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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归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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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和兵戈交接声一并涌进容钦南的耳膜,寒厉地呼啸着,拿着剑的手有些抖。
凭着特有的敏锐,他察觉到赵景之话里的深意。
不禁一时怔忪。
赵景之眼底翻涌着暗色,血液和欲望一起攀升到极点,带着几乎毫不掩饰的癫狂看着容钦南。
怕了?
这就怕了?
他想笑,想不加以控制的大笑,结果又一个闷声,血沫子不断从口中涌出,垂眼下探,那柄剑已经没入胸膛,血淅沥而下。
容钦南冷笑,一字一顿,“孤是太子!”
管赵景之怎么巧舌如簧,管他怎么动摇意志,如今他的命就攥在他的手里,管外面如何风云涌动,他现在就想要了赵景之的命。
手腕一动,剑光凛冽,眼看着就要将赵景之一剑穿心,突然听到他扯唇笑出了声。
“容钦南,你杀不了我的。”
就在容钦南这一犹豫间,“哐当”一声,铁门被人踹开,进来一队玄甲侍卫,皆手持长剑将对峙着的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校尉是之前在南疆追随过赵景之的,动作利落,一剑挑开容钦南与赵景之的距离,将他逼退,随后长剑一横,抵在了他的脖颈。
变故就是眨眼间,容钦南毫无招架之力,被人踹跪在地,单手撑剑,咬牙看着被人解救下来的赵景之,目眦欲裂:“你也要跟着反了么!”
“容钦靖到底许诺了你什么,能让你为他卖命?”
“无非是他做太子,给你想要的一切,赵景之,这些孤也能给你,甚至给的还能比他更多!”
赵景之不顾还在淌血的伤口,浑身血腥气,缓步走到容钦南面前,他居高临下,睥睨着跪下的人。
形势急转直下,明明方才他还是阶下囚、脚下泥,现在却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宰。
容钦南被侍卫摁住,戾气在血液里横冲直撞,死死盯着赵景之。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容钦靖做太子了?”
“什、什么?”
容钦南显然有些懵,高昂的脖颈不知何时已显颓势,他看着赵景之,实在不理解赵景之说的这话是何意。
赵景之显然不欲与他多说,暌违自由许久,四肢百骸的血液正顺着经脉刺痛他的神经,带动着指尖颤了颤。
容钦南见他要走,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挣脱束缚,结果又被两三个侍卫摁跪在地上。
“赵景之,孤是太子,你岂敢动孤?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父皇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
赵景之脚步一顿,回首盯住容钦南不甘的双眼,冷笑道:“乱臣贼子?”
巨大的、猛烈的恨意在他嶙峋陡峭的皮肉里肆意翻涌,狠狠勒紧了他的心脏。
容钦南被那不甘、疯狂的目光一震,陡然闭了嘴。
在侍卫们的注视下,赵景之头也不回往外走。
走出一段路后,外面久违的天光刺得他眼皮一痛,不得不伸手去挡。
“世子,他怎么处理?”
他脚步未停,接过那校尉递来的大氅披上。
“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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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前,京州城外。
狂风大作,“靖”字旗帜猎猎作响。
容钦靖手持长枪,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站在高处,视野辽阔,繁华京州就在他的脚下。
陈暝跟在身旁,递给他一个羊皮袋,“京州近在咫尺,王爷赶了这么久路,辛苦了。”
容钦靖回头,畅快饮了一大口,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飞扬。
是啊,他快到京州了。
他和母妃的仇快要得报了。
“赵世子想来已经在宫里接应好了吧?事不宜迟,咱们早些出发……”
“呃——”
话还未说完,容钦靖眼珠子突然暴起,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突然绕到勒住他脖子的陈暝。
“哐当”一声,羊皮袋掉在地上,未喝完的水溅落一地。
他死死扯着陈暝的手,青筋暴起,想问他为什么,可全身一点力都没有,咿咿呀呀的憋着气。
陈暝使了劲,面目狰狞,将人勒断了气。
容钦靖死不瞑目,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他想不通陈暝为什么要杀他,不,是赵景之对他痛下杀手。
陈暝拍了拍手,看后面人马并未注意到这边,悄悄唤来心腹,将容钦靖装进麻袋里。
“做干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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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打杀声连天,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
萧苓恍惚着神情,抱着包袱皮蹲坐在榻前,将脸紧紧埋进膝盖中。
她不知道是怎么重新走上来的,木然地坐着,仿佛外面的奔逃声、打砸声与她无关。
甚至自暴自弃的希望自己为什么不现在就疯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清醒?
为什么要让她听到这些话?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难以言喻的痛苦、郁结像沼泽里陡然出现的黑藤紧紧勾着她的脖颈,她喘不过气,死命挣扎着。
这几个月就像是做了一场梦,萧苓甚至怀疑是不是她的精神早在那个雨夜就已错乱。
她其实早就病了。
是不是梦醒了,这一切都能回到正规?
这像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此时突然传来猛烈的拍门声。
“快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萧苓仍然没有动静,两眼发怔。
那人等了一会,耐心逐步耗尽,不知从哪抓个人举起石头就狠狠将殿门的锁砸落下去!
门猛地被踹开,光线射进来,萧苓只觉哪里火辣辣的疼。
“萧苓,竟然是你!”
萧柔顾不得隆起的小腹,几步走进来,狼狈而凶狠地站在萧苓面前。
她是趁乱逃出来的,她倒要看看容钦南待她如此凉薄究竟是为了谁。
在看到萧苓那苍白迷茫的脸后,她先是怔愣,随后就如恶鬼张开了獠牙。
“为什么?你们不是退婚了么?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殿下?”
她揪起萧苓的衣领,看着萧苓无动于衷的脸,神色有些激动。
她想不通,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她辛辛苦苦图谋,为何还是会输给萧苓?
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粗犷而高昂的男声,脚步声齐响,声声都要人性命。
“大人,这里面有人!”
随后便是急切而紧迫的脚步声。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女,凭什么兄长和定国公世子都护着你,凭什么就连殿下也对你另眼相待?”
萧柔死死看着萧苓,隐藏在心里的不公此时全部化作尖利的毒刺向对面的人扎去。
直到最后她被人粗鲁扯开,跌倒在地,仍然看着还在面容迷怔的萧苓。
“萧苓,我恨你,我不会放过你!”
萧苓听得茫然,神色无辜惶惑,她突然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越来越多,直到快将她淹没。
恨她?
这句话是不是该有些耳熟。
她仿佛在哪里听过。
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恨她。
她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么?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唾弃她?
老天爷,她到底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以至于这么多人恨她?
萧苓脑海混乱,思绪天旋地转,脚下渐渐快要站不住。
她身子如软棉轻飘飘地朝冰冷的地上倒去,浑身发抖。
“宁宁、宁宁!”
谁在叫她?
好痛、好痛啊。
没有脸的黑影又重新游荡在萧苓的身边,争先恐后伸出手要去拽她。
“宁宁、宁宁,醒醒,我是哥哥,哥哥回来了。”
“宁宁。”
“宁宁!”
是谁叫她?
萧苓头昏得厉害,费尽力气抬眼,眼皮只掀开一点缝。
在黯淡到可怜的光线里,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再颤巍巍去伸手,那人格外纵容她,任由她冰冷发颤的手指在他的眉眼、鼻梁、薄唇上描摹。
黑影渐渐在脑海里成了熟悉的虚影。
她简直心痛到无法呼吸,手再缓缓向下,只摸到了一节空荡荡的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