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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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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兰会所”那扇沉重的、包裹着暗金色金属线条的乌木大门,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外面冬夜的清冷与凛冽瞬间被吞噬殆尽,一股粘稠的暖流裹挟着昂贵香氛、雪茄烟雾、酒精分子与某种甜腻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光线是精心设计过的暧昧。主光源被压得极低,无数嵌入墙壁和天花板的微型射灯,在深色丝绒墙面和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流动的光斑,如同撒落一地的碎钻。空间异常开阔,层高惊人,却巧妙地被错落的半透明纱幔、高大的绿植和冰冷前卫的艺术装置分割成一个个相对私密的区域。低沉的、富有节奏感的电子音乐如同巨大的生物在背景里均匀呼吸,营造出一种被包裹的、醉生梦死的氛围。
程屿在侍者无声的引导下,穿过这片光影迷离的丛林。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卡座。每一处都像精心布置的舞台:衣着光鲜的男女姿态慵懒地陷在宽大得不可思议的丝绒沙发里,水晶杯中的液体折射着迷离的光。笑声刻意压低,眼神在昏暗中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讯息。
他的目标在视野最深处,整个会所视野最开阔、位置最核心的区域。
那更像一个微缩的王座区。一张巨大的、呈半圆形的深红色丝绒沙发环绕着同样质感的矮几。矮几上堪称酒水博览会:年份威士忌在醒酒器中折射琥珀光晕,冰桶里镇着几支唐培里侬香槟王,各色烈酒、调酒和成排的啤酒瓶拥挤地陈列着。
沙发上,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坐着七八个男女,无一不是顶级的皮相。他们的目光焦点,无一例外地投向中心那个男人。
顾珩。
他陷在沙发最中心的位置,姿态舒展到近乎慵懒。深灰色的羊绒衫质地柔软,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紧窄的腰身。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雪茄,袅袅青烟盘旋上升。他微微侧着头,听着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明的中年男人说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顾珩本人,而是他怀中。
一个极其漂亮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件剪裁大胆的银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他像只无骨的猫,整个人蜷缩着侧坐在顾珩结实的大腿上,一条纤细的手臂大胆地环着顾珩的脖颈。男孩的脸颊贴着顾珩的颈侧,不时用鼻尖或嘴唇蹭一蹭,姿态亲昵又带着赤裸的讨好。他的眼神水汪汪的,带着迷离的醉意和全然的依赖,偶尔会抬起眼,带着炫耀般的得意扫视一圈周围那些同样出色的同伴。周围那些男女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以及一种习以为常的玩味。
程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知道顾珩背景深厚,身边从不缺人环绕,但亲眼看到……一个如此年轻的男孩以这样亲密的姿态依附着他,还是超出了程屿的预期。一丝混杂着错愕和本能不适的情绪极快地掠过心头,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评判对方私生活的时候。
“珩哥……”男孩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黏腻,尾音拖得很长,他拿起顾珩放在矮几上的水晶威士忌杯,自己先浅浅尝了一口杯沿残留的琥珀色液体,然后才将杯口送到顾珩唇边,“这个好喝,你尝尝嘛……”
顾珩的视线甚至没有从旁边谈话的金丝眼镜男身上移开,只是极其自然地微微偏过头,就着男孩的手,极其浅地啜饮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指腹随意地抹掉男孩唇角沾上的一点点酒渍。这个动作引得男孩发出一声满足的嘤咛,将脸更深地埋进顾珩的颈窝。
“啧,小野今天可真黏人。”对面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西装、梳着油头的年轻男人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珩哥,你这魅力,我们小野是彻底沦陷了?”
被叫做“小野”的男孩闻言,示威似的在顾珩颈侧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引得周围一阵暧昧的哄笑。
顾珩终于将目光从金丝眼镜男那边收回来,淡淡地瞥了一眼怀中的人,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责备也无纵容。他屈起手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男孩光洁的额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安分点。”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男孩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虽然依旧赖在他怀里,但那些刻意的磨蹭收敛了许多,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顾珩。
这时,顾珩似乎才“刚刚”发现站在沙发外围光影交界处的程屿。他的目光越过怀中男孩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脸上那层慵懒疏离瞬间融化,换上了程屿无比熟悉的、属于“顾珩学长”的温和笑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程屿?”顾珩的声音穿透了背景音乐和周围的调笑,“来了怎么不吱声?快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手,拍了拍怀中男孩紧贴着他大腿的臀部,力道随意得像拂去一点灰尘:“乖,先下去,给学长让个位置。”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情愿,但在顾珩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磨磨蹭蹭地、带着点幽怨地从他腿上滑了下来,挤到了沙发另一端。
顾珩并未看他,只是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对着程屿微笑:“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程屿身上。程屿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他压下胃里的翻腾,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穿过那片无形的压力场,走到顾珩身边坐下。
沙发异常柔软,几乎将他包裹进去。顾珩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混合着高级烟草的气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极具侵略性地钻入鼻腔。程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脸色还是不太好,”顾珩侧过身,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眉头微蹙,语气是纯粹的关切,“胃还难受?还是没休息好?”他顺手拿起矮几上一个干净的郁金香香槟杯,从冰桶里拎出那支唐培里侬,手法娴熟地打开,淡金色的气泡欢腾着涌出瓶口。他倒了小半杯,递到程屿面前,“喝点这个,温和些。”
程屿看着那不断上升的、细密的气泡。他需要扮演一个状态不佳、借酒消愁的形象。他抬眼,对上顾珩坦然而温和的视线。
“谢谢学长。”程屿的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低哑和一丝疲惫,他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让他指尖一颤。他仰头,一口气喝掉了小半杯。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腻的气泡滑入喉咙,一路烧到空荡荡的胃里。
“慢点喝。”顾珩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刚才交谈的金丝眼镜男,“老钱,刚说到哪了?哦对,宏远那个张董……”他极其自然地重新拾起了话题。
那个被称作“老钱”的金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精明的小眼睛扫过程屿,随即又堆起笑容对着顾珩:“可不是嘛,张董那块硬骨头,油盐不进!我们诚意十足!他倒好,守着那点夕阳产业的破铜烂铁,非说我们‘恶意收购’,要价高得离谱,还扬言要打官司拖死我们!”老钱的声音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夸张和愤懑。
顾珩听着,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
“打官司?”顾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嘲弄,“他张董是不是忘了,京城地界上,论打官司……”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弹了弹雪茄的烟灰,“谁家耗得起?谁家又……玩得起?”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谁家”两个字,却像两枚冰冷的钢钉,钉入了在座每个人的耳膜。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令人胆寒的力量。
老钱脸上的愤懑立刻变成了谄媚的笑容:“那是那是!有珩哥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踏实了!他就是看不清形势,死鸭子嘴硬!”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他私下里在疯狂找钱,想把几个散在外面、不怎么赚钱的小厂子打包卖了,回笼资金跟我们硬抗?好像还找过几个搞实业的老家伙……”
“哦?”顾珩挑了挑眉,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他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杯,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碰撞。他晃了晃杯子,看着杯壁上挂下的酒痕,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慢悠悠地说:“想法不错。可惜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钱,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旁边凝神倾听的程屿,“那些‘小厂子’的买家……谈一个,黄一个。不是突然资金链紧张,就是发现点‘税务上的小瑕疵’,再不然,就是觉得风险太大……你说巧不巧?”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谈论天气。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老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叹:“哎呀!珩哥!高!实在是高!我说呢!原来是您……”他兴奋地搓着手。
顾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又吸了一口雪茄,目光投向远处迷离的光影。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晚餐加个菜:“盯着点,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凑上去给他添堵。该清理的,就清理干净点。省得麻烦。”
“清理干净点”。
这五个字,如同五根冰锥,猝不及防地狠狠刺穿了程屿强装的镇定!
他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片眩晕的空白。耳边老钱谄媚的笑声、周围男女的低语、甚至那背景音乐,都在这一刻被扭曲、拉远,只剩下顾珩那平静无波的、如同谈论处理垃圾般的语气,在脑中疯狂回响!
清理干净点……
林晚那条短信的内容——“顾珩要害我!”、“他派人盯着我!”、“不让我回去找你!”——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与眼前这一幕、与顾珩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死死焊在了一起!
为什么?一个尖锐的疑问如同毒刺般扎进程屿混乱的脑海。林晚,一个和他生活几乎没有交集的女孩,一个除了给他带来无尽麻烦外似乎毫无价值的女孩……顾珩,这位高高在上的学长,手握庞大资源,为什么要对付她?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彻底斩断自己和过去的联系?还是……林晚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或者……这根本就是冲着他程屿来的?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攫住了他,顾珩温和表象下的动机,此刻显得比这兰会所的空气更加浑浊难测。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程屿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香槟杯,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冰凉的酒液溅出几滴。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看着杯中不断破裂又新生的气泡,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身体剧烈的颤抖。不能失态!不能暴露!顾珩……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一个沉默而危险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卡座外围的光影交界处。
是周锐。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像一道凝固的阴影。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目光平静地投向顾珩,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一个任务完成的确认。
顾珩的视线似乎随意地扫过周锐,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极其自然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老钱,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语气依旧轻松随意。
“老钱,宏远那边,你继续按计划推进就行。至于张董……”顾珩端起酒杯,对着老钱遥遥举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敬他最后的倔强。希望他……识趣点。”
老钱立刻心领神会地端起杯子:“敬倔强!敬识趣!哈哈哈!”两人碰杯。
程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周锐那无声的点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顾珩派人“盯”着林晚!他口中的“清理干净点”,绝不是空穴来风!林晚的失联,绝非自愿!她是被某种力量控制着,隔绝着!
巨大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在程屿胸腔里疯狂撕扯。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铺着华丽天鹅绒的冰冷陷阱。陷阱的主人就坐在他身边,谈笑风生,掌控一切。
他必须知道林晚在哪里!他必须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程屿猛地抬起头,动作有些突兀。他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带着浓重疲惫和刻意借酒浇愁的颓废笑容,眼神迷离地看向顾珩,声音带着酒精浸染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学长……你们聊的这些……太深奥了,我听着……头疼。”他晃了晃手中还剩一小半香槟的杯子,又指了指矮几上那支刚开没多久的唐培里侬,眼神带着点自嘲和放纵的意味,“这么好的酒……别浪费了。我……我替您多喝几杯?就当……谢谢学长您……收留我……还有……帮我的那些忙……”
他的话语有些零碎,逻辑不太连贯。他甚至主动伸手,有些笨拙地想去拿那支香槟。
顾珩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没有阻止程屿的动作,反而将自己手中的威士忌杯放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程屿伸向酒瓶的手腕上。
那触碰带着温热的力度,如同烙铁般烫在程屿的皮肤上!程屿的身体猛地一僵。
“谢什么。”顾珩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磁性,手指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些。他的目光锁住程屿强装迷离的眼睛,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看你这样,学长心里也不好受。林晚的事……我知道你放不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但人总得往前看,程屿。”顾珩的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把自己困在过去,消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你是个聪明人,有能力,有天赋。MIT的机会就是证明。你的未来,在更高的地方,而不是陷在无谓的痛苦里。”
他的话语像裹着蜜糖。他轻轻拍了拍程屿僵硬的手腕,然后才收回手,顺势拿起那支唐培里侬,亲自又给程屿的杯子里添了些金色的酒液。
“喝吧,”顾珩将重新斟满的酒杯推回程屿面前,眼神温和而包容,带着一种纵容的意味,“今晚不想那些糟心事了。喝醉了,就在这儿睡下。我这里……地方有的是。”
程屿看着眼前再次满溢的酒杯,杯中细密的气泡不断上升、破裂。未来?更高的地方?在确认林晚安危之前,这一切都如同海市蜃楼!
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感激又苦涩的笑容,端起酒杯:“谢谢学长……我听您的。”他再次仰头,将杯中冰凉的液体狠狠灌下喉咙。这一次,他尝不出任何香槟的芬芳,只有冰冷的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食道,冲上头顶。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但程屿的意识却在酒精的麻痹下,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点燃,变得异常清晰。
他需要留下来。他需要走进顾珩这座堡垒的最深处。林晚的线索,一定藏在这里的某个角落。
他放下空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顺势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眼神更加迷离涣散,仿佛真的不胜酒力。
顾珩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温和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他不再理会程屿,重新加入到老钱和其他人关于某个即将上市科技公司估值的热烈讨论中。
光影迷离,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的表象之下,冰冷的杀机如同潜伏在深水中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口。
程屿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住那深处燃烧的、如同孤狼般的决绝光芒。顾珩的目的?林晚的下落?他要在顾珩自己的地盘上,从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华丽牢笼里,找出答案。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