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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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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静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闻人公子给她梳发编辫。
修长有力的手穿过她的发丝,如同拂过一泓飞瀑流泉。不过三两下,便在她左右编好辫子,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发髻。
闻人公子从妆匣中挑了几支琅玉细簪,为她固定。样式虽简,却自有一股清雅,那琅玉是玉中上品,色泽温润,在自然光下愈发显得莹洁通透。
墨发映白玉,雪颊透微红。
闻人公子站在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肩,满意地端详镜中的“杰作”。
他低下头,与她颈项相贴,轻嗅她发间的淡香,随后张口,在她右颈轻轻咬了下去。
迟媟瑶闷哼一声,疼痛与湿润的痒意交织成一种陌生的触感,渗入肌肤。
闻人公子的力气很大,双臂如巨蟒缠缚,将猎物牢牢箍在怀中。
他像冰冷的蛇,吐息间感知着猎物颈间的柔软,以及肌肤之下、血脉中那诱人而致命的温热。
仿佛只要獠牙刺入,便能向她注入自己充满“爱意”的毒液,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眸色渐深,他细细舔去她雪颈上渗出的殷红血珠。
……不对劲。
但,如今她这般模样,于他而言,也另有一番滋味。
闻人公子缓缓松开她,侧过头,略带遗憾地望了一眼那华美精致的巨大囚笼。
午后,闻人公子喂迟媟瑶饮下一碗芋艿甘乳,便悄然离去。
她侧卧在美人榻上,察觉闻人公子已走,这才起身,将水心阁里外细细看了一遍,最后在一楼厅堂的字画前停下。
温婉的她,欢笑的她,平静的她,清冷的她……画中皆是她的容颜。
迟媟瑶细眉微蹙。画上的人是她,却又让她觉得缺了些什么。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备好的笔墨纸砚,略一思索,执起毛笔,蘸墨落笔:
[我是闻人公子的女人。]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谁敢伤他,我便杀谁。]
诸如此类,待写满一张纸,她微微怔住,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迟媟瑶只觉头部一阵钝痛,后颈发热。她放下笔,双手拿起那张纸,低声诵读起来,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常。
她一边轻念,一边绕着书桌缓步走动,直到闻人公子安排的侍女姚兰赶到,她才停下。
“夫人,婢子姚兰,奉公子之命前来伺候您。”姚兰面容清秀,举止得体,透着精明干练。能在祈月楼一众侍女中脱颖而出,必有其过人之处。
迟媟瑶微微颔首,将纸张折叠收入袖中。
姚兰低眉顺眼地上前搀扶,引着她向外走,主动开口道:“公子对您可上心得很呢。夫人,兰儿带您去外面走走,熟悉一下祈月楼。”
“祈月楼?”迟媟瑶自醒来后,便在闻人公子的陪伴下待在水心阁整整两日,从未踏出过。
对外面的一切,她确实一无所知。
姚兰为她简要说明了祈月楼的布局与分区,其余便未多言。
“公子平日……会去何处?”
“回夫人,公子行踪不定,奴仆们不敢探知。”姚兰引着她步入一处花园,趁她赏景时,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番。
迟媟瑶话不多,姚兰也不主动多嘴,只在她询问时才应答。
“夫人,您的颈上……”
“无碍。”
迟媟瑶心知那是闻人公子留下的咬痕。
姚兰是个有眼力的,见那伤痕分明是清晰的牙印,心下不免多想了几分。
她扶着迟媟瑶,眼中悄悄掠过一丝怜悯。
——为何又这样看我?
迟媟瑶发现,姚兰与那日的吴耀看她时,眼中都带着类似的怜悯。她唇角微沉,淡淡瞥了一眼尚未察觉危机临近的姚兰,沉默片刻,才停下轻抚发间玉簪的手。
“夫人可是发簪太紧?兰儿帮您重新梳理?”姚兰敏锐地问。
迟媟瑶顿了顿,嫣然一笑:“不用了。”
姚兰被她这一笑惊住——夫人笑起来,实在美得惊心动魄,她一个婢子根本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倾城之貌。
她面颊微红,扶着迟媟瑶往凉亭走去。
迟媟瑶任由她搀扶,步履轻缓,日光落在她身上,蝶翼般的长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发间的琅玉温润生光,不再有她指尖抚过时那般清寒。
殊不知,方才逃过一劫的姚兰,仍浑然未觉。
快到凉亭时,迟媟瑶忽然抬手,指了指另一条岔路的拐角。
姚兰抬眼望去——那是通往祈月楼主楼的方向。
姚兰知道那里是祈愿者聚集之处,仍依言带她往那边走,口中试探道:“夫人,那边是主楼,常染血腥……兰儿建议您莫去,以免沾染了衣裙。”
“言之有理,那便去别处看看。”不等姚兰回应,迟媟瑶已转身走向另一条路。姚兰想拦却拦不住,只得跟上:“夫人,那边是下人居住的院落,没什么可看的。”
仆役们对闻人公子及其手下态度极差,若让夫人撞见,岂不麻烦?何况姚兰自己也是从那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深知那是个什么地方。
在那里,仆役皆视闻人公子为不祥。
*
迟媟瑶这一去,倒没碰上什么仆役,只见到几个正在玩耍的孩童。
“清儿。”姚兰唤了一声,远处那女孩便跑了过来,向她问了声好。
目光触及一旁的迟媟瑶时,女孩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什么,经姚兰提醒,才赶忙道:“夫人好。”
其他孩童见状,也跟着问好。他们第一次在祈月楼见到如此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眼中掩不住惊羡与好奇。
暗处晾衣的老妇林婆瞥见,眉目欲裂。
竹竿“啪”地倒地。
迟媟瑶回头,见是晾衣架倒了。姚兰正要去扶,却听她淡淡道:“一阵风罢了,不必过去。”
见迟媟瑶面露倦色,姚兰便扶着她返回水心阁,只留下以清儿为首的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
清儿眼尖,欢喜地喊道:“樗姐姐!”
相比清儿,其他孩子显得没那么热切。尽管樗看起来好相处,但他们的父母告诫过,不可与闻人公子的侍女走得太近——尤其是樗本人。
樗手中提着一篮糕点,交给清儿:“拿去和朋友们分着吃吧。”她本是特地买给清儿的,又想到清儿有许多玩伴,便索性买了一整篮。
“清儿替大家谢谢姐姐!”清儿喜出望外,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几乎站不稳。孩子一高兴,便什么都往外说,她迫不及待地告诉樗方才遇见迟媟瑶的事。
“姐姐,刚才我们看到姚兰姐姐带着一位特别特别漂亮的夫人走到这儿了!”
孩童不擅用华丽辞藻去形容一个宛若天仙的女子,只会不断强调,用夸张的语气说她“很漂亮”。单纯的孩子不会说谎,不止清儿,几个吃到糕点的孩子也兴奋地七嘴八舌,像打开了话匣子。
樗动作一顿——她记忆中并无关于“夫人”的印象。
在整个祈月楼,她的容貌已属上乘,姚兰她也相识,也是个美人。
除此之外,便少有容貌特别突出的女子了。
对那位夫人的容颜,樗并不好奇。可不知为何,她心中警铃骤响。
“我还有任务在身,先走了。”她轻轻摸了摸清儿的头,转身匆匆离去。
她没骗清儿——她的确有任务。她要去皇城一趟,此去路途遥远,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亲自侍奉公子。
樗本要回房收拾行囊,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水心阁门外。公子有令,未经允许不得靠近。
想起上次那股威压,她打了个寒颤,连忙运起轻功掠远。
这一幕,恰好被隐在窗边的姚兰看在眼里。
樗怎会在此?姚兰眯了眯眼,余光见迟媟瑶正在练字,便不动声色地将窗子合上。
“关上作甚?”
温婉悠扬的嗓音传来。姚兰正要解释,却被迟媟瑶接下来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她听见迟媟瑶檀口轻启,缓声道:
“窗有动人景,青天现白月。”
姚兰强作镇定走过去,见迟媟瑶桌上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空白处还画了个奇怪的图案——似图似字,有些抽象。她见迟媟瑶垂着眼帘,抬手又添了几笔,那图案顿时成形,依稀是个女子的背影。
“夫人才华横溢,作妙图,言妙诗,实在妙不可言。婢子愚笨,不知该如何形容。”姚兰甚至用上了谦称,双手交叠,心中不安,面上却不露分毫,如同平常一般。
夫人难道看见了樗?可夫人应当不认识樗才对。不过她今日也才刚与夫人接触,不知这位夫人真实性情如何,目前只觉得她安静温婉,并无奇怪之处。
可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若真是如此……
室内本就静谧,迟媟瑶没有应她,只有狼毫划过宣纸的细微“沙沙”声。那笔触时重时轻,令人捉摸不透,又似在姚兰忐忑的心头起舞。
等了许久,迟媟瑶才放下笔。
姚兰略微抬头瞥了一眼——只见画的正中央被添了粗重的一笔。笔锋并不锋利,却像一团浓沉的雾横在画中小人身上。墨色最深之处,恰落在小人的颈肩之间。
“随手一画罢了。”迟媟瑶闭上眼,眉目如画。
一定是她想多了。
姚兰咽了咽唾沫,安慰自己:这只是夫人一幅画废了的字画而已,没什么深意。
“拿去丢了吧。”迟媟瑶淡淡开口。
“是。”姚兰本就只是看了一眼那画。她双手接过,转身出了水心阁,走到暗处展开,又仔细端详了一阵,仍看不出所以然来——那似字似人的画已模糊一片。
看来真是她多心了。墨迹糊了大半张纸,难怪夫人要丢掉。姚兰松了口气,将画扔了。正要返回水心阁门口时,却见清儿和几个顽童嬉笑打闹着到了附近。
“你们怎么在这儿?快走!”姚兰出声驱赶,把清儿几人吓了一跳。
对清儿而言,樗虽清冷却对她极好,也更善解人意。她与姚兰并不熟稔,也知道一些与姚兰不对付的事。
姚兰鲜少与孩童接触,但对其他孩子来说,他们更喜欢姚兰——因为樗离闻人公子最近,也会做任务杀人。
姚兰本就生得娇美,此时眉头一皱,情绪都写在脸上。
清儿几人委屈地跑开了,远远地还听见一句:
“你们以后没事,不准来水心阁附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