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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可惜可叹 结束了。唉 ...

  •   入夜后,山里的寒气更重。白锦寻了一处相对避风的崖壁,再次生起一堆火。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嶙峋的岩壁上,忽长忽短,如同这不可测的命运。
      林姑娘蜷缩在火堆旁,捧着白锦找来的野果,小口小口地啃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他。火光中,那张原本清俊疏离的脸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吃完东西,她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我们……能去哪儿呢?”
      白锦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在这个时代,一个私奔的男女,尤其是带着一个裹了小脚、根本无法长途跋涉的闺阁小姐,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但他开口说的却是:“往前。总有地方。”
      林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曾经想过……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白锦看向她。似乎是认为这话有些稀奇,又有些耳熟。
      “那样我就可以读书,可以考功名,可以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少时,爹娘疼我,给我请了女先生,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女红刺绣……可是那些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不过是为了让我‘好嫁人’。”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涩意,“就连读的那些书,也是要我明白‘三从四德’,明白‘出嫁从夫’,明白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如果真的无才是德,又为什么要让我读呢?”
      白锦静静听着。他似乎记得这句话北陆洲也有,但似乎不是这个意思吧?好像是……女子无才辨是德?他依稀记得是这个。
      他想起北陆洲的训练——实用,高效,以能力论高低。那里虽然也有阶级差异,也有枷锁,也有要求,但至少对女子没有这样从头到脚的束缚。而在这里,一个女子从出生开始,就被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缠绕,裹住脚,裹住思想,裹住灵魂,直到她变成一件符合“规矩”的、可以被交易和摆布的“物品”。
      “他们说我不守妇道。”林姑娘的声音更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血迹斑斑的双脚,“可是……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见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而已。”
      她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却没有落下:“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被关在祠堂里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他们会怎么处置我?沉塘?还是送到庙里当姑子?或者……还是像现在这样,把我塞进花轿,嫁到那个死了媳妇的宋家?”
      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宋大公子……我见过一次。他看人的眼神,就像……就像在看一件货物。听说他的前妻,被发现死在井里,人人都说她是失足落水,可是……她身上有伤……”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猛地用手捂住脸,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可是我还能去哪儿呢?我逃出来,又能怎么样呢?我这样的人,离了家,离了婚嫁,还能活吗?”
      白锦沉默了。他也许真的不明白这些。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更像是林姑娘压抑了太久、终于能够倾吐而出的心声。在鬼域的设定里,她或许从来没有机会说出这些——那个书生逃了,她被逼出嫁,死在宋家,永远困在这些恐惧和绝望里。
      而现在,在这个意外的、逃脱出来的夜晚,她终于可以说了。
      她说的是自己的命运,也是无数和她一样的女子的命运。被规训,被束缚,被摆布,被牺牲。她们的生命不属于自己,她们的价值取决于能不能“嫁得好”,她们的痛苦被视作理所当然,她们的反抗被称作“不守妇道”。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非关刀斧加身,而是自一生初开便缠入命轮的茧。丝缕皆是天工织就,挣一分,缚紧一寸。笼中鸟欲问:何时飞?但见金丝银缕皆成咒,翎羽未振,已闻铁笼笑。
      白锦静静坐着,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无法用言语安慰她,因为任何安慰在这种结构性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只是将火拨得更旺一些,让温暖多一分,让光明多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林姑娘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她看向白锦,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平和的接受。
      但那不是认命,而且想好了要掀了这盘不公平的棋局。
      “谢谢你。”她忽然说。
      白锦看着她。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谢谢你……带我出来。哪怕……哪怕明天就被抓回去,哪怕只能活这一天,我也……”
      她说不下去了。
      白锦依旧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但凡祝卿安在这,肯定要说:“呸呸呸!说什么胡话?既然出来了,就不要想着回去。你这是未雨绸缪?还是其实是不想离开?小心乌鸦嘴了。”
      他再次添柴时,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在北陆洲……我听说过一位女子,她不做官,不行商,却用一柄剑,保护了一座城。”
      林姑娘愣住,看向他。
      “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她只是她自己。她的名字,被刻在了那座城的城墙上。”
      他灰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你问女子还能怎么活?至少有一种活法,是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只靠自己。”
      这是真的吗?或许是。或许是他为了这个情境编造的。但无论是真是假,这个意象——一个独立的、强大的、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女子——像一颗火星,落入了林姑娘死寂的心湖。
      她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滑落下来。
      “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白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往前走,或许能走到。”
      说完,他没有看她了。他盯着火焰,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知道,不会这么容易。要是真那么容易,也不至于档案馆那么少的人了。
      果然——
      第一声犬吠,从遥远的山脚下传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林姑娘猛地抬头,手里的野果滚落在地。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眼中涌出巨大的恐惧:“是……是他们……追来了……”
      白锦依旧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出现了第一点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是火把——无数火把,如同流动的毒蛇,正沿着山道蜿蜒而上,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
      犬吠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林姑娘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她颤抖着抓住自己的衣襟,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爹……还有宋家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说,我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被抓回去要沉塘的……”
      她看向白锦,眼中带着绝望,也带着一丝最后的、近乎哀求的希冀:“你……你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白锦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一瞬间,林姑娘愣住了。因为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属于这个时代书生的绝望和懦弱。只有一片极致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在这种绝境中,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稳。
      他没有回答她“走不走”的问题。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面朝那正在逼近的火把海洋。
      “白……公子?”林姑娘的声音在颤抖。
      白锦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当年我第一次出任务,也遇见过类似的情况。队友让我先走,他留下。”
      林姑娘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不知道什么是“任务”。但她没有打断。
      “后来,我回去了。把他带了出来。”白锦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问我,为什么回去,不怕吗。”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那些狰狞的面孔,听见嘈杂的人声——“在那边!”“看到了!”“抓住他们!”
      “我没回答他。”
      白锦微微侧头,火光映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但我大概知道答案。”
      他转过头,看向林姑娘。那双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难以名状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对这个时代荒谬礼教的谴责。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理解”,也是“选择”。
      “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同样的答案,给了不同的人。
      当年面对祝卿安,他好面子,没敢说出口。而如今,在一个鬼域里,对着一个即将被命运吞噬的亡魂,他说了出来。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而是因为——
      她就是那个答案的另一种形态。
      她不是当年那个虽然受伤却依然笑着、让他“先走”的祝卿安。她是被世界抛弃、无处可去、只能等待被吞噬的林家姑娘。但她们面临的,是同一个命题: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是否还有另一个人会回头?
      那一次,面对祝卿安,他回头了。
      这次,他依然不会走。
      火光终于逼至眼前。宋家的家丁、林府的护院,还有几个看起来凶神恶煞、似乎是宋家专门请来的“帮手”,将这片小小的崖壁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骑在马上的中年男人——看装扮,应该是宋家的管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火堆旁的两人,目光在衣衫凌乱、脸色苍白的林姑娘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身寒酸青衫、此刻却站得笔直的白锦,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
      “好一个私奔的狗男女。”他的声音阴阳怪气,“林小姐,老爷说了,你若是乖乖回去,还能给你留条活路。若是不识抬举——”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阴鸷地扫过白锦,“这个穷酸书生的命,就别想要了。”
      身后,一群家丁发出哄笑声。
      林姑娘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知道,这不是威胁,是事实。以宋家的势力,要一个穷书生的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这是是来自“文明社会”的“丛林法则”,不过“弱肉强食”。
      她看向白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算了,我回去”,可能是“你快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她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一道极其平静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她的命,她自己说了算。不是你们,也不是她爹。”
      白锦往前迈了一步。就那么一步,却让那管家的马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远比人敏锐。
      “你……你个穷酸书生,还想反抗不成?”管家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虚,随即被恼怒取代,“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拿下!”
      几个家丁立刻冲上来。
      然后——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第一个冲上去的家丁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明明那个书生只是抬手、侧身、格挡,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却每一击都精准命中要害。
      短短几息之间,冲上去的五个人全部倒地,哀嚎不止。
      全场寂静。
      管家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他身后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家丁,此刻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
      “你……你……”管家指着白锦,手指都在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白锦收回手,手上还隐约带着些使用过时空灵能的银白光芒,被他重新隐入袖中。他看向管家,声音依旧平静:
      “回去告诉你主子。她不会回去。也不会嫁进宋家。”
      他顿了顿,灰眸中掠过一丝冷光:“如果想追,尽管来。”
      说完,他转过身,拉起已经完全呆住的林姑娘,朝着崖壁另一侧的黑暗走去。那里有一条白天他就探查过的小径,极其险峻,但足以暂时甩开追兵。
      没有人敢拦。
      一直到走出很远,林姑娘才像是回过神来。她死死抓住白锦的手,声音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你……你刚才……那些……你是怎么……”
      白锦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演”已经完全超出了书生的能力范畴,必然会引起这个鬼域的进一步反应。果然,周围的空间已经开始微微扭曲,夜空中甚至出现了若有若无的裂痕。
      真正的考验,不是那些追兵。
      而是这个鬼域本身,对“剧情崩坏”的修正。这就是大部分执行者的死亡原因。
      一道半透明的、如同幽灵般的巨大身影,从扭曲的虚空中缓缓浮现。它穿着和林姑娘一模一样的衣衫,面容也一模一样,但眼神空洞,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恨与绝望——那是这个鬼域的核心意识,是那个在被背叛、被逼嫁、最终可能死在宋家之后形成的、真正的“林姑娘的执念”。
      它看着她——这个被“救出”的自己,又看着白锦——这个“不该出现”的变数。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如同无数破碎的声音叠加在一起:
      “你……不是他……”
      白锦停下脚步,挡在林姑娘身前。他看向那个半透明的巨大身影,点了点头,用同样平静的声音承认:
      “我不是。但我带来的,是他没有给你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没有说。但被护在身后的林姑娘,忽然明白了。
      是回头。是选择。是“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那个被困在痛苦记忆中的执念体,空洞的眼神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周围的扭曲越来越剧烈,裂痕越来越多,仿佛整个鬼域随时会崩塌。
      但白锦还是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执念体,用他那永远平静的语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逃了。我回来了。那个被他留下的你,和现在站在这里的你——”
      他微微侧身,让执念体能看到他身后的林姑娘,那个脸上沾着尘土、眼中却重新有了光的少女。
      “你希望哪一个,才是真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那个半透明的巨大身影,忽然开始崩解。不是被击败的崩解,而是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带着一丝释然的消散。那些缠绕在它周身的怨恨与绝望,化作点点光尘,无声地飘散在扭曲的夜空中。
      周围的裂痕瞬间扩大,剧烈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

      又一次睁开眼时,眼前依旧是荒郊野外。一堆篝火,正在噼啪地燃烧着。
      白锦低头,发现自己身上那件青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原本的、属于执行者的服装。手上的戒指样式的控制器还在,但小腿上的伤口不见了。
      他回来了。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哟,队长,醒了?”
      白锦转头,看见祝卿安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欠揍的、玩世不恭的笑。
      而祝卿安旁边,谢祈悠正抱着膝盖,用一种“终于不用等了,终于可以解放了”的眼神看着他。她的灰色瞳孔里,似乎还带着一点隐藏得极好的……担心?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队长,你这一进去,可是整整——”祝卿安拖长了调子,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让我们等了好久好久。”
      白锦没有理他的调侃。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罕见地,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嘴角的弧度。但这对祝卿安来说,已经足够惊悚。
      “卧槽?”祝卿安手里的树枝差点掉进火里,“队长你居然笑了?里面有什么好事?遇见鬼了?”
      下一秒就是谢祈悠的声音响起,“废话,进鬼域不遇见鬼遇见什么?你吗?”
      “……嗯。”白锦收回那个几乎不存在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谢祈悠转过头来看他,又开口:“解域成功了?”
      白锦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解释里面的过程,也没有说那个让他想起过去的瞬间。他只是看向眼前的篝火,看向火焰中跳跃的光,似乎透过那团火,看到了另一个人——不,另一个自己。
      那个多年前,在类似的荒郊野岭,被祝卿安问“为什么回来救我”时,没有回答的少年。
      那个答案,他今天给了。
      只不过,给的不是祝卿安,而是一个亡魂。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给了他。
      祝卿安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把树枝往火里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行,队长出域,任务完成。走吧走吧,回去让老肖报销宵夜!”
      他伸出手。
      白锦看了一眼那只手,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身,没有去握,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祝卿安也不尴尬,收回手,揽住谢祈悠的肩膀(被谢祈悠无情地甩开),三个人就这样,在荒郊野外的篝火旁,朝着那辆不知停在哪里的车走去。
      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点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了一下,终于归于沉寂。
      就像那个鬼域,那个被困在痛苦中的林家姑娘,那些关于背叛与选择的执念,最终也归于沉寂。
      但白锦知道,有些东西,或许会留下痕迹。
      比如一个关于“为什么回来”的答案。比如一个在火堆旁颤抖着问他“你不怕吗”的姑娘。比如很多年前,另一个少年同样在火堆旁问出的那句话。
      他一直没有回答。
      直到今天。
      夜色中,三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山风呜咽,吹散了最后的余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可惜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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