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93 “姐姐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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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深处，暗红天光被重重货架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那股低频的嗡鸣像粘稠的液体般包裹着每一寸空间，挤压着人的神经。
希灼停在两排生锈的货架之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微微喘息。
左臂的疼痛已经变得尖锐而持续，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敲打伤口。
失血带来的寒冷从四肢开始蔓延，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站姿。
乌维尔紧贴在她身后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
他不敢碰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货架缝隙间更深的黑暗，手指将短棍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声音……在移动。”希灼忽然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乌维尔侧耳倾听，那嗡鸣似乎真的在缓慢改变方向，像某种庞然巨物在黑暗中调整姿态。
不是来自一个固定的源头，而是在……转圈？
这个认知让他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左侧货架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希灼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乌维尔向自己身后一带。
动作牵动伤口，她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滚落。
那只手沾满血污，冰凉却有力，只是短暂地擦过乌维尔的手臂，就迅速收了回去，重新按在渗血的绷带上，快得像是错觉。
但乌维尔感觉到了。
那瞬间的触感，那样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皮肤上，烫进他心里。
“我……”他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不用这样，想说让他去前面，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此刻几乎令人窒息的紧绷，和那该死的心跳声。
希灼没给他机会。
“安静。”她打断他，目光没有从黑暗中移开，侧脸在微弱光线里紧绷，“它在试探我们。”
话音刚落，右侧货架后传来更清晰的拖动声，像是重物在水泥地面上摩擦。
紧接着是左侧，然后又是右侧。
声音在交替逼近，形成一个缓慢收紧的包围圈。
他们被困住了。
乌维尔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变急。
这攻击带着折磨人的心理压迫。
黑暗中的未知，逐步逼近的威胁，还有身边这个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他忍不住看向希灼。
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清晰可见。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脖颈滑进领口，制服领口被血污浸成深色。
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扎进乌维尔的心脏。
那是另一种更汹涌，更让他无措的东西，是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耗尽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是想将她拽离这鬼地方，远离一切危险的疯狂冲动……是那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却在此刻疯狂滋长的……
喜欢。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烫得他几乎颤抖。
什么算计，什么伪装……在眼前这个人随时可能倒下的现实面前，都变得可笑而轻飘。
他只想她活着，平安地……好好地活着。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几乎冲破了他的理智。
“姐姐。”他声音嘶哑地开口，这一次，没有伪装，没有犹豫，“我们换位置。”
希灼猛地转头看他，黑眸在昏暗中熠熠。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左臂受伤，右侧是你的死角。”乌维尔快速说道，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不让声音发抖，“我来盯着右侧和后方。你专注前方和左侧。”
他甚至向前挪了半步，试图用身体挡住右侧货架的缝隙。
希灼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眼神很深，然后，她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讽。
“你连自保都勉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发凉，“退回去。”
这话刺中了乌维尔最敏感的神经。
他知道她不是在轻蔑，而是事实，残酷的，让他感到无力的事实。
“所以我更该在能看见危险的方向！”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而不是躲在你背后，眼睁睁看着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希灼突然动了。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猛地将他向后一扯……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
乌维尔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她身后的货架上，背脊撞得生疼。
而希灼已经侧身挡在了他和右侧货架之间，匕首横在身前，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刚刚传来异响的黑暗。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等乌维尔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身后，而她再次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位置。
“你……”他喉咙发紧，胸腔里那股情绪翻江倒海，烧得他眼睛发涩。
“你的任务，”希灼的声音从前传来，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颤音，“是服从命令，活着出去，不是在这里逞英雄，给我添乱。”
添乱。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乌维尔心里。
所有翻涌的情感，所有冲动的保护欲，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在这一刻，都被这两个字冻成了冰碴。
他愣在原地，看着眼前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制服上不断扩大的暗色血渍，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依旧紧握匕首的手……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楚席卷了他。
原来在他眼里拼尽一切的想要保护，在她眼里，只是添乱吗……
原来他自以为能分担的，对她而言，只是需要额外处理的麻烦。
原来……一直都是这样。
他早该明白的。
黑暗中的拖动声更近了，几乎就在右侧货架的另一面。
还有像是什么东西分泌黏腻液体的声音。
希灼的呼吸声又重了一分。
乌维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眼眸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暗。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陌生，“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试图上前，没有再说任何话。
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左侧和后方，履行她刚才分配的任务。
空气死寂下来，只有越来越近的诡异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沉默像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希灼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目光锁死前方。
但她攥着匕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刚才将他扯回来时，她碰到了他的胸口。
隔着破烂的衣料，能感觉到少年急促的心跳，快得惊人。
还有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灼伤她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依赖，是某种更滚烫，更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
她不该在意的。
任务十分危险，活下去这才是现在唯一该想的事情。
可那句添乱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心头也莫名地滞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掐断，留下细微却清晰的钝痛。
右侧货架后，一道黑影缓缓探出。
那是一团不断蠕动，边缘模糊的暗红色物质，表面泛着湿漉漉的光，中心两点幽绿的光芒死死盯着他们。
希灼眼神一凛。
就在这时，左侧也传来了同样的蠕动声。
前后夹击。
没有时间犹豫了。
“跟紧我。”希灼低声吐出三个字，没有回头，“向前冲，别停。”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动了，朝着前方货架间相对宽敞的缝隙疾冲过去……
乌维尔立刻跟上，几乎与她同步。
两道黑影从左右同时扑来，带着腥风和黏腻的呼啸。
希灼在前，匕首划出冷光，精准地刺入右侧那团物质的中心幽光处，同时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闪，避开左侧的扑击。
乌维尔在她侧闪的瞬间，手中短棍全力挥出，狠狠砸在左侧怪物扑来的路径上，改变它的方向，为希灼创造机会……
黑红的粘液喷溅，怪物发出无声的尖啸。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配合过千百次般，险之又险地穿过夹击，冲向前方。
更多的蠕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货架在震动，黑暗在沸腾。
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
希灼的步伐已经开始不稳，失血和持续的高强度紧绷在迅速消耗她最后的体力。
每一次挥动匕首，左臂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又一次，两只怪物从斜前方扑出。
希灼咬牙，匕首迎上，却因为动作迟滞慢了半拍。
一只怪物的边缘触须扫向她的腰侧……
一只手臂从她身侧探出，狠狠将那触须砸开，乌维尔不知何时已与她并肩，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姐姐小心。”他冷声道。
希灼没有半分迟疑，匕首顺势转向，刺入左侧怪物的要害。
两人背靠着背，在货架的迷宫中且战且退，向着隐约可见的仓库另一端出口的光亮挪动。
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彼此的呼吸和动作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却仿佛能感知到对方下一刻的动向。
这种默契来得突兀，但又令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喜欢。
乌维尔能感觉到希灼越来越重的倚靠，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传来的体温低得吓人。
他知道她快到极限了。
而他自己的手臂也在发麻，精神力枯竭带来的头痛像针扎一样。
但他不能停。
又一波攻击袭来，这次更多，更密集。
希灼格开正面一只，右侧却露出空挡……
乌维尔想也不想，转身用身体挡在了那个方向。
怪物的触须狠狠抽在他的背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
但他咬死了牙，反手砸碎了那只怪物的头颅。
“你……”希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姐姐快走……”乌维尔头也不回，声音嘶哑破碎。
他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更靠近出口的方向，自己则拦在了追来的怪物前。
这举动近乎自杀。
希灼被他推得踉跄向前，回头看见他单薄的身影挡在数只蠕动怪物前，少年背脊挺直，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所有声音褪去，所有危险模糊，她眼里只剩下那个明明怕得要死，明明已经无力，却还是固执地挡在她身后的身影。
还有他转过头，看向她的那一眼。
一片干净而绝望的决绝。
和一句几乎无声的唇语：
“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乌维尔。
她猛地停住脚步。
然后，在黑发少年惊愕的目光中，她折身返回，迎向那些怪物，迎向他。
匕首的寒光，在昏暗仓库里划出最后的光芒。
乌维尔愣愣地看着她重新与自己并肩，看着她苍白脸上的冰冷，还有眼底深处，那簇微弱的火。
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心底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这样就够了。
两人背靠着背，面对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最后的黑暗。
出口的光，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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