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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孟钰(一) ...
我这里要讲的,并非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而是关于两位才子之间的纠葛。数年来,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说句肝肠寸断,不为过。这个故事与我关系不大,却要从我开始说起。
我是鬼界的一只灵蝶,一朝得道,化作人形,阎王命我做渡灵使。
人死如灯灭,下了黄泉,也不过喝碗汤,断了红尘,别了旧梦,渡个桥,投个胎的事。
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人,死后眷恋尘世,舍不得那追名逐利场,忘不掉那温柔富贵乡。更不甘两眼一闭,任他是达官贵人还是愚夫俗子,花容月貌还是獐头鼠目,惊天动地还是默默无名,结局都不过一杯黄土,赤条条来,又赤条条去。
正应了那句:“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看破的,一碗孟婆汤穿肠,六道轮回,投胎去了。看不破的,停留在望乡台,回望汲汲人间,吁嗟复吁嗟。还有一种,他们阳寿未尽,是枉死鬼,要么待在鬼城耗尽阳寿,要么化去心中执念,才可投胎,再世为人。而我们渡灵使,专为有意了却执念的枉死鬼实现心愿,以此度化。
想我孟钰,什么样的冤鬼没见过?又有哪些是我度化不了的?贪嗔痴爱,酒色财气,不过如是。我只消送一场黄粱梦,便打发了。可老天偏偏罚我,让我遇着了一个造孽货。
苏仲夕。我与他初次见面,便极不愉快。不过,在此之前,我听了不少有关他的传闻。
听说,他是阴间最不像鬼的鬼。别个下了阴曹地府,都是怨气滔天,撕心裂肺,他倒好,是神采烨然,优哉游哉。初到鬼门关,见黄泉路上,绯红似火的彼岸花层层叠叠,蔓延成海,天空流光溢彩,如绸如缎,惊呼:“奇境!奇景也!”登时流连忘返,忘乎所以。苦了引他入鬼城的黑白无常,因他不知所踪,吓得丢魂失魄,连连找寻。待到发现他时,他已卧倒花丛,酣然入梦。
此事一经传开,众鬼议论纷纷:
“做鬼还需就眠,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葩!”
除此之外,他还是阴间最有才气的鬼。我们鬼城有个出名的销魂窟,名曰“乐坊”。素日里红灯高挂,歌舞不止。苏仲夕是乐坊的常客,原因无他,那里藏有一把名琴,名曰“落霞”。此鬼爱抚琴,尤其擅弹古曲《阳春》,堪称一绝。
春风舞雩,留连芳草。其琴音连我们这煞气最重的红衣鬼,都备受洗涤。
他也颇好下棋,有一日,苏仲夕偶遇孟婆亭,见亭内一群老儒鬼摆局下棋,喜不自胜,吵着也要加入其中。没曾想,下无敌手。那些多年来不愿投胎的臭棋篓子,屡战屡败,遂屡败屡战,最后心防崩塌,想到今后还要与之对弈,胆战心寒,连连叹道:“苏公子,孟婆汤现已熬好,我等赶着投胎,就不再奉陪了。”
臭棋篓子们,把心一横,喝完汤,拔腿就过桥去。
传闻到此暂不再提罢,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我绕过群鬼云集的望乡台,见他横卧于层层白色帷幔中。
“就是你要找我?”我拨开帷幔,这才看清他的全貌:一手支在幞头,一手握着折扇,褙袍微乱,翩翩皎皎,眉眼如画。与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不同,倒还算是人模狗样。
见我来了,他立刻从美人靠上起来,拱手笑道:“孟钰姑娘,我有一心愿未了。”
闻言,我心领神会,又是个主动找上门来,赶着投胎的。
“你倒是爽快,不过暂且别说,我须问你一问。”
苏仲夕道:“请。”
我问:“你生前是何人?”
苏仲夕踱了两步,浅笑道:“除了姓名,一概不知。”
我眉眼一跳,又问:“怎么死的?”
“也不知。”
“是否有过仇家?”
他略有沉吟,难为情道:“亦,不知。”
我压抑着火气:“那家住何方?这个你总知道吧!”
苏仲夕抚颌,几番思索,道:“可能,是京师吧。”
一问三不知,还有一个含糊不清,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好你个小王八犊子,敢耍我!”
苏仲夕不疾不徐赔笑道:“姑娘莫恼,并非耍你,我对生前事一无所知,甚至连尸体都不知道去哪了,又怎么回答得上你的问题呢?”
“哦,原来你还是个糊涂鬼,不过,为何还记得如何吟诗作对,如何抚琴下棋?”
苏仲夕又笑了:“问得好,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何我会这些,完全就是出于本能。”
我啧啧称奇,绕了他一圈,上下打量,才出端倪。
人死之后,先散七魄,再散三魂,唯有一魂下来阴间成鬼,可此鬼不显鬼相,又不晓生前事,明显是这一魂有所残缺。八成是死前被折磨得极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死的不甘不愿,灵魂才会强行分裂一部分,连带着生前的大部分情感记忆一起,残留在肉身。如此想来,怎一个惨字了得。
苏仲夕重提话头:“姑娘,我有一个心愿。”
我拨弄着飞扬的帷幔,漫不经心道:“嗯,这回你说吧。”
只听他道:“我想还阳。”
我愣了一下,不免心里发笑。“这里所有的鬼都想还阳。”
“我和他们不一样。”
“为什么?”
“我还阳,是为了找到我的尸体。”他忽而抬眸,一双明目直直盯着我看,那一眼似火在焚,连着让我也倍感焦灼。
我问:“找到尸体,然后呢?”
他道:“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这样,我就死而冥目了。”
“这对你很重要吗?”
起初,我对他的心愿不屑一顾。心说:这的确不重要,灵魂残缺又如何?在鬼城耗尽阳寿后,照样可以进入轮回。我们鬼城除了活人,要什么有什么,亭台画阁,珠帘绣户、灯宵月夕。又怎的比他们阳间差?这恼人的活,不接也罢。
苏仲夕却异常笃定:“很重要。”
他解释道:“这些日子,我越发喜欢问自己‘不明不白活过,又不明不白死了,为何要到人间走这一遭啊?’为了得出答案,也为了善始善终,我必须知道,我是怎么活的,又是怎么死的。”
“不明不白活过,不明不白死了。”我重复着他的话语。一种失落,甚至是悲伤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好像世上,没有比这更遗憾的事。我抬眼看去,他依旧是那样灼人的目光,炽热的、明亮的,让我无处遁形。
就如猛然醒悟那般,心中真实的想法被无限放大:我有这个责任,应该帮他的。
“我无法让你还阳,不过……”我顿了一下,又道:“我可以让你以鬼魂的方式回到人间。”
他偏着头,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此话当真?”
我说:“当真,只是比起还阳这种简单直接的办法,找尸体会比较麻烦,毕竟你这不知那不知,我们没一点头绪。”
“我还记得一个画面”
“是怎样的一个画面?”我急道。
“我走过石桥,抬起羽箭,射向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我继续追问。
“是一个男人。”他闭上双眼,眉头紧蹙,“一个的文人装扮的年轻男人,他本是背对着我,箭矢偏了,便忽地回过头,向我走来,雨势甚急,我……我看不清他的脸。”
“那座桥呢?那座桥你还记得吗?”
“十三……十三月。”
我浅浅一笑,道:“原来你家真的在京师啊。”
十三月桥,人间京城名桥,古往今来,文人皆爱为其挥洒墨水。
事不宜迟,我伸出双手,站立在他面前,见他半天呆愣不动,恍若神游,我反手扣住他双臂,轻轻一拉,向下倒去,同时,两极反转,世界渐渐颠倒……
睁开眼,我们来到了烟雨蒙蒙的人间。
******
我撑着油纸伞,走在京师街市的淡烟急雨中,故作步履姗姗,生怕走路的姿态不成人样。
此地正是繁华之所,车水马龙,行人熙攘。目之所及,皆是商铺琳琅,墨宝遍地。彩楼欢门前,俊男俏女,尽显妖娆。
曾经有段时间,我痴迷人间的话本子,尤其对那些吟风弄月,痴男怨女的爱情话本,爱不释手。自以为看了几则故事,度化了几只怨鬼,便对人间了解甚多,不屑踏足。如今,真让我来了人间,真让我见了这么多活人,心中萦绕着的,竟是惶恐。
忽地,一阵妖风狂卷,摧花折柳,也使我青绿色襦裙飘扬,晕湿一片。我回头,怒视始作俑者。恰巧面前有家人来人往的纸马铺子,于是细声嘲道:“怎么?也要我买来纸马、蜡烛给你上供?”
苏仲夕掩面笑道:“非也,只是觉得孟钰姑娘何必拘谨,大方向前走便是。”
我蹙眉而立,过了须臾,才领悟他的话外之音,一时火冒三丈,原形毕露。“好啊,你敢嫌我走得慢!”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让四周行人纷纷投来目光。苏仲夕是灵体,而我是实体,常人听得到我、看得到我,却听不着他、看不着他。方才我在别人眼中,莫不是自言自语的疯子?想到这,顿觉尴尬,偏偏他从容自若,实在可恶至极。
既然如此,那便破罐子破摔好了。我正欲恶语相向,不料被他抢先一步,那张惨白的鬼脸倏然凑到眼前,作出歉疚的样子,道:“孟钰姐姐,你饶过我罢,此地不宜引人耳目,还是先打听十三月桥要紧。”
他的话不无道理,见他诚意求饶,打算就此作罢。“你少恼我,我便饶了你。”
苏仲夕退后一步,满眼真诚道:“您是下凡助我的活神仙,我怎舍得恼你。”
我洋洋得意:“知道就好。”
我们路过一小小茶肆,听到里面人声嘈杂,正在讨论着什么。
我与苏仲夕,面面相觑。
他率先提议:“过去听听?”
我笑:“怎么,你很感兴趣?”
他笑而不语,已是默认,兀自矜贵走进茶肆,寻了一个空位,支颔而坐。
我旋即跟上,才进店,就有一大伯替我收过油伞。
大伯道:“敢问就小娘子一人吗?”
我在苏仲夕对面坐了,回道“对,就一个人,把你们店最好的茶点送上来。”我刻意冲他眨眼,讽他如今是鬼,吃不了人间的茶。他倒是满不在乎,专心听人家议论去了。
我四处张望,茶肆里出乎意料的,竟都是些读书人。便打趣道:“我见你也是那文人的酸臭气质,莫不生前是什么状元郎吧。”
我上下比划,白衣,佩玉,淡雅,色秀。这哪一样和话本里的书生不符?
他抖了一番衣袖,摇着头,“你又拿我打趣了。”
我不再多言,只听旁人说:“苏大人下落不明已有月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会真如坊间传闻的那般,被恶鬼拐到阴司去了吧?”
一位老先生捋了把胡须,叹道:“说不定是他风头过盛,惹人嫉妒,才惨遭浩劫。”
“此话怎讲?若苏大人失踪,受益者是谁?”
众说纷纭,杂声中,有人说了句:“史思齐,张梦笙。”
登时,四下一片哗然。
“这三人皆是惊才绝艳之辈,只可惜高处不胜寒,一山不容三虎。苏大人活着,其余二人永远出不了头,苏大人不在了,这第一才子的名头还不知道花落谁家呢。”
众人附和:“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史二公子便罢了,你们竟敢在这污蔑我张兄。”说话的男人眉清目秀,一身淡青圆领襕衫。
隔壁桌的茶客悄声问:“此人是谁?”
“张梦笙好友,崔子明。”
“呵,原来是张梦笙的狗腿子。”
一下子,在场的闹得不可开交,唇枪舌剑,势同水火,人们总是爱在嘴皮功夫上争个高下,可真闲得发慌。
不知是谁重重拍了下桌案,吼道:“大伯,今天的曲艺怎么还没上演呐?”
这场闹剧才戛然而止。
不久,琵琶弹唱,珠落玉盘。
茶博士送来了茶,天青冰裂纹茶壶,小巧玲珑,煞是可爱。他倒上一杯,递到我面前。我头一回吃茶,不免多瞧两眼,红的茶水,白的汤花,轻轻一嗅,有种若有若无的梅花冽香。茶博士作解道:“客官,这是本店特供‘踏雪寻梅’”
他放上一个精致的莲座镂花小香炉,点了香,又为我摆上几盘点心。
“栗子糕和樱桃煎是送您的。”
我道过谢,惊奇人间吃茶之讲究。
“敢问他们所言的苏大人是何人?”
茶博士道:“还能是谁?朝廷新任谏官,苏仲夕啊。”
“苏大人失踪,这可是人人皆知的大案啊。”
我一时语噎,只觉蹊跷,又问:“你认为,苏仲夕他只是失踪了?”
茶博士道:“是生是死不知,只知道寻人的赏金今天又往上翻了一翻。”
我抿了口茶,见苏仲夕面色凝重,自己心里也翻江倒海,连茶都没尝出什么味。
茶博士收过茶盘将离。我急道:“您且慢,我还有一问。”
“姑娘请说。”
“十三月桥,可与苏仲夕有什么联系?”
茶博士道:“姑娘正是问到点子上了,听说苏大人失踪前夜,与人在桥上会面。”
“他见什么人?”
“好像是史家二公子,史思齐。”
因为要开始连载另一篇,这篇练笔文就放一放。也许偶尔会掉落更新,应该没人看吧……
很短的故事,有多个不同角色的第一人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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