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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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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实发生的吗?
我杀人了。某夜某时某地,我握着一把银色的断剑,向某个面容不清的人挥去,当剑刃逼近某人的脖颈,绽开皮肉的那一刻,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
他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来不及细想,便瞧着鲜血汩汩蔓延至每一处角落,淹没了尸体,遮蔽了双眼。一种同血液般黏腻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知道,那是来自内心深处,最原始、最扭曲的恐惧。也许,我再也摆脱不掉这浓重的血腥味,再也逃不开这绯色的虚妄世界。
四月初一,清晨。
我再度从这可怕的噩梦中惊醒,猛然端坐,大汗淋漓。我不断喘着气,一缕曙光从镂花窗外透进来。
呼!幸好依旧是梦,我既庆幸又惶恐。
只是……不知为何,指尖残留着血的温热久久未散,梦中那种钻心的痛苦仍未平复。在梦中被我杀害的人究竟是谁?
“二公子,可是又做噩梦了?”
我抬头,正是连香端来饭。
“还是老样子。”我说。
连香是兄长嘱托来照顾我的人,聪明伶俐,尤其拥有一双至纯至真的水灵灵眼睛,最是讨喜。她没有多言,掀帘而入,置饭于案。熟练地支起花窗、收束绣帘,又于案边续上一炉晨香。
迷茫片刻,我总算平静下来,一番行云流水的梳洗过后,用饭要紧。
胡饼、清粥与温茶,却独独少了一样。
“怎么今日不见汤药?”我问。
连香说:“大公子交代,二公子汤药可停。”
约莫一个月前,我生了一场大病,混沌三日,怯怯不休。人人皆道我邪祟上身,兄长忧急,寻来“空心道人”,开了一方“神仙药”,要我每日一服。
最初怎么也不见成效,大概半月后,病情有所好转,可是近来,偏偏蹊跷,总是不断被同一个噩梦缠身,叫我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我又问:“可是这药有副效,长期服用令人陷入梦魇?”
她道:“连香不知,是大公子这样交代的。”
话虽这么说,我却注意到她眼神躲闪,迟迟不敢看我,分明是有事相瞒!我无奈吁气,连香总是这么不会撒谎。
我很喜欢连香,可她终究不会一心只向着我的,比起我,她更在乎兄长。每每只要有“大公子吩咐过”之类的话语。我问什么,要求什么,她便不依我了。
一想到这,我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怨气,想要和兄长的意愿对着干的心思。兄长昨日里不让我出门,那我偏偏出行给他看!
“既然停药,那便是大病初愈了,我要去拜访一下同窗。”我试探道。
连香笑道:“大公子说,二公子愿意出门再好不过。只是李先生门下弟子众多,公子要拜访哪位?”
“啊?啊!且容我想想。”
我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兄长竟在连香那改了口风!倒真难为我了。
昔日秋闱刚过,我如愿落榜,兄长恨我不争,不愿我再与京城的世家子弟厮混。送我到京城外望月山,洞月书院李先生门下读书。李先生桃李成林,其弟子多出自寒门,我自是格格不入,真正与我有过交集的不过几人。记得名字的,只有李先生之子李望轩,他的好友,张梦笙、崔子明,以及京城有名的纨绔……苏仲夕。
啊,苏仲夕……我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忆起这个名字。说来,我与他的关系算不上多好,若没记错,最初见面是看不顺眼的。
时正值初夏,小荷翻,榴花开,枝茂繁,雨连天。遇仙楼玉液初酿,宾客不绝,夜夜灯烛荧煌,笙吹不息。
我彼时去遇仙楼,并不是爱凑那个热闹,要访美酒,醉今宵,也落个风流名头。而是听说遇仙楼的东家新得了一把名琴,铭文镌刻“双飞”二字。我知道该琴典故,当然赶着去抚上一曲。
传闻前朝有二琴,名曰“落霞双飞”。一把水木之音,诉尽阴间断肠;一把金石之声,道尽阳世情靡。“落霞”暂不知下落,而“双飞”必是遇仙楼那把琴了。
我进店不过多时,便从东家手上拿到了双飞琴。原因无他,世人抚琴大多情操,痴琴者甚少,来酒楼围观名琴倒不如一品美酒来得愉快。
双飞不枉其名气,我瞧上它的第一眼,就心生欢喜。双手轻抚丝弦,如触轻羽,喜悦得竟忘了试一试它的音。
直到女东家提醒:“有行家已为此琴正调定弦,小公子不如抚上一曲?”
我笑了笑,说:“是该如此。”
我弹的是当时风靡京城的新调,不长不短,最宜试音。只不过弹到泛音时出了差错。好在女东家不善音律,谅她也听不出来。
曲毕,却听厢外传来一道高亢清亮的笑声:“古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不想我也有效仿周郎之时。”
好一个“周郎顾”,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无礼,赶来笑我!
我不怀好意将目光向门外扫去,只见来者身材高挑,青袍锦褙,腰挂佩环,丹唇秀鼻,眉眼轻佻,不是风流二字可语。
登时心一惊,失了气焰,看着那双含水迷离眼,竟自讨没趣,让了位。他顺势而坐,弹起了我方才曲调,一点也听不出差错。
我只得承认自己学琴不精,万万不想夸赞他琴艺不凡。
他洋洋得意望着我,我不甘示弱睨了回去。
女东家介绍道:“这位是苏公子,正是调弦之人。”
苏公子苏公子,我知道此人是谁了,除了京城有名的苏仲夕,还能有谁?
我不愿装模作样与他结识,随便找了个由头,落荒而逃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自那数月后,我竟与他成为同窗,实乃天煞我也。
要我说,此人狂傲自大,目中无人。我自小就喜欢和温润谦和的翩翩公子打交道,遇着他这样的泼皮,也算冤家路窄。
往事不宜多忆,既然想到他了,那便探访他吧,不枉他家住京城,我行程方便,还能趁机恼他一恼,可真一举两得。
“可否帮我打探一下苏仲夕是否有空,我想去拜访他。”
我好像提了个不得了的名字,引得连香脸色骤变。
“二公子,苏大人没空,以后也不会有空的。”
我哂笑道:“怎么?难不成他当官后就日理万机没空见我了?那我偏要去瞧他一瞧。”
连香擦了擦冷汗:“不是的,回二公子,苏大人他……他……”
“他怎么了?”
“二公子你忘啦?苏大人已失踪两月有余,人们都说,苏大人已经死了。”连香急道。
连香此言恰如晴天霹雳,震得我浑身发麻。我缓缓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只得胡言乱语:“这样啊,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按理说,他苏仲夕就算真出了意外,不幸离世,我应只是感慨一二。可恨上天不公,可是,我竟被连香的话吓出鳄鱼眼泪,止不住往外流。我抹一把眼泪,有些许慌张问:“连香,我是怎么回事?”
连香摇了摇头。
我又说:“我今天谁也不去拜访了,就出去走走,可以吗?”
连香轻声道:“嗳,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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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西华大街,被一个疯道人拦住去路。
许是沉浸在知道苏仲夕失踪的不清不明情绪中,我并没有在意他,只是示意连香,给他些银钱打发了。
连香却蛮不愉快说:“二公子,这疯道人又来讹钱了。”
又?我收了折扇,饶有意味打量这道人。
道袍褴褛,身形枯槁,乱发勉强成髻,眼神如饥似渴,怎么看都只是个未从谋面的落魄道士。
我倍感不适,低声问道:“我何时见过他,为何那般说?”
连香说:“二公子不知,这疯子在您生病期间,非说他有药方医治,价值千金,唬得大公子天天让您用他的药呢。”
原来他就是所谓的“空心”道人。我说:“他的药不挺有用的嘛?”
连香瞪了那道人一眼,道:“连香不知。”
我自知问不出什么,不再为难她。疯道人收了银钱,在我以为他要自觉退下时,他忽而将那充满恶臭的身子凑近,惹得我不能呼吸。
他直勾勾盯着我说:“这位公子,我见你黑气缠身,眼底发青,近期定是噩梦不断,恐怕恶鬼上门,命不久矣!”
连香挡我身前,将我与疯道人隔开。
“你这个疯子,胡说什么呢!”
我拦住连香,旁人或许当他疯言疯语,可我却为之一惊,他说中了。那诡异的梦境就像恶毒诅咒缠着我,摆不脱,逃不掉,如坠深渊。
“道长可是有解决的法子?”
“空心”道人笑道:“我帮不了你,这事只能靠你自己。”
“靠我自己?”
他道:“不错,公子的朋友有难,公子非但没想过帮忙,反而还把他的事忘记,可怨不得大祸临头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意有所指。
“苏仲夕,你是说苏仲夕吗?”我问。
他笑了笑,转头就走,几乎瞬间就消失在人潮中了。
真是个怪人!
连香道:“公子,那就是个疯子,别把他的话放心上。”
我凝视着她,再次看穿了连香的心虚,这次我不要妥协,而是用一种几乎强硬的态度道:“我要去一趟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