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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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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肆虐的土地,哀嚎吟唱成悲歌酿出苦果,战乱偃旗息鼓,叛逆者也无力呻吟,这片土地似乎只能有生命才能带来洁净。
帝都迎来了一位神秘的旅客,白发须眉、身材瘦长,只见他步履轻盈如入平凡之境径直向宫门口走去。
紧闭的大门开了又闭上,须臾,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蔺如鸾还有意识。无数的天材地宝吊着她的性命,与宫外的那些人相比,她实在太幸运了,无意识的接受者万民的供养,得到他们的褔荫。
老道士面色如常迈入这疫乱之地,只普普通通的为其把了脉,随手写下药方交与宫人便在宫中住下了。
宫外,一张针对疫症的药方宛若星星之火在民间蔓延开来,生机在绝望中绽放,生的欢呼在人群中炸响。事态渐渐恢复,事情也越发的多了起来。
宫门还没有开,但知道真相的人已经不在担心了,时间会让一切焕发出新的生命。
御花园绽放着旺盛的生命,娇艳、美好,骨血好似成了它们的养料,又或者是在死灵中绽放的生命。
“陛下。”老道士陪着蔺如鸾在花园里随意逛着,感受着这生命带来的喜悦,至少他很是自在。
蔺如鸾就比不上他了,一场大病带走了她许多的能量,身形瘦弱,脸颊凹陷。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随着气流摆出一片又一片的空隙。她看起来还很虚弱,只是房间太闷了,晒晒阳光总能叫人开心一点,获得一些温暖的感觉。
寿全小心的扶着她坐下,迎着暖阳,温温柔柔的。
“天师观的人为何会下山来?你们不是从来不过问俗世一心在山中修行的吗?”蔺如鸾问道。
“世间万事万物共享同一片天地,又哪里有什么俗尘、什么净土,不过人有心人给的定义罢了。”老天师随性道。
蔺如鸾皱眉:“既如此,为何当初景元帝未能请得老天师出山?”
“万事讲求一个机缘,时机未到,纵然下山也是半生漂泊,一事无成。”老天师答道。“况且易连不是被他带走了吗,也不算无功而返。”
“老天师为何会认为现在是正确的时机呢?”蔺如鸾再问道。
老天师神神秘秘的用手指了指天,笑而不语。
蔺如鸾抬眼望去,碧蓝的天空依旧空荡高远,恕她蒙昧实在看不出什么。
“依老天师的意思天师观愿意下山帮助寡人治理天下了?”蔺如鸾疑惑道。
“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陛下有天下之才又哪里需要我们这些方外之人的帮助。”老天师笑眯眯的随和道。
“天下,朕还有天下吗?”蔺如鸾恍惚道。一场疫病将大靖的国土人心摧残得支离破碎,她还能拥有吗?
“‘在其位,谋其政’,世人将您推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是信奉您的。”老天师笑道。
“推?”蔺如鸾嗤笑道:“朕这个位子来得并不光彩。它不是谁推动,而是朕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夺来的。这样您还以为朕还配享天下吗?”
“陛下怎么会这么想呢?若非臣民一心,您又如何能坐稳这个位子呢?既然您还是这个王朝的君主,便是民心所向,您当之无愧。”老天师不以为然道。
“‘当之无愧?’。我从来没有为他们做什么,是他们太愚蠢。”蔺如鸾冷漠道。
“呵呵呵,陛下太过自负,又太过于目空一切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即便他们真的愚昧,他们的心意也会为他们选择出真正对他们有益的人。大智若愚,他们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是您蒙蔽自己太久了。”老天师喟然道。
“我蒙蔽了自己?”蔺如鸾喃喃道。
“不错!能够蒙蔽自己的从来只有我们自己。您有多久没有离开这个地方了。这里对您有什么意义呢?您真的安宁吗?”老天师问道。
蔺如鸾沉默,思考着这个问题。傅翊也曾和她说过相似的话,只不过他并不是那个合适的人,所以她未放在心上。微风透着暖意,带来灵性的闪光,好像改变了什么。
“陛下若是觉得亏欠不如从今天开始去为他们做些什么。生命的诞生和消亡总会给这世间的某些人带来什么,您是不一样。”老天师轻快道。
“为什么是我?”蔺如鸾问道。她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人,又怎么能给别人带来希望和幸福呢。除了死亡,她什么也给不了。
“这是天意。”老天师答道。
“天意?什么天意?如果这世上真有天意的话,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蔺如鸾迷茫道。
“圣人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陛下又岂会不知。苦难本身不是让人们感受罪恶和痛苦,而是学会把握和思考,去创造新的世界。而这其中,有些人能够自我解脱,有些人不能自我解脱。由此而言,苦难也是不公平,它为了让少部分人醒悟而降临到大部分人的身上。所以聪明的人应该使用起让别人解脱的能力,而不是困于自身,踽踽独行。陛下,您生来敏感,这便是您的天命。”老天师感慨道。
“天命?”蔺如鸾疑惑道。她从来不信这些,如果真的有天命的话为什么要创造这么多的不幸,痛苦是玩具吗?还是人是那个玩偶?她相信命运在人的手里而不是缥缈的天意,否则,人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您是带着天命来的。”老天师答道。
“呵呵呵,天命!降临到一个错误的人身上?它就不会找错人吗?”蔺如鸾疑惑道。
老天师摇摇头,笑道:“天命,从来都只会降临到正确的人身上,这就是为什么您会成为帝王,而不是其他人。命运会将您推向正确的位置,时间会让您明白。一切的发生都是有着足够充分的理由的,即使有时候它看起来毫无意义,因果轮转也会将它转移到另一个位置。”
“就算它将所有人都带离我的身边?”蔺如鸾悲伤道。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她最珍惜的柳儿也在这场疫病中丧失了生命。
“是的。”老天师平静道。“实际上您并不孤独,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可以是您在乎的人。我们的生命总是充满着聚散离合,有什么可惜又有什么该去惦念呢?人总是存在的,纷纷攘攘,来来去去,我们从人潮中穿过,成为浪潮中的一缕浪花,可以很漂亮,也可以很平凡。生命没有什么不同,您所经历的,也有人经历着,孤独只存在于个人,而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它总是热闹的。”
“更何况您不想这样不是吗?如果您心中有所歉疚,那就去做吧,那些逝去的人会庇护您的。”老天师接着道。
蔺如鸾闷声道,“那么您呢?您又经历过什么?”她确实没怎么与人这般交谈过,忍不住想要了解更多,想要看个清楚明白。
“我?年轻时行侠仗义、被人追逃命、被欺骗、被友人背叛、与爱人分离、看着师兄弟们一个个老去离开,爱、恨、悲、苦,清醒、迷茫、执念、舍得、生、老、病,除了死亡,一个人应该经历的老道全都经历过,看清了岁月也就老了,也就看开了。”老天师潇洒道。
“是吗?我怎么觉得您像个孩子一样生机勃勃充满了新奇的念想。”蔺如鸾问道。
“‘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返老还童’,年龄到了自然会形成一个循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活着,什么都能见着,什么变化都有可能发生,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新奇。”老天师抚着胡子哈哈大笑。
听着他爽朗的笑声,蔺如鸾的心境也不由得松动,自由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她太难受了,蜷缩着,不敢伸展一点。她早就忘了这世界的模样,活着像个机器,不知道是为了等待什么。报仇,又该从哪里报呢,她什么也做不了。倒是这笑声让她松快了些,或许应该要变得不一样了。
“老天师打算在这待多久?”蔺如鸾微笑道。
“看来陛下是有所领悟,老道也就不多做逗留了,今日便启程。”老天师说道。
“这般急切?”蔺如鸾皱眉,挽留道:“老天师不如多留几天,感受一下帝都的风土人情。”
“陛下何须在意这些。天下太平,何处不能见帝都的风景,又何须执着于一地一处。老道一生都未曾见先民之盛景,实属遗憾。”老天师感叹道,目光闪动着星光,未竟之语,潜藏这希望。
“老天师说得是,朕自当勤勉,定不负天下人。”蔺如鸾郑重道。
“老道告辞了。”老天师大张着笑容转身离去,一如来时一般潇洒。
日头还早着,蝴蝶在花间飞舞,蜜蜂也耸动着肥胖的身躯辛勤的采集,花朵毫不吝惜的绽放,予取予求。光明也久久不曾落幕,多么好啊!除了人还在孤独,都是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