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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十三章 阴差阳错悲中喜 几家欢喜几家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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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宁朝的皇宫,一向沿用旧朝布局,正阳门是皇家国戚平时出入的主门,守卫士兵往来把守,向来是门禁森严,看不到半个闲杂之人。西侧的金相门则是一般奉旨召见的诰命夫人,辅政大臣们进宫的主要通道,这里离着御书房较近,大臣们出出进进也方便些。而位于东北角的抚进门,却是一般宫女太监们跑腿时,常走的小门。
皇宫里再是物资丰富,管理严苛,却也少不得有些徇私外跑的琐碎小事,那些后宫中的诸人,或是贪念外面的吃食,或是想要些许小巧物件,等着报到御膳房或是器物坊里,按着顺序传下去,怕是宫里的主子们再好的性子,也是等得心焦,索性就给小太监们一个出入的宫门,不大功夫跑个来回也就把事情办了。上面的人对这一处排查不严,底下的人心中存着谨慎,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战莺莺得了骆允暒的信儿,坐着小轿颤颤巍巍地一路行到抚进门这里,先让执刀下去看看有没有接应的小太监。执刀刚出轿子,就看到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个满脸是汗的小太监,手上提着一个小药包,一抬头正看见执刀在这里左右观望,他急急跑过来,直接把手里的药包塞到执刀的手上,嘴上说着:“姐姐,快拿回去吧,别让里面主子等久了心急。”
“多谢,辛苦你了。”执刀还要再客气两句,不想这个小太监似乎怕人看到一般,转身又飞也似的跑走了。这里执刀也不耽搁,急忙回到轿子里面,把手上的药包递给战莺莺。
战莺莺接过药包左右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便又递给执刀,开口吩咐说:“一会儿你先拿着这个药包回鸢禧宫等我,仗剑和舞枪跟我去呈福堂跪罚领罪。路上若是有人问你,你便把早上那套话拿来打发他便是。”
执刀答应着,等着轿子过了二道宫门,看着战莺莺换上玉辇往呈福堂那边去了,自己则悄悄地往鸢禧宫方向走去,边走边想着若是遇到人了,怎么回话,冷不防和对面一个宫女撞了满怀,她慌忙抓紧手中药包,没等抬头看人,先开口道歉。
对面这个小宫女也是慌慌张张,不曾防备,被人撞了,反倒心虚,见执刀在道歉,她慌忙抬头瞄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急急地往宫门外跑过去。执刀见她有些眼熟,一时间却也记不得在哪里见过,见她跑远了,忙回身看自己手里的药,见半点没洒出来,这才轻轻出了口气,小心地正要往前走,忽听得耳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这不是执刀么?你怎么在宫里,难道莺妃娘娘也回宫了不成?”
执刀听着话音耳熟,回头正看到张美人带着两个小宫女,从那边走过来,忙俯身请安。
张美人一向出入鸢禧宫,与执刀等丫头极为熟悉,见果然是她,急忙走上两步,拉着她低声问道:“可是莺妃娘娘回宫了?你不晓得啊,今早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各个宫中的娘娘都骂了一顿,尤其是皇后娘娘,特意叫出来骂的,还让他们昨晚有兄弟参与闹事的娘娘去呈福堂受罚,我这心里挂念莺妃娘娘,正想着怎么给你们送个信去才好,偏偏皇上又下了禁足令,说是我们平素里散漫惯了,出入宫门就像逛菜市场一般随意,从今儿起啊,任何人不许出宫,各个宫里的小宫女,小公公们都老老实实地皇宫里面待着,若是让人发现有私下里出宫的人等,一律杖责二十棍。我这心里啊,又盼着给莺妃娘娘送个信,又找不到由头,眼巴巴地在这儿看着,可巧你们回来了,我这悬着的心啊,可算是能放下了。莺妃去了哪里?”
“我家主子去呈福堂了。”执刀回答说,心里想的却是,原来皇上下了禁足令,真是难为暒嫔、素嫔两位娘娘,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把信送出来,当真是待我家娘娘不薄。
“哎,你手里拿着这是什么啊?”张美人一眼看到执刀手中的小药包,不由得开口询问道。
“这是素嫔娘娘寻的一味药,宫里未曾备着,我家娘娘特特出宫寻了来,正要给素嫔娘娘送过去呢,不想皇上这边又降下罪来,幸好我们出去的早,回来得也算及时,不然真不晓得要多早晚能寻来呢。”执刀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原来莺妃娘娘前儿出宫,是特特为了素嫔寻药去了,我还当是……”张美人这句话没说完,就被执刀抢着说道:“可不是为了素嫔娘娘寻药去了,不然谁敢私下里偷偷出宫,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必您也知道,我家娘娘和素嫔、暒嫔两位娘娘向来要好,眼下素嫔娘娘有了身子,那自是我们圣宁国宝一般的人物,她想要着什么,可不比太后、皇上都要紧着些么?那些底下的小太监们不省得,美人您还能不知道么?”
“呵呵,”张美人听了这话,打了一个哈哈说道:“我自是知道素嫔娘娘,母凭子贵,眼下是我们宫内第一尊贵的人,只是没想到莺妃娘娘,竟会为了一个嫔位,跑前跑后这般殷勤。只是这皇子生下来,也不过是人家灵枢宫的尊贵罢了。”
“美人,您这话说的就生分了,我们娘娘哪是那种看重位次的人啊?您常常去我们鸢禧宫,可知我们宫内上下,哪个人和您讲过位次尊卑来?我家娘娘自是把姐妹情深看得极重的一个人,为了自家姐妹的事,多跑两趟腿也是应该的,何来殷勤一说?”执刀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张美人听了不觉脸上讪讪的,待要敷衍几句,刚好抬头看到远处太后宫内的桂嬷嬷走了过来,几个人忙施礼请安,桂嬷嬷笑着说道:“你们瞅瞅,这汐郡主今儿又进宫了,说是想着昨天吃的梨玫鸳鸯酿味道好,特意进来要几份,带出去给驸马尝尝,真是女生外向,一旦出嫁了,不管什么好东西,都只想着自家男人,为了这么一盅甜点,也值得她巴巴进宫跑一趟,还得劳动我这老人家赶紧去御膳房那边吩咐下去,这个丫头,嫁了人性子还是那么急,说要就得马上摆出来,不然一会儿还得使性子。”
听说汐郡主又进宫了,张美人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执刀,却也只见得执刀在一旁陪着笑奉承着,她看不出什么端倪,越发不敢多说,也只是陪笑两句,见桂嬷嬷走远了,自己便也随便说个事情走开了。
执刀当下不敢耽误,急急地往鸢禧宫走去,绕过夹道一抬眼,却见一个小宫女坐在路边低头垂泪。宫里边虽说等级森严,不过从皇后到美人,一应主子也都算得上良善之人,偶尔使使性子,却是极少有打骂奴才的事情传出来,这宫女躲在路边掉眼泪,可算得上是一件稀罕事。
若是平时见了,依着执刀常年跟着莺妃出门的性子,必然会多嘴问上一问,可她今日自己心中便有鬼,哪里还敢再去搭茬,忙忙低着头,正要快步走过去,不想这个坐在路边的小宫女,偏巧一抬头,倒和她对上了眼,两个人立时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让执刀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坐在路边垂泪的小宫女,居然是凤翔宫里,皇后面前的红人夏雨。若说旁人在宫里或因着手脚笨拙,被主子责骂;或因着懒散,被管事太监打罚;或者时运不济,让年老的嬷嬷寻着个是非,说上一顿,这都是极正常的,可是这凤翔宫里的人,那可是没人敢言语半个字。莫说皇后苏盛华,向来是个体恤下人的慈悲人,从来没有因为宫内丫鬟侍女粗手笨脚做错事挨骂的;就连皇上和太后,也不会轻易去招惹她们,何况这夏雨,还是皇后面前一等的红人,应答说话爽利乖巧,向来最得皇后疼爱,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不顾仪态,坐在路边垂起泪来,若是遇到哪个多嘴的看到了,少不得又是一场是非。
执刀平素跟着莺妃去凤翔宫向皇后请安的时候,与夏雨不少打照面,若说没朝着面,走过去也就罢了,现下两个人正对上眼,再装作没看见,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姐姐,这是怎么了?竟坐在这里,仔细石头凉,冰坏了身子。”执刀笑着说了一句。
夏雨慌忙用手帕子拭了拭眼睛,笑着答了一句:“刚好走到这里,一阵风刮来,迷了眼睛,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原是跟着我家娘娘去给素嫔买药,听说皇上震怒,就急急地赶了回来,好在药买到了,也算不枉折腾这趟。”执刀一边说着话,一边拉着夏雨起身,就势给她拍了拍身上的土。
“可是素嫔娘娘没事吧,怎么宫里还断了药不成?”夏雨担忧地问了一句。
“也不过就是嘴刁一些,想吃点新鲜玩意,有了身子的人都这样。”执刀仿佛很有经验地说道。
夏雨轻轻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就要往回走,执刀开口问了一句:“姐姐,可是要回凤翔宫?”
“不,我去呈福堂看看我家娘娘。”夏雨恹恹地说道:“这早晚的,也跪了两个多时辰,不知道皇上这边气消了没。”
“既是这样,不如姐姐等等我,我把这药包送回鸢禧宫,便和你一起去呈福堂,也看看我家娘娘这会儿怎样了,反正这边也是顺路。”执刀看着夏雨精神不大好,便开口邀她同行。夏雨也没勉强,和执刀一起回了鸢禧宫,看着执刀吩咐小宫女收了药包,又备了两杯参茶,同着夏雨一起来到呈福堂。
后妃之德,在于宽厚。忌谗忌妒,守贞娴淑。
不涉政务,远离外臣,恩宠淡然,爱护子嗣。
这是当年太祖创立圣宁国时,亲自手书的后妃之德,目的就是为了警醒后人,特别是进了皇宫的女人,千万要戒骄戒躁,安守本分,万万不可惑媚皇帝乱坏国计,每次遇到后妃言行有失的时候,皇上就会下令,命她们到呈福堂祖宗灵位面前,诵经忏悔。
今儿早朝,小皇帝百里岚刚刚登朝,还未等说话,就见九城护卫司司长高海觐见,言说昨日夜间醉红楼闹事风波,其间带出许多京城王孙公子,首要带头的就是镇国公的次子何珩,承平侯朱子齐,及户部尚书的次子苏责,尤其是后者竟然还带着手下数十兵丁打砸普通百姓,态度极其嚣张,在九城护卫司的人到了之后,依然没有半分收敛,连带着打伤护卫兵丁若干人。加之前些日子,苏责在京城闹市中,纵马伤及无辜幼儿,更是令百姓心中畏惧,若不是战都尉及时赶到,恐将酿成大祸。还望陛下早日惩戒,以免百姓寒心。
高海这几句话说得有些重,平日里各世家子弟争斗,多半都是市井之间,极少闹到朝堂之上,即便是皇上听闻一些风声主动问起,大家还要帮忙遮掩一二,可今日主动进言,而且明显述说苏家弟子的不是,这可就有些越界了,更何况那户部尚书苏相国就在一旁站着呢,你让人家的脸上怎么过得去呢?
故而高海这话音一落,满朝堂的百官竟然无一人附和,场面立时冷了下来。都尉战龙并非日日早朝,只在有事时方来,他昨夜在醉红楼折腾一晚,虽说没抓到自家三弟在场,但心里也知道那小子绝非干净,再加上挂念着私自离宫的莺妃,故而早早就回了府上,高海这边启奏之后冷了场子,金殿之上诸人心中多少都有些忐忑,猜想着今日之事如何是个了局。
“陛下圣明!还望秉公惩戒。”见众人都不说话,高海索性再上一本,誓要拿个结果才肯罢休。
小皇上百里岚心中有气,却也还顾虑自己岳丈苏权的脸面,心想:苏相国,你自己出力告个罪,说是自己教子无方,甘愿领罚,我再象征性地罚上一两个月的俸禄,这个事不就揭过去了么,你这一直不出声是怎么个意思呢?
岂不知此时苏权心里所想的却是:小儿玩闹也是正常,无非是砸了一家妓馆,也值得你们这些人上金殿告御状?这样也好,就让你们看看,皇上到底是不是偏着我们苏家,会不会因着这点小事而责罚我儿。所以他反而是等着皇上的态度。
他们两下这么一僵持,旁人就更不好再说什么。此时就连一向善于打破僵局的诤臣骆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是他家没有子弟,这种事情向来挨不上身;再一个妓馆那种地方,他又从未去过,难以分辩是非曲直,贸然说话反而给人把柄。
又僵持片刻,小皇帝百里岚心中大怒,本来亦非大事,可这苏权的态度实在可恶,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纵然自己儿子逞强任能,分明是当着百官的面前给自己难堪。此风一旦助长下去,可谓后患无穷。
既然朕等不来你的主动认错,那就一起责罚。小皇帝百里岚厉喝一声问道:“昨夜除了这三人,可还有其他世家子弟参与械斗?”
“回禀皇上,”高海回道:“根据审问,还有将军府的战三公子战豹,和陆尚书的公子陆达也在现场。”
“好!”小皇帝百里岚点点头,当下唤来当朝执笔太监,现场拟旨:罚镇国公家次子何珩三月俸禄,禁足一月,抄京都律例五十份,倘或再犯,发配边疆;罚承平侯朱子齐俸禄三个月,禁足一个月,抄京都律例五十份,倘或再犯,削除爵位贬为素人;罚战豹禁足将军府一个月,抄京都律例五十份,倘或再犯,发配边疆;罚礼部陆尚书儿子陆达,禁足一个月,抄京都律例五十份,倘或再犯,发配边疆;罚校尉苏责,俸禄五个月,禁足一百天,抄京都律例一百份,且夺去校尉之职,倘或再犯,发配边疆。除此之外,这几人若有姐妹在宫内为妃,一并处罚以儆效尤。
圣旨颁布之后,小皇帝百里岚站起身一摔袖子,径直回到后宫,独留百官静默在朝堂之上,再不理会。
旨意传到后宫,尚在禁足的皇后苏盛华,便带着悦心昭仪,陆婕妤去了呈福堂领跪受罚。心里却还盘算着,怎么去给莺妃送个信,毕竟眼下皇上盛怒,她在娘家使性子总是不好,可是自己这个消息还没找到可靠的人送出去,就听得黄门官下令,陛下严禁宫内诸人外出,只能放下这个念头,不想她们这边跪到响午,莺妃竟然悄么声地回宫了,委实让皇后心内好奇,只是这边正在领跪受罚,却也不好多问。
莺妃回来却也未多声张,悄悄地跪在墙角的位置,虽说皇上没有明确说出受罚的时辰,但是大家心里也是有数,多半就是这一半天的事,眼看着日头往西去了,众人都等着小太监过来传旨回宫,不想后面站着的小宫女突然惊呼了一声,然后便是一叠声的呼叫,前面跪着的几个娘娘急忙回身看过去,原来是悦心昭仪晕了过去,皇后苏盛华急忙站起身,一边叫住惊慌的小宫女去请太医;一边命令伺候在一旁的丫鬟将悦心昭仪扶起来,抬过软塌送她回宫,同时又让人去给皇上送信,一时间忙中偷懒,周围几个连带着罚跪的妃嫔各个起身,回到自己宫内休息。
还未到晚饭功夫,艳华宫那边便传来喜讯,原来是悦心昭仪怀了龙种,故而才体力不支摔倒。太后听闻此信,心中大喜,立时便免了几位同时受罚的妃子,同时也免去了皇后禁足的惩罚。一时之间后宫诸人心绪纷呈,愁喜不一。
可巧也是赶上了花神节即将到来,太后心里痛快,越发要好好热闹一场,早早就吩咐下去,让各宫的主子们都准备准备,大家一起动起来,热热闹闹地拜神赏花,再给素嫔和悦心昭仪两位肚子里的小皇子们祈福。
后宫之中日子寡淡,又是最忌生事闹腾,难得几个有限的祭神、寿诞之日,一向是小宫女们盼着的好日子,这一次又逢上两位娘娘有了身孕,正是难得的天大喜事,太后既然金口一开,允许众人肆意欢庆,如何令她们不心生欢喜,就算是那些没有喜讯的宫里,也都盼着能好好热闹一番,沾沾喜气,也许用不了几日,自己宫里的娘娘也同样肚子争气,喜得龙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