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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出逃 也许……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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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嘉二十五年冬,东宫易主。
皇帝祭拜天地宗庙,授赵景之东宫册宝,正式册为皇太子。
为维护皇室颜面,宫中只道当年皇后娘娘难产,真太子先天身弱需府外寄养至弱冠方保无虞,现期限已满,认祖归宗,以证太子正统。
香雾瞭眼,宫阙威严。
赵景之一身玄衣华服,面皮上浮着苍白,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过这一切,远在定州的萧苓却是看不见了。
彼时她正与萧负雪正在找寻着青山村。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连走了几日,为了不引人注目,甚至将脸都抹上了黑灰,看着就与寻常百姓无异。
定州水患刚退,又遭吴王起兵,早已百废待兴。到处都是残垣破壁,遍野乌烟,根本分不清是哪条路。
不过好在有热心的大娘给他们指了个大致的方向,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乱撞。
等绕过城,便是人烟稀少的郊外。
看着前面漫无边际的小路,萧负雪心里大致有数,贴心地将羊皮水袋递给还在低头走路的萧苓。
“累了么?”
萧苓没有接,只摇了摇头。
她直到今日还在恍惚,那夜她与兄长竟然在赵景之眼皮底下逃出来了?
当时萧负雪护着她,跳下马,两人一起躲在了巨石罅隙下,离赵景之的锦靴只有咫尺之距。
本以为他们逃不掉了。
谁知有老天垂怜,他们竟然还真逃出生天,甚至一路顺畅走到了定州。
思及此,萧苓纷乱的心跳总算平复了下来。
那人远在京州,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她来到了此处。
也许……以为她坠崖了。
就在此时,在斜下方小路上传来什么动静打破了她的沉思。
一队骑兵便从他们面前快速掠过。
地上刚落过雪,此时雪尘随着马蹄高高扬起,在阳光下竟然有些刺眼。
那些想要拼命忘记的东西蓦然就全部涌进来,一幕幕如潮水般向萧苓袭来。
—“求?萧姑娘打算如何求?”
—“侯府之事,本世子会认真考虑。”
—“杀母仇人,不共戴天。”
冷汗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往下落,萧苓本能地想将自己藏起来,可漫漫原野哪里有供她藏身的地方?她慌忙垂下颤动着的眼皮,连带着小腿都在抖。
天地仿佛在颠倒,巨大的恐慌让她头晕目眩。
心中不断祈祷,千万千万不要是他。
不要是赵景之。
萧负雪看出端倪,不动声色从背后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萧苓,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们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城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显得突兀,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
是道极其陌生的声音。
萧负雪率先回过神,微微躬身。
“草民与妹妹是从静州来的,去云水村投靠亲戚。”
静州刚打过一场仗,确实有很多逃难出来的百姓。
那人见两人风尘仆仆,粗布麻衫,当哥哥的又少了条胳膊,看着也怪可怜的。
他便对相互搀扶的兄妹俩摆手道:“你们走错了,云水村是相反方向。”
萧负雪连连道谢。
那人也没有久留,便率领队伍继续往城里疾驰。
即使人走了,萧苓的心还在怦怦乱跳,她不确定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轻轻拽了一下萧负雪的衣袖,“走吧,兄长。”
萧负雪屹然不动,目光沉沉看着她。
这几日他有很多话要问萧苓,可见到她恹恹的神情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萧苓身上有太多疑云,譬如她是怎么从侯府到的东宫,又为何会被赵景之追杀?
不,或许不是追杀。
赵景之的话他听得分明,那她又是什么时候与赵景之扯上联系的?
他探究的目光如此明显,让人忽略也不能。
风刮在萧苓脸上,让她莫名觉得难堪。
对,是难堪。
她知道兄长是起疑了,可她无法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而出,如果被兄长知道就是因为赵景之记恨她,从而遭来侯府的祸事,他会怎么看待她?
也会恨她的吧?
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又窒堵在胸口,萧苓甚至张了张口,想试着跟兄长说,要不就算了吧?
他就将她送到这,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可就此别过的话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两人僵持着,最后还是萧负雪败下阵来,他看了眼渐渐西斜的日头,叹口气道:“时辰不早,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他走在萧苓前头,萧苓落后一步,看着昏黄的夕阳给他单薄的身躯晕染出柔和的影,又看向那截空荡荡的衣袖。
泪水莫名刺痛了她的双眼。
为了怕萧负雪伤心,萧苓一直没敢问那胳膊是怎么没的,少了一条胳膊,那身影看着是那么不协调。
就像完美无瑕的玉被摔碎一角。
着实是天意弄人。
她轻轻唤道:“兄长。”
萧负雪没有回头,但他一直能感受到背后有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心里某个地方泛起了酸涩,他叹口气,“宁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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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压得殿外一簇翠竹发出簌簌声。
初杭在一旁磨着墨,毕恭毕敬,仿佛脖子有什么东西压着,硬是不敢抬。
赵景之前些日子把初杭从国公府要来,又把东宫所有人都换了一遍,里里外外全部清了个干净。
初杭跟做梦似的恍惚,觉得自己上辈子不知修了多少福,还能有这般造化,竟然能在东宫贴身伺候。
伺候的还是太子这样的贵人。
赵景之虽说是他熟悉的主子,但皇宫毕竟不比府里,稍不留意就要掉脑袋。
一想到这,初杭不禁又有些泄气。
更重要的是,他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在容钦南面前得脸的可都是宦官啊,万一赵景之一时兴起把他……
光是想想,就让他打了个寒颤,就在分神间,手不慎碰到了砚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滚出去。”
赵景之看也没看还呆愣在一旁的初杭,眉心已经有些不耐,卷宗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看得有些头疼。
初杭忙不迭退了出去。
随着殿门轻声合拢,赵景之搁下笔,摁了摁满是倦意的眉心。
更漏声阵阵,已是三更天。
他已有许久不曾好眠。
皇帝不信他,即使当日许皇后脱簪待罪,将一切和盘而出,可这种微妙的尴尬境地是无论如何也消弭不了的。
皇帝对许皇后自然是矢志不渝,连带着容钦南也子凭母贵一跃成了太子。而他不过是半路才被认回皇室,即使是亲生的又如何?
不过,此番也不是全无益处。
许锦忠被革职查办,理由自然是借定州看管不力,但实则还是皇帝对当年换子一事耿耿于怀,被臣子耍了二十年,岂能容人践踏他天家颜面?
至于容钦南么。
赵景之忽然平寂已久的心忽然扯出一丝快.慰。
他倒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个人。
索性睡不着,该去会会这位旧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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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破旧的铁门“咣当”一声响,好似眼前有光影在浮动。
容钦南抬了抬被血糊住的眼,从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了轻微的闷声。
即使看不清来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人就是赵景之。
否则还能有谁知道他就被关在赵景之寝殿下的暗牢里呢?
或许可以称之为报应不爽。
若是前些日子,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会成为阶下囚,被关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缓慢而沉重的步子在暗牢中响起,声声砸进容钦南尚且听力完好的右耳里,有些疼,但更多的还是本能里自带的怕。
“赵……赵景之。”
容钦南颤着气音,激动间口齿里又溢出血沫。
赵景之一进来便嗅到很熟悉的气味。
这是血腥气。
他不陌生。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与被挂在木架上堪堪保持人形的容钦南的距离,目光不加掩饰投向容钦南。
将平日里压抑着的锐利阴鸷全部发泄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
“疼不疼?”
假如忽略他手里绕着的铁鞭的话,如此温和的语气倒像是和好友寒暄的。
容钦南想笑,笑赵景之的虚伪,甚至还有闲心假惺惺关怀一个必死之人。
可喉咙里尽是模糊的血块,很痒,他很想咳出来。
“呃——”
猝不及防地,容钦南浑身血肉颤了颤,越来越多的血从肺腑涌到喉咙里,呛得他猛一阵咳嗽。
发乌的血淅淅沥沥滴落在地。
简直令人反胃。
赵景之这一鞭没有收力,冰冷刺骨的铁鞭狠狠绕着掌心,此时沾着血看着愈发森寒。
眼看就要落下第二鞭,容钦南闭上双眼。
也许他的命数到此了吧。
只可惜,这一生短暂,辉煌恣意二十年,到头来落得这个结局,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贱。
“想求死?”
赵景之冷呵一声,“陛下和娘娘都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莫名触动了容钦南的心弦。
他猛然抬眼。
随后赵景之又落下一句,“而且孤也不会让你死的。”
这个“孤”字,太子最寻常不过的自称,让容钦南的身形猛然一滞,早在被囚的第一日他便得知来龙去脉。
这错误的开端,纵使前二十年纵横捭阖,到头还是要回到正轨。
可他甘心么?
大概是不甘心的吧,否则也不会任由赵景之夜夜来此发泄情绪还闷声不言。
但今日,容钦南不想忍了。
“你以为你赢了么?”
他露出鲜血淋漓的牙,笑得阴森。
赵景之这个人看似薄情寡性,凉薄至极,任何人都走不到他心里,可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偏执。
赵景之没有软肋么?
有,甚至还不止一个。
但他只要把其中一个捅到赵景之面前,就足以让赵景之失控、方寸大乱。
“你找到萧苓了么?”
容钦南咧开嘴开怀大笑,丝毫不顾及牵动着全身撕心裂肺的痛。
他了解萧苓的性子,在得知是赵景之诬陷侯府下狱的事情,怎么可能还会在殿里乖乖等他救她?
唯恐避之不及。
赵景之脸色这么难看,看来他猜对了。
果不其然,赵景之又甩过来一鞭子,容钦南袒露的胸膛已有腐烂的血肉被震落,隐约能见森森白骨。
赵景之沉着脸,只抬手,一鞭一鞭砸落下去。
容钦南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他不顾身躯血肉飞溅,吭吭笑了起来。
血越流越多,慢慢带去了他的理智与往日的矜贵。
“你以为她还会信你么?”
不会了。
因为赵景之不止一次将她推下了地狱。
“你以为,咳——”
“她在听到了你那天说的话,还会再等你么?”
赵景之的手在半空猛然停滞住,惨白清癯,现出条条青筋。
什么话?
他的目光难得迟疑一瞬。
心脏像是被捏住了。
像是看出赵景之的疑问,“你说的话,你不记得了么?”
容钦南突然压低了声音,铁链被他拉扯的哗啦啦作响,刺耳的声音像浪涌,将人扯进深邃且暗黑的深渊里。
“你敢说,当初的弹劾信……”
“呃——”
又是凌厉的一鞭,抽得容钦南心肺俱裂。
他的头一下子就耷拉下来,半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赵景之的手隐隐作痛,但不及心中震颤分毫。
他何等聪明,从容钦南未讲完的话就明白他的用意。
那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情绪全部翻涌起来,在他眼底沸成□□,恨不得将一切都给燃烧掉。
她、她都知道了。
所以才不顾一切想逃离。
即使前面是悬崖,是死路。
赵景之阴沉着脸,有跃动的烛火在他薄且深邃的瞳仁里明明灭灭,手指死死攥着那即将要再次出击的铁鞭。
容钦南笑得开怀,此时此刻,他竟不觉得害怕。
时至今日,他终于扳回了一局。
“怎么,你才知道么?那天她就站在那里,对了,就是那儿,她听见了你与我的对话……咳咳咳——”
突然,容钦南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心口不间断往下落,淅淅沥沥的,又冷又热的触感接续更替。
他在眩晕与剧痛中,似乎看到赵景之似乎分出了两个身影。
“那又如何?”
赵景之一把抓起容钦南被血浸透的头发,将他奄奄一息的脸往眼皮底下送。
“容钦南,她就算听到了又如何?”
她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只要他想,他就一定可以找到她。
即使他派出去一批又一批的人,即使结果都是杳无音讯,但他坚信一定能找到萧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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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之从暗牢出来时,天刚蒙蒙亮,无情刺骨的冷风一个劲往怀里扑。
此时初杭正忙不迭从墙根底下穿过,看着赵景之满脸阴翳,便知又是一夜未睡。
再这么下去,可怎么了得?
“世……”
话刚一出口,他就急得抽了一下嘴巴。
“殿下,要不要让御医开些安神的方子?”
“不必,备车出宫。”
赵景之解下沾染上血腥气的大氅,随手扔在初杭怀里,便迈着步子往宫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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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寒凉,可此时的镇国侯府却是比外头的朔风更添几分寒意。
崔氏身子愈发不济,经郎中诊脉,皆摇头道撑不到来年春天。而陈氏此时也无心顾及崔氏,自从叛军打进皇宫,东宫易主后,她便茶饭不思,担忧起萧柔的安危。
原本只要柔儿能平平安安生下皇嗣,容钦南再顺利登基,那么侯府就有指望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又冒出来了一个赵景之。
一朝梦碎,陈氏的脸变得无比难看。
现下赵景之已经认祖归宗,可时至今日,也未听到圣上有关容钦南的只言片语。柔儿还怀着容钦南的孩子,可如今他不是太子了,这让柔儿该如何自处?
这是笔糊涂账,不管怎么说,赵景之心胸狭隘,被人白白占了那么久的太子之位,焉知不会报复回来?
但不论如何清算,柔儿可千万不能出事。
陈氏面色凝重,指尖死死掐着手心,才勉强保持着镇定。
恰好这时,江嬷嬷慌慌张张从廊外快步迈进来,还喘着粗气:“夫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
陈氏思绪被打断,皱着眉。
还没等江嬷嬷张嘴,一道被日光拉长的身影从光滑地砖慢慢延伸出来,伴随着令人胆寒的声音。
“萧夫人,别来无恙。”
与此同时还有一句,“母亲,救我!”
陈氏来不及反应,就见心心念念的女儿被侍卫钳制住,她大惊失色,挣扎着起身要扑过去。
“柔儿!”
男人高大的身影往前一步,逆着光,拦住陈氏的去路。
她这才惊觉,来人正是刚刚即位不久的太子——赵景之。
他来势汹汹,难不成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就算是清算,皇室的事情也牵扯不到侯府上。
陈氏回过神,顾不得看萧柔一眼,“参见太子殿下。”
不过瞬间,赵景之径直略过陈氏,直接坐在了方才她坐过的位置。
黯淡天光将他平静无波的脸劈成了两半,此时他正微仰着那半张带着阴翳的脸,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初杭。
初杭点头,立即上前,在陈氏惊叫声中将她两条胳膊反剪至背后,摁跪在地。
“母亲!”
萧柔看到此景想冲过去,反而被攥得更紧。
“你放肆!哪里来的下人也敢动我?”
陈氏如遭雷击,挣扎着,但被初杭死死攥住手腕,硬是起身不得,只能看向坐着的赵景之。
此刻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景之敢在镇国侯府兴师动众,真当侯府没人了么?
“什么意思……”
赵景之的目光转而落在她身后萧柔的身上。
萧柔苍白着一张脸,猛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疾不徐地收回目光,又看向陈氏。
“孤把你家二姑娘送回来,你不高兴么?”
陈氏显然怔住,她竟然从赵景之眼神出看出体恤柔情的意味来。
就仿佛,他不是强行闯入侯府绑人。
他是真心将柔儿送回来的。
陈氏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沉寂慢慢在空气中蔓延,赵景之垂下眼皮,低低笑了两声。
突如其来地,让在场的人心里莫名发毛。
他继而抬眼,有什么细碎的东西一闪而过,“下去。”
“是!”
侍卫们得令都退了出去。
初杭也放开不明所以的陈氏,走出了屋门。
“吱呀”一声门响,隔绝了大片天光。
萧柔没了禁锢,慌忙跑到跌坐在地的陈氏身边,母女俩紧紧拥在一起,泣不成声。
赵景之用手指撑着额头,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唇角不禁泛起笑意。
“孤让你们母女团聚——”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屋里的抽泣声,陈氏的手一抖,又听赵景之拉长语调继续道:“也没听到一声谢谢。”
“臣……臣妇谢殿下。”
“萧柔谢过殿下。”
陈氏喜极而泣,以为赵景之看在萧净的面上当真将柔儿给送回来了,正要再多说些好话时,却听头顶上传来冷冷一句:
“还不够有诚意。”
陈氏愕然,看了一眼尚在瑟瑟发抖的萧柔,又不解地看向赵景之。
他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清越而又均匀的声响。
一声声地,让陈氏忐忑起来。
赵景之面上浮起笑,依旧看着她。
“怎么,不愿意?”
陈氏面色霎时煞白,她瞬间懂了赵景之的意思,只能咬着牙恭恭谨谨躬身行了大礼。
“臣妇谢殿下。”
赵景之轻笑一声,也没说满不满意,手指仍然轻叩桌面。
“好一个母女情深。”
良久,他才缓缓落下这几个字。
陈氏愈发忐忑,不知赵景之究竟是何意图,联想到从前种种,更让她迷茫。
她不知侯府什么时候得罪了赵景之。
莫不是……
她蓦然想到一个名字,手指紧紧攥住衣袖,眼里划过恨意。
如果不是因为她,陈氏实在是想不到为何赵景之会屡屡与侯府过不去。
“你对二姑娘果真极好。”
又是令人摸不准的话,陈氏只能顺着他的话道:“全天下做母亲的都是一样的心。”
赵景之指尖一顿,不知牵动了哪条神经,莫名有些刺痛。
“是啊,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不会对自己的子女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快听不见。
紧接着便是一句锐利到不加以掩饰的话,“所以,你便在夜里悄悄给萧苓定了亲?”
陈氏浑身一凛,她猛然抬头,顿时忘记避讳对上了赵景之的双眼。
方才的温情全然褪去,余下的,只有那深不可见的暗渊。
“臣……臣妇……老夫人身子抱恙,有先生卜过卦掐算过时辰,夜里良辰冲喜利于老夫人痊愈。”
怎么好端端牵扯到萧苓了?
莫不是真与她的猜测有关?
“是么?”
高大的身影缓缓起身,死寂的空气中带着布料摩擦的声音。
赵景之走到陈氏的前面,睥睨着她。
“这……这是自然。”
陈氏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赵景之摩挲着指尖,“那老夫人身子如何?”
陈氏有些怔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拿袖口拭泪。
“殿下有所不知,老夫人身子愈发不济,怕是熬不过去了。”
眼泪流得情真意切,她还时不时瞟一眼负手而立的赵景之。
“哦,既然如此,看来这冲喜没什么用啊。”
赵景之轻笑一声,“难为了你的一片孝心。”
“你——”
可他丝毫不给陈氏开口的机会,目光锐利如箭簇,简直要把人射穿。
“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给二姑娘铺路,嫁与太子。至于大姑娘么,要不是又丑又老的陈时,要不就是又老又古板的张极,如此冲喜,怪不得老夫人病情愈发严重。”
“孤倒有一计,不如夫人二嫁,给婆母冲喜岂不更好?”
赵景之俯下身,目光牢牢定在陈氏身上,看着她被吓到浑身瘫软,唇色苍白,心里那股子刺痛才稍稍缓解。
有些事,浅显到不用查便可水落石出。
“殿、殿下!”
陈氏彻底慌乱,她见赵景之眉间阴翳,不像是作假,脊背止不住地发凉。
这个时候也不去想赵景之一番话的目的,只顾苦苦哀求他回心转意。
“殿下,镇国侯府对大周忠心耿耿,从未参与过叛乱党争,不求您看在臣妇的面上,就看在侯爷和世子的面上,放臣妇一条生路……”
求生心切,陈氏顾不得体面,苦苦哀求道。
“萧负雪?”
看在他的面上?
夜幕之下,那两道纵马奔逃的身影在赵景之脑海中慢慢浮现,那深如寒潭的眼瞬间变至冰冷。
“呵,孤为何要看在已死之人的面上?”
脑子里有什么粘稠到要冒泡的液体争相要跑出来,激起的疼痛让赵景之冷笑一声,他直起身,挪开目光,不想再看这场闹剧。
聒噪。
太过无趣。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抬脚就要离开。
“既然夫人如此诚心,那便与二姑娘日日抄写佛经,孤会派人一日一取。”
陈氏见到希望,不过是抄经而已,轻松了口气,不免欣喜万分,“臣妇定当谨守殿下旨意,诚心抄写经文为老夫人祈福。”
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下一秒却被泼了盆冷水。
“孤什么时候说,是给崔氏祈福?”
“那……那是?”
刺痛慢慢顺着经络蔓延,赵景之眼眸半垂,语气冰冷。
他看着跪倒在地失了血色的陈氏与萧柔二人。
“给萧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