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死去的白月光》顾三铭

15、面容 他的脸怎么

　　头从身躯分离，扑通滚落在地，声音闷顿，仿若一个自供台倾斜的木鱼。

　　无血液，无颈骨，亦无肉。

　　可那女娃的嘴还能窸窸窣窣地说话，回荡在这条了无生气的陡峭山道之上：“呜呜呜，好痛……外婆……我的脖子好……”

　　“痛”字未出，怀星剑再次猛地扎入女娃头颅。腥绿色汁液“噗”地溅满黄土地，类似蛛丝的东西从女娃的眼珠、鼻孔、嘴巴以及耳道中射出。白色丝线在接触地面后瞬间幻化，线变浓雾，呕在漫漫水汽。

　　怀星旋转扭动，青蓝术法烙在女娃的喉舌，死死束缚住那张试图翕动的嘴。

　　随后，陶观南从袖中取出火属性符纸，念咒贴在女娃眉心。

　　一气呵成，仅顷刻之间。

　　陶观南站直身子，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他紧抿着唇，下半张脸覆有一层蓝盈盈的咒，酷似一行自双颊延伸的古文。

　　顾子都同样。

　　女娃的身躯虽已停止喷雾，但周围的雾气还是伸手不见五指，陶观南望向身侧顾子都，顾子都默默与他背对背。

　　【师兄。】

　　【嗯，】陶观南传言，【无碍？】

　　【无碍。】

　　停顿。

　　【禾迟双呢，】陶观南借用瞳中兰花草，去看后方，【他怎么没有动静？】

　　此时此刻，因为大雾拍不到心上人的禾某人暗骂一声。

　　传音。

　　【我没事！】

　　【那就好。】

　　陶观南将注意转移，目之所及大雾浓浓，而那祸首罪魁仍旧蠕动着，可惜发不出声音，说不了狂言，头颅仅仅在地面轻轻地扭，扭着扭着挤落一摊黏糊糊的“血”。

　　顾子都：【有点恶心。】

　　陶观南语气平淡：【等你多下山历练，便会习惯。】

　　又用兰花草扫过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妖邪后，陶观南方念诀。

　　陶观南的声音好听，念起咒文来更是如风过耳，似有汩汩溪流。

　　话音毕。

　　头颅停止扭动。

　　顾子都在旁问：【就这般好了？】

　　陶观南摇头，便见他俯身，取出一方绣有符文的手帕，他微蹙眉，将那头颅提起。

　　顾子都：【？】

　　黏糊粘连的绿色脓液，噼里啪啦地溅在地上。

　　陶观南镇定自若地解释：【要问由来。】

　　【哦哦，】顾子都伸手，【我……】

　　【我来吧，】陶观南已然拒绝，直说，【你先看。】

　　说完。

　　魏行赫终于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出一盏保存完好的琉璃灯。

　　灯中嵌青色灵石，灯罩有叽喳花鸟。

　　魏行赫举着灯闯入浓雾，他虽并不担忧陶观南斩妖的能力，但……果然，磅礴大雾里，顾子都与陶观南站得很近。

　　陶观南自然察觉光亮，他下意识握紧怀星，发觉来者是魏行赫后，无可奈何地叹出口气，随即掐诀念咒，在魏行赫脸上覆了层与他一样的古文。

　　【这是……】

　　魏行赫欣喜地戳戳文字，古文随着他的触碰轻轻颤抖，荡开再归拢。

　　陶观南没有解释。

　　魏行赫就嬉皮笑脸地凑近，丝毫未害怕身首异处的女娃：【陶兄与我说道说道？】

　　陶观南一边掐指用灵力在地上画符，一边言简意赅道：【阻隔雾毒。】

　　【这样啊……】即使魏行赫所到之地雾气都退避三尺，但他仍是，【多谢陶兄。】

　　作揖。

　　阵法画完，陶观南将头颅置于阵中。

　　魏行赫一直提着灯盏，让灯微弱的光亮散去些许迷雾，他道：【为何不将脑袋拎出去施法？】

　　陶观南画符的手一顿，解释道：【斩妖后就地处理以免污染他处，这是其一。其二，此地距离魔界太近，需探究是否为魔气所染。其三，如若将妖气带到需要修复的结界处，恐怕产生未知风险。】

　　话落。

　　陶观南退步至阵外，手作花状，快速结印，缓缓阖眼。

　　须臾。

　　等陶观南睁开眼时，魏行赫同顾子都已消失在身侧。

　　彼时天光尚早，一轮白月贴在半空，被那升起的金乌夺去光芒。

　　陶观南背过手，掐诀传音问：【顾子都，禾迟双？】

　　无人回应。

　　陶观南眉头紧皱，尚未抬步，远处有熟悉的铃声缓缓走来。

　　睁眼看去，一老一少，老者着破衣裳、拄藜杖，女娃穿青葱长裙、背半人高的竹篓。

　　“……”

　　陶观南被术法定在原地，只得看着两人直接穿过他透明的身躯，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像穿堂风。

　　紧接着，月升日落，树林变篱笆，泥路变砖瓦。

　　陶观南的视线却从自己变成了……那个女娃娃？他注意到铜镜中女娃的脸，确认如此。只好跟随女娃的动作，脱鞋，上床，缩在老者怀中沉沉睡去。

　　再眨眼，鸡鸣狗叫，大雨倾盆。

　　女娃被雨声吵醒。

　　陶观南环顾水汽四溅的小院。

　　女娃犹豫着想下床关窗，但她被外婆僵硬的手圈在怀中动弹无方。

　　陶观南立马察觉怀抱冰凉，而那女娃未曾反应，她一点点扭头，轻声唤着：“唔，我明儿就去买叶儿粑，你别生气……”

　　终于，女娃摸到分外僵直的手指。

　　浓夜在瓢泼大雨中晕开，没有明月，没有夜风，只有雨水和“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陶观南的视线跟随女娃移动，他见老者一动不动地瞪着自己。老者双目漆黑，眼白全无，脸色煞青，又肿又硬，而那双干农活的手正死死扣住女娃的上臂，青色尖指甲一点点，试探般扎入女娃的肌肤。

　　老者嘴里嚼着尚未死透的老鼠。

　　女娃蓦然吓晕过去。

　　陶观南凝眉终于挣脱女娃的身体，他正欲离开幻境，在幻境之外，一只温热的大手忽地捏住他的左肩。

　　！？

　　“陶观南！”

　　倏地睁眼。

　　白色的日光落满模糊视线，有一张脸占据陶观南的全部视野。陶观南眨眨眼睫，缓了缓，心道，这是禾迟双……又好似不是？

　　脸？

　　禾迟双的脸怎么变了？

　　这张脸……

　　魏行赫正低头凑近担忧地看着陶观南：“一刻钟了，你还没出来，我……”

　　陶观南一边将身子往旁侧仰，一边集中注意力。

　　“我喊了好久才碰你的，”魏行赫松开手，后退半步，“吓到你了？”

　　“……”摇头。

　　毕竟，陶观南看到的分明不是禾迟双。

　　声音是禾迟双，说话语气也是禾迟双，就连动作习惯也一模一样，只是这张脸……观南伸出手，手掌贴住魏行赫的脸颊，他若有所思地打量面前之人。

　　魏行赫的耳根陡然变红，支支吾吾：“陶兄，你、你怎么？”

　　陶观南凑近一步，他没有说话，心想自己是否仍在幻境之中。

　　此时浓雾已散，顾子都在旁给女娃身躯贴符纸，天光从树叶间洒落，落在路旁的水洼里，折射的光线晃过两人的眼睛。

　　陶观南朝水洼望去，他瞥见水洼倒映出两个身量高挑的人影，右边是自己无异，而左边……水洼中的人，与他肉眼见到的两模两样。

　　而且，此人的脸颊在自己手心渐渐升温。

　　什么意思？

　　新的诡术？

　　又细看。

　　陶观南看到一对吸睛的浓眉丹凤眼，鼻梁又高如山峦，薄唇微张仿佛能说出枕边最甜的蜜语。

　　而。

　　陶观南心中只有疑惑，他立即退步，拔出怀星，冷声道：“你是何人？”

　　长剑挑起，未留情面，直指魏行赫。

　　魏行赫一头雾水。

　　顾子都听到动静起身：“这是？”

　　陶观南伸手拉过顾子都，将人护在身后，说道：“这人不是禾迟双，他……”

　　再回头时，禾迟双的脸又回来了。

　　那张普普通通，放在人群里毫无特点，若是走丢恐怕也难以找到的脸，重新安装在这副身材极好的躯壳上。

　　“……”

　　怀星剑颤动。

　　顾子都戳戳陶观南：“师兄？”

　　魏行赫在前僵直身子，他以为是自己惹心上人生气，大气都不敢喘。

　　“我……”

　　复又细看几遍，陶观南垂眸，怀星收入剑鞘。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是因为叩问鬼神的幻术？

　　可……

　　“抱歉，刚刚是我晃神。”

　　“没事没事。”

　　魏行赫有台阶就下。

　　说着，两人纷纷拱手作揖。

　　但当陶观南再次抬眼，看向魏行赫，却见到方才的脸再次回到魏行赫身上。

　　仅过去一个礼节的工夫。

　　“……？”

　　被盯着有些体热的魏行赫别过脸，柔声问：“陶兄，我脸上到底有什么？”虽然很开心，“你尽管和我说。”

　　“……我。”

　　陶观南心乱如麻，又没借口再次拔剑，免得伤到彼此。

　　一人一魔僵在原地。

　　旁边的顾子都已经收拾好女娃尸身，打扫干净山路，他掸掸手，拍拍存放尸首专用的锦囊，转身道：“走吧！”

　　陶观南：“……”

　　魏行赫无辜地指指自己。

　　陶观南再次看向魏行赫，好的，现在脸又变了。

　　“……嗯，走吧。”

　　到底怎么回事？

　　金乌白晃晃的光洒在魏行赫身上。

　　顾子都在前细细说着结界交汇点的位置，但陶观南无暇细听。

　　陶观南时不时打量身侧并肩而行的禾迟双，禾迟双的眼睛，禾迟双的眉毛，禾迟双的鼻梁，禾迟双的唇瓣……

　　变换之后。

　　魏行赫的丹凤眼，魏行赫的浓眉，魏行赫的……

　　似乎这张脸，才适合按在这样的身体上。

　　陶观南总觉得越看越热，或许是正午将近？毒辣的日光导致？而且，这禾迟双是人是鬼？若是鬼怪，岂能不惧金乌？现在想来，当时就应该极力阻止此人入伙，免得惹出一身麻烦。

　　魏行赫则：为什么他一直看着我？昨天晚上的事情露馅了？那女妖也并非我的手笔，他在幻境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再这样被看下去，恐怕……

　　喉结滚动。

　　脸颊红的惹眼。

　　要不……往后退退？

　　魏行赫稍稍放慢脚步，试图遮盖痕迹，陶观南立刻拉住他的手腕。

　　温热的肌肤相触，引起一阵酥麻。

　　魏行赫：“！”

　　陶观南淡然道：“禾兄，莫要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