之中,被慕斐给拒绝了去,他垂下眼眸,视线放在那些翠绿的叶片上,:“这里的每一株,对于我来说都有特别的含义,不能送人。”
荆璃指尖微顿,看着那株被她触碰过的半夏,轻声问:“慕医师种了这么多半夏,可曾想过,她若还在,会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吗?”
慕斐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翻涌着数不尽的痛苦与偏执:“她不在!她早就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前那场大雪里!”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荆璃,声音颤抖:“你懂什么?你一个区区人类炼药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们的事。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这群人类,她也不会死!!!”
荆璃站起身,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平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半夏心系人间,悲悯终生,如果不是妖界之人蛊惑她,她又怎么会落得个堕神的下场,而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只是告诉你,你种的不是半夏,是你的执念。执念太深,会反噬。”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而且,你种错了。”
慕斐一愣:“什么?”
“半夏喜半阴半阳,畏强光,忌积水。”荆璃指了指院中几株叶片边缘泛黄的半夏,“你把它们种在正对衣冠冢的位置,终日不见阳光,又浇了太多水。你不是在养她,你是在困她。”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连仔细调查一下半夏的喜好都不肯,是你的执念害死了她,现在,又将她的神魂困于你的府中,慕斐,你真的爱她吗?”
慕斐的脸色骤然苍白,他低头看向那些半夏,手指微微发颤。
“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炼药师。”荆璃蹲下身,轻轻拨开一株半夏根部的泥土,露出底下已经有些腐烂的根茎,“而且,我认识一个叫半夏的人。她内心纯净,热烈而又灿烂,最讨厌这种活在阴影下的日子。”
慕斐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荆璃,半晌才开口:“你……你说什么?你见过她?”
荆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落在那座无字碑上:“她既胆小,又勇敢,曾经她向我卜过一卦,大凶,但她却依然义无反顾,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即便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即便神魂消散也一往无前,这样赤诚而又热烈的灵魂,不该被你囚困在这方寸之地。”
慕斐的眼眶红了,他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看着那座衣冠冢,看着满院的半夏,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我只是……”他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只是怕她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第一次见半夏时,是在妖界一处寻常的地方,当时半夏正在给其他妖怪诊治,他很好奇,为什么一位神不在神界,却来妖界诊治,真是闻所未闻。
细问之下才知道,她叫半夏,刚成神不久,来自人界。
人界之前爆发瘟疫,感染了一些妖界的妖怪,她在人界诊治完之后便来了这里,说是要救人救到底。当时他只觉得她傻,妖界有诸多医师,再说,这些瘟疫对于妖族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怎么会需要她来救。
后来这些妖怪的瘟疫好了后,她还不走,留下来救治其他的妖怪。他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又被她的赤诚打动,和她一起救治伤患。
没多久,北妖皇太子,也就是师渊中了剧毒,药石无医,如果他死去,对于妖界来说绝对是重创,所以他翻遍医术,找到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以神髓入药,以神血炼化,方能解毒。那个方子上写着,只是取一点骨髓和血就可以,不会危及生命。
半夏同意了,她真的是一位合格的神,心怀天下,悲悯万物。但术法开启时,由于术法失传已久,慕斐用着并不熟练,直接抽掉了她整个神髓,全部神血几乎被榨干。
当他想停止时,术法却停不下来,等到结束时,半夏犹如一个破碎的布娃娃,眼神空洞,失去生气,而在那之前,半夏就因为在人间救世耗费大量神力,于是药石无医。
他想将这些神髓和精血还给半夏,可根本还不回去,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妖丹锁住半夏的神魂,每日精心调养。
但半夏承受不了被心爱之人这样对待的伤痛,也见不得从普度众生的济世神君变成如今模样,形如枯槁,样如傀儡。
有句话说得好,人都有镜子的两面,越是赤诚之人,当悲怆之意袭来时,越是快的让人不易察觉。仅仅一年时间,半夏就直接变成了堕神。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但她又不知道又该怪谁,于是选择自爆。最后慕斐用尽全部力量将她的魂魄附于院中的半夏之上。
荆璃沉默了片刻,这些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叹息一声吼,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这是凝魂露,能温养神魂。”她轻声道,“你留着吧。”
慕斐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那枚玉瓶,指尖冰凉。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固执地看着荆璃:“为什么要帮我。”
荆璃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望向院外阴沉的天空,“慕医师,你若真爱她,就等她归来之时,多听听她自己的意愿。让她走,也让你自己走。”
慕斐握着玉瓶,久久没有说话。
慕斐站在原地,掌心的玉瓶还带着她的余温。他低头看着满院的半夏,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她”的化身的‘半夏’,此刻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妖界阴沉的天光,竟显出几分脆弱来。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那株被她触碰过的半夏,根部的泥土还带着被翻动过的痕迹,腐烂的根茎暴露在外,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原来……是我错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二十年来,他守着这座衣冠冢,种着满院的半夏,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的一丝气息,却不知自己早已将她的神魂困在了这方寸之地,让她不得安宁。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悲悯和一丝他当时未能读懂的释然。
“半夏……”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眼泪再次滑落,在泥土中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