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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杀神 只有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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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门重新开启又重新阖上,将冬日里不可多得的暖意全部隔绝在外。
初杭与一众人正在门外候着,见赵景之匆匆往抄手廊去,正要一路小跑跟上时,却见他抬手,“不必跟。”
随后似是想到什么,又对初杭嘱咐了一句,“找到那个叫流云的婢女,带回去。”
婢女?
初杭依稀记得这是谁的侍女,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便点头目送主子离开。
赵景之顺着廊道一路来到后院。
冬日萧条,入眼望去半点翠色也无。
没了主子的小院也不会有下人来洒扫,更显得空旷寂寥。
唯独那间屋子的支摘窗未阖紧,随着风发出微微碰撞的声响。
“砰——砰——”
和那咬人的疼痛夹杂在一起,相互配合着撕扯着赵景之的神经。
他停下脚步,衣袖被风吹起,正好掩住了发颤的手。
屋门被上了一把铜锁,被关得严严实实。
要进去么?
赵景之从昏沉刺痛中分出理智来思考这个问题。
但,进去了又能做什么?
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最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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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冬夜来得早,寒风袭来,让檐下的宫灯摇摇晃晃发出碰撞声。
赵景之躺在榻上,明明极为困倦,但脑海中的思绪如乱麻,像浓雾,扯着他不断下坠。
混沌着,迷蒙着。
而欲.念就像着了火,从一个点开始蔓延全身,最后在汇集在一处,热沸、炽热,隐忍。
让他清醒到闭不了眼。
夜夜如此,实在难捱。
与其说是疼痛生出丝丝缕缕的欲.念来,倒不如说是欲.念催生出疼痛,两相缠绕,将他的身躯崩得死紧。
痛感就像沙场点兵,紧锣密鼓,不断向脑海袭来,让他死死咬着牙。与此同时,又夹杂着极致的快.慰,让人不断攀升欲.望最高点。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
赵景之说不清楚,只觉得三年前那窒息感正又在卷土重来。
将他的心狠狠溺在水里。
可又有道声音疯狂而又固执,“你是太子,你是太子,你是太子!”
又将濒死的他重新拉上岸。
溺水、上岸。
如此两次三番,比酷刑还叫人难忍,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潸然而下,青筋暴起,在皮囊之下微微跳动着。
是啊,他现在是太子了,往日百般筹谋,不就是为了如今?
可为什么——
这怪病又为何还死死咬着他不放?
他回到了正轨。
不该早就痊愈了么?
“呃——”
剧痛让赵景之说不出话来,死死咬牙。
痛到骨髓,汗水刺痛眼皮。
他忽然意识到,这痛感比以往更烈。
药……他要药。
他缓缓阖眼,骨节分明的手已探至皮肉下,心跳有频率地律动着。
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画面。
杂乱无章、横冲直撞。
有雨夜重逢萧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形,泪光盈盈的祈求,有被下药后恍然无措绯红的神情,还有她那微不足道的反抗……一页页、一篇篇翻过,最后重新定格在那日容钦南来海棠巷时,她颤巍巍的声音。
“世子?”
叫我赵景之。
“赵景之。”
很快,赵景之仿佛又闻到了那馥郁潮润的桂花香,唇角扯开一抹笑,幽深瞳仁里划过流光,带着戏谑、兴味。
嘴里开始弥漫着温热的腥涩味。
就连吸进肺腑里的空气也像荆棘密密麻麻扎着他的心脏。
萧苓。
萧苓,萧苓。
萧苓,萧苓,萧苓。
萧苓,萧苓,萧苓,萧苓。
他突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痛不欲生,但又无法忘却。
只有疼痛,才让他真真切切感觉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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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侯府。
陈氏将受惊的萧柔安置好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躺在床上。
可白天的事情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更让她胆战心惊。
赵景之走后便留了暗卫在侯府,名为守看护,实为软禁。她摸不准赵景之的意思,难不成真要为了萧苓,要对侯府赶尽杀绝?
那句让她们为萧苓抄经祈福,又是何意?
陈氏的脸在黑暗中慢慢变得凝重。
联想到往日种种不对劲,一个可怕而又合乎情理的猜想浮在脑海中,不由得让她惊了一下。
莫不是……
可这、这怎么可能呢?
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中间又隔着血仇,怎么可能呢?
陈氏不由得悲戚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先前的谋算可全都错了,若是知晓是她逼迫萧苓出嫁,萧苓还因此失踪,那可怎么了得?
想罢,陈氏再也躺不下去,连忙起身点上蜡烛开始收拾包袱。
可收拾到一半,才暗道自己真是慌不择路。
若这个时候走了,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就全部付之一炬。
只要萧净活着一日,她和柔儿就有倚仗。
至于赵景之,只要没有圣旨,他就动不得她们。
思及此,陈氏松口气,又将烛火吹灭,准备安心阖眼,放松思绪后,便沉沉睡去。
夜里不知怎地,前两个时辰尚且安稳,后面便觉得寒风阵阵,连带着骨头缝也凉浸浸的。
陈氏以为是嬷嬷懒怠,未将窗子关严实。
等她睁开迷迷糊糊的眼,却看到床边伫立着一个黑影,与漆黑的屋子融成一起,骇得她猛然坐起身,连魂也快惊掉了!
烛光乍起,蓦然照亮了屋子,也同样映在陈氏惊惧仓皇的脸上,她颤着嘴唇,“你——”
来人不知站了多久,一身玄衣,带着满身寒肃之气,高大的身影挺拔修长,将她的视线彻底挡住,就连再往上探的勇气都没有。
“晚、晚青!”
陈氏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慌乱地叫起贴身嬷嬷。
谁知下一秒就从榻下传来呜咽声,等她定睛一瞧,赫然就是守夜的嬷嬷,被人拿布条堵了嘴,塞在了床下,就只剩下半个身子在外面。
“啊——”
陈氏被吓得瘫在床上,脸色煞白不已。
随后她便听到一声轻笑,声音低沉如檐下霜雪。
在寂夜里显得毛骨悚然。
陈氏听出来了,这是赵景之的声音。
可还不等她反应,就被猛然拽起,用手帕堵了嘴,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崔氏院中。
陈氏脑海一片懵然,寒风刺骨,整个人踉跄着瑟瑟发抖。
她看出来了,拽着她的人与白日的赵景之极为不同,此刻的他本能让人感到惧怕。
赵景之走得很快,与其说是拽不如说是拖着陈氏,一脚将崔氏屋门踹开。
声音在空旷的侯府里回响,格外刺耳。
却无一人出来阻拦。
“咳咳咳——”
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药涩味,崔氏此时还未睡下,烛火昏黄而沉重,照在她脸上,愈发老态。
人也迟缓许多,等陈氏被甩在她榻前时,才抬起耷拉着的眼皮,惊诧着看着这一幕。
男人此时负手而立,氅衣规整,眉眼清冷薄隽,正居高临下看着她们。
样貌有些眼熟,但视线昏黑,她竟想不起是谁。
“咳……你……是谁?”
崔氏想坐起身,斥他放肆,但浑身乏力,只能瞪着浑浊的双眼盯着他。
“竟然擅闯侯府…”
赵景之没有开口,回答她的是陈氏拼命挣扎的呜咽声,也许是求生心切,手帕掉落,她终于声泪俱下:“母亲,他是赵景之!”
赵景之?
崔氏听着儿媳如此回答,一口气卡在胸膛里咽不下吐不出,憋着枯瘦的脸愈发难看。
“咳、咳——”
咳嗽声、啜泣声,让赵景之觉得聒噪,冷笑地看着此情此景。
崔氏好容易止住咳,拿出侯府老夫人的派头,“即便是太子殿下,夜闯侯府,怕也是不妥吧?”
怪不得眼熟,从前他与萧负雪要好,作为晚辈他曾拜见过她,可那时只当是寻常世家大族之子,谁知摇身一变竟是太子。
可现在柔儿的处境都是拜他所赐,他若不回来,容钦南还是太子,侯府也不会惨败至此。
“虽说侯府现在大不如前,但对大周也是忠心耿耿,更遑论在明月关……”
“锃”一声响,崔氏猛然止住话头。
陈氏离得近,被那猛然抽出的长剑晃了一下眼睛,炸得头皮发麻。
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剑。
面色冷白,唯独那双眼不复往日清明,却透着深敛而嶙峋的冷意。
长剑一指,直直划向陈氏的脖颈。
陈氏看剑犹看催命符,想逃但手脚冰凉失力,一时怔在原地,只顾叫着“母亲救我!”
崔氏没想到赵景之竟真的拔剑,急火攻心,闷在肺腑里的咳嗽又开始发作起来,“咳、咳……我还没死呢!”
没想到仿佛真的印证了她的话,长剑翻转,从陈氏脖颈慢慢上移,最后梗亘在了崔氏的头顶上,
陡然变故间,崔氏惊慌连带着血气翻涌,咳嗽声停了一秒,随后又猛烈咳起来,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赵景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婆媳俩说来说去永远都是这一套词,让他看着侯府面上放过她们。
可笑。
他的目光充满冷静、不耐。
仿佛只要崔氏再说一个字,剑就直接劈落下来。
陈氏也止住尖叫,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在脸上停留两秒,很快又颤抖起失去血色的嘴唇来。
因为剑尖已经又重新划到她的面前,甚至比方才还要再逼近两分。
那剑像是猛兽,仿佛在她们婆媳间挑选更可口的猎物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要人性命。
而赵景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云淡风轻。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赵景之也不清楚,但看着她二人此时的惊惶窘迫,他的心里竟有两分快意。
崔氏见他仍未置一词,忐忑的心不由得继续往下坠。
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然后崔氏不清楚,陈氏却是猜出了端倪。
莫非还是为了萧苓?
可陈氏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又往她的皮肤逼近一寸,仿佛下一秒刺痛就传来,让她冷汗直流。
不、不,她还有柔儿,好不容易到今天的位置,她不能死!
在极致的恐惧前面,求生欲让陈氏不得不张口:“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是老夫人……对,都是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
剑尖翻转,只在须臾间就指在了崔氏头顶。
崔氏云里雾里,虽然不知赵景之到底所为何事,但本能察觉到陈氏将不好的事情都推给了她,忍不住心里暗骂陈氏蠢,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只斥责道:“陈氏!”
赵景之看着两人反目成仇如此荒诞的一幕,勾唇冷笑:“你们二人,只能活一个。”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如一记重锤狠敲在陈氏与崔氏心底。
陈氏好不容易盼着赵景之开口,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像抓到救命稻草:“这一切都是老夫人的主意,包括给宁宁定亲,都是她指使我去做的!”
就在此时,寒风猛然灌进屋里,将一切陈设吹得哗啦作响,烛火摇摇晃晃,将赵景之眉目衬得愈发冷峻,薄唇只吐出两个字:
“是么?”
此言一出,崔氏再迟钝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拼尽全力撑起身子,但动作太大牵扯到痛处,很快从唇角溢出血沫。
“咳、咳,陈氏你——”
崔氏喘着粗气,想说些什么,但陈氏先发制人打断了她的话。
“老夫人觉得宁宁被太子……不,被废太子退婚,再在侯府有损名声,倒不如早些出阁,以免日后再生事端。”
再次听到萧苓的小字,赵景之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冰冷,握剑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陈氏没有察觉,“废太子曾给宁宁递过信笺……”她悄悄抬眼看了眼赵景之,看他反应如常,才继续道,“言辞间似乎有重归旧好之意,怕再生事端,所以——”
重归旧好?
赵景之想起那日在囚牢里容钦南与萧苓亲密的一幕以及容钦南模棱两可的话,头疼又卷土重来,吞噬着他的理智。
“所以我就烧了那些从东宫递来的信笺,这些宁宁都不知道。”
陈氏的话带着微妙的讨好。
她竟然庆幸着当初选择烧掉那些是明智之举。
而崔氏就没有她那般坦然,看着剑尖不断下坠,浑浊的瞳孔不断瑟缩着,竟然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气力,扭头朝着陈氏道:“住口!”
话已说出口,陈氏自然不惧崔氏,现在谁才是命运的掌舵人,显而易见。
风继续吹着,影子随着烛火摇曳。
光线打在赵景之侧脸上,眉眼愈发冷沉,目光从崔氏、陈氏两人脸上扫过。
有时候话不必说的太完整,他已经拼凑出想要的答案了。
他制止了陈氏要继续说的念头,手腕翻转,原本要竖着往下劈的剑,猛然横在崔氏的脖颈上,微微皱眉,轻笑道:
“去死吧。”
冰冷的刀刃一触碰到皮肤,崔氏又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被吓得六神无主:
“如果不是陈氏下令让人去追萧苓,萧苓也不会下落不明!”
此话如一声炸雷,赵景之的冷笑凝固在唇角,此时烛火在他眉眼处跃动着,万分可怖。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罪责又重新甩在陈氏头上,她浑身乍寒,想辩解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如果没有崔氏的吩咐,她是万万不敢的。
可感受到赵景之冷到极致的目光后,她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毫不怀疑他会直接杀了她们。
本以为那剑会重新落在陈氏的头上,谁知竟被赵景之反手一转,翻至身后,他如高高在上的恶神,流露出狠戾、暴虐的神情,在某一瞬间,全部化为变幻莫测的笑意。
两个人为了求生,在他面前丑态百出。
让他本就钝痛的头颅愈发难以承受。
“我不杀你们。”
至少现在不会动你们。
空气重新流通,窒息到麻木的心脏终于跳动起来,陈氏有些不敢置信,但见赵景之已经转过身去,她这才敢呼吸,背后早已被湿透。
崔氏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病得太厉害,这场惊吓简直要了她半条命。
离去的脚步渐渐停下。
赵景之忽然想起崔氏一开始问的问题,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过来,其实就只是为了一个问题。
“孤很好奇,萧苓不在了,你们心里为什么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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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几处村庄,再翻过几座山便是青山村。
此处山明水净,视野无垠。
兄妹二人走了几日,走得精疲力尽,还好在村口前遇到返程的牛车,萧负雪上前问那赶车的大爷柳韵可在此处。
“你们是说教书的柳先生?他们一家就住这个村里。”
随后,大爷的目光扫视了灰头土脸的二人一圈,语气不自觉夹杂了些戒备,“不过,你们二人看着脸生,不是青山村的吧?”
萧负雪淡淡一笑,“柳先生是我兄妹二人的远亲,此番是来瞧瞧他老人家的。”
“哦,怪不得。上来吧,我带你们进去。”
“多谢老人家。”
萧负雪谢过老大爷,随后搀着萧苓上了牛车。
“啪——”
鞭子落下,车缓缓前进着。
萧苓敛下眼睫,感受着久违的暖阳,目送车轱辘前行在雪地里蜿蜒的痕迹,很快就被远远甩在后面,一如她在京州那段不为人知的日子。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舅舅柳韵家住在村尾,白日里他就在私塾教书,傍晚才归家。家中除了他,还有儿子和儿媳,都靠种田为生。
此时他们正在小院中用着晚饭,忽然听到敲门声,柳韵虽诧异,但还是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年轻的姑娘和公子,二人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只一眼,他觉得面生,正欲问二人何事,却见那姑娘眼眶微红,怯生生唤了声“舅舅”。
前尘往事尽数卷来,柳韵再定睛一瞧,姑娘眉目样貌与他那早逝的妹妹如出一辙,不禁颤了嗓音,泪先落了下来。
“你、你是……”
萧苓看着那明明不过四十余岁却须发皆白的男人,眼里慢慢起了雾,“我姓萧。”
柳韵将二人迎进了小院,院里本来还坐着一对年轻夫妻,见状也站起身。
萧苓想起方才舅舅的叮嘱,那黝黑汉子是柳晋,站他身旁温婉可亲的女子是慧娘,便福了福身,“表哥,慧嫂子。”
柳晋不善言辞,只憨笑着挠了挠头,还是慧娘过去寒暄两句,随后又钻进了厨房说要加两个小菜。
柳韵看着他亲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不禁老泪纵横。
不多时,饭菜齐备,柳晋与慧娘便进了屋,给出空间让三人叙旧。
柳韵贴心为二人斟了杯热茶,随后坐下来,简单叙了些话,大抵是些从前旧事。
“那萧净竟敢如此待我姐姐!”
他怜惜萧苓小小年纪就没了生母,更恨那吃人的侯府活生生逼死了他的姐姐。
但斯人已去,说再多也只能是徒增悲伤。
“那旁人对你好么?”
柳韵说的旁人便是侯府的长辈,萧苓笑着答:“都好。”
柳韵心思复杂,知道萧苓不过是在宽慰他,若真是像她说的那般好,又怎么会硬生生逼到这里来?
他又看向萧负雪。
“那你们就在这安心住着,此处僻静,谅他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舅舅是真心实意,但萧苓却是犹豫,她怕日后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尽管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赵景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在这里。
可倘若有不测,那便是灭顶之灾。
一想到赵景之,她的呼吸又开始因为慌乱而颤起来,尽管在外人看来没有异样,但萧负雪还是听见了。
他把手悄悄搁到桌下,慢慢握住了萧苓冰冷的指尖。
温热渡来,一如往日那般传来安心的感觉。
萧苓渐渐平缓了呼吸,心跳重新归于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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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天黑得快,很快便到安睡的时辰。
柳韵家不宽敞,能睡人的统共三间小屋。他原本想的让儿子和萧负雪一屋,儿媳和萧苓一个屋。
但被萧苓婉拒,本来叨扰他们一家就心怀愧疚,遂与兄长一同收拾起那间狭小的屋子起来。
这原本是搁杂物的地方,收拾完后倒也清爽。萧负雪在靠门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床,又在屋中央隔开一道帘子。
这样兄妹俩虽离得近,也有隐私可言。
等到烛火熄灭,寂静顿时充斥了整个屋子。
“宁宁,好梦。”
萧苓闭着眼,拥着才翻晒过的被子,鼻尖还残留着暖阳的气息,昏沉困倦顿时朝她席卷而来。
萧苓开始做梦。
梦到儿时萧柔五岁生辰,正逢萧净大胜而归,阖府举办庆功宴。但陈氏却把她关进了祠堂,让下人看着,不许她出去扰清静。
她听着外面觥筹交错,喜气洋洋,蜷在廊柱下饥肠辘辘。
彼时她还不懂这是何故。
所有下人都唤她“大姑娘”,在称呼上她与下人天壤之别,可吃穿用度却又与他们并无二致。
明明在父亲面前,陈氏任由她亲偎,将她视若己出,可她却听见陈氏私下里咒她怎么还不死掉。
她便是在这样矛盾而混沌的状态下长大的。
譬如现在,她不会纠结陈氏为什么会区别对待她与萧柔,只会想她好饿,何时才能用饭。
“宁宁!”
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眉眼明亮接着就像变戏法似的伸出手,是用几块包在帕子里的芙蓉糕。
还温热着,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萧苓知道,这是年少时的萧负雪。
只要她被罚,他永远都会私下里给她送吃食。
“好吃么?”
“嗯!”
少年声音陡然变冷。
她察觉到变化抬起头,却见兄长不知何时换了一张赵景之的脸,他眉目如覆了层霜寒,看着她的目光又是一如既往的戏谑。
“好吃就多吃点。”
“啊——”
萧苓像是局外人,看着梦里的她尖叫着,糕点被摔了一地。
就连她自己听到那声音也不禁脊背发凉,恨不得拔脚欲逃。
不过她瞬间就意识到这是梦。
还好,还好是梦。
可下一瞬,她就惊恐发现少年模样的赵景之直起身,看也不看地上的小姑娘一眼,目光直勾勾朝她望来。
那冰冷刺骨的声音牵动着她的神经,连带着将她的血肉剥离,只剩毫无知觉的干瘪的躯壳。
“你,还要跑么?”
“要去哪里?”
那种熟悉的眩晕又开始了,萧苓死死捂住耳朵,不让这声音继续在脑海里环绕。
“宁宁……”
“宁宁、宁宁!”
刺耳的声音又变了,一会是兄长,一会是赵景之。
“跑够了么?”
“宁宁,宁宁!”
……
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尤为明晰。
萧苓被蓦地惊醒,冷汗涔涔,鬓发与里衣齐齐湿透,黏在身上刺骨冰凉。
她立即坐起身双手抱膝,惊恐地看着站在床头的黑影,胸膛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那黑影还想抬手,身影在粗糙的墙面扭曲变形,随着风拍打窗棂发出的声响愈显可怖。
“宁宁、宁宁!”
听着熟悉的语气,萧苓缓缓抬眼,借着惨淡的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黑影的样子。
是萧负雪,他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从京州到青山村的这段日子,本以为她正慢慢好转,从一听马蹄声便抑制不住的颤抖发愣,再到后来夜里不再被梦魇缠身,他以为她正慢慢忘记,忘记那些不好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东西是抹不平的,就比如他的胳膊,被那个北戎将领齐根砍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即使伤口愈合,可那苦痛是怎么也忘却不了,只会愈藏愈深,等夜里再重新灼骨烧心。
他简直不敢想,他不在京州的日子里,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是容钦南,还是赵景之?
更不敢想,得知他的死讯,她该多有难过……
如果他没有去北境,那么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萧负雪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自责、痛惜,想伸出那条还完好的胳膊像儿时一样揽她入怀,可那手却始终怎么也放不下去,最后只能替她轻轻将额前垂下的碎发拢到耳后。
绯红、滚烫、濡湿,指尖不过稍触即分。
萧苓感受着稍纵即逝的凉意,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呼吸浅淡,只有心跳怦然,彰显方才慌乱惊惶。
她看不清兄长的神情,但兄长是关心她,是毋庸置疑的。
这世上,能真心待她的人不多。
她长睫微动,突然觉得是自己不好,连带着兄长也为她担忧。
“我……”
萧苓想将一切和盘而出。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谁知萧负雪却打断了她的话,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唇瓣上,“都过去了,宁宁,都过去了。”
他的嗓音温柔,一如既往。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