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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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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山雀唤了几声。
她缓缓抬头,一双眼睛通红的对上他的。
“你怎么在这儿”似乎听见他叹了声气。
她听不明这语气中的情绪,只觉得,他似是被她缠的无奈,以至这句话显得如此淡薄,没有急迫也无关怀。
并不想回答,冲他伸出手,“脚太疼了,起不来。”方才闷着的哭腔还没隐去,几个字说的发颤。
等到伸出的那只手,逐渐开始发酸,也没有等到自己期盼的那只来接过。
“算了”
她把手收回“你随便找个什么树枝来吧,不然我真的起——”
话未说完,片刻前祈求的那双手,就这样突然落下,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穿过膝窝,他竟然将她抱了起来!
她满怀震惊,不可置信地仰头,鼻间萦绕上一股香火气息...
他一路目不斜视,径直将人抱入偏殿,放在里屋的椅子上,转身就朝外走,袈裟扬起拂过门框。
他出门去打了盆水,又蹲下身开始替她解鞋带,她思绪像是还留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没有缓过心神。
“先把脚泡一泡”目不转视看着他给自己脱鞋脱袜,甚至连报赫都来不及。
脑子一时间正宕机,双脚突然浸入冰水的刺骨触感让她清醒,冻得她狠狠一颤,“唔!怎么是冷水的!”说着就要抬脚,他一把摁住她上抬的膝盖,面色些许不悦。
“先用冷水”
头次见他这副模样,少女有些遑然,细细打量他,最后决定还是乖巧坐着罢。
半晌,她忍不住怯懦开口道:“我走了快五个小时了…今天就只吃过早饭…”不敢看他,方才过度用力哭过的眼睛现在还红着,只能盯着自己冷水里泡的通红的脚。
“再泡一会儿后自己捏一捏。”他留下话后也没有留给她一个眼神,就起身出去了。
估摸着人一定走远了,她呲着牙把脚捞了上来……
他再回来时,就见她盘着腿,双手缩进怀里趴在案上支着头打着瞌睡,是啊,这么远的山路,她肯定累极了。
她总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像午后说要磕经文不出半炷香就要失去意识,像是梅亭里冬天那回……
“你啊你啊”他在心中里叹气,了断无休无止的回忆,走去把碗摆在她桌前,“先吃点东西再睡”他轻轻唤她。
不过一碗素面,清汤寡水一把青菜几块豆干,还有一小碟咸菜。
“山上只有这些,你先将就吃一点。”
“吃的都一样,没什么将就不将就的”她拾起筷子,见他没有打算离去,且桌上只有一碗面,不由问“你呢?你已经吃过晚饭了吗?”
“过午不食”
她噤声。
他出门。
今天这个门,他已经几进几出了?
收过碗筷后他又打来一盆热水,水里沉沉浮浮着什么块茎的切片,像是药材的样子。
“脚再用热水泡过后就早点休息吧,今天你就睡这间房。”说罢,也没等坐着的人开口就转身出房,顺带捎上了门。
片刻,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他念经文的声音。
诵经的声音随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到她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
可他,从晚时功课到全本法华经,从楞严经到地藏经,从大品般若到金刚经,最后数十数百遍的三皈依,直到天光破晓……
隔日她醒来已经临近中午了,走出偏殿观量这座塔寺,一座两进小院,临近竹林一侧还有个小园子,园里据说是一位高僧的真身舍利塔。
“哒哒哒…”昨日那只小狗跑进院里来,看见她,贴上来蹭她的腿。
蹲下给它顺毛“昨天辛亏有你了...这样说起来,你也算是我半个恩人啦...哦不,恩狗...”她还是被自己的话逗笑。
小家伙看着她这样高兴,躺下就翻出肚皮,尾巴扑棱扑棱打在地面上,她伸手去揉,小动物的肚皮软呼呼的。
蹲的累了也席地就坐下,继续和小狗念念有词“你看这深山老林的,我也没带吃的上来,不然,你到时候跟我一起下山,好不好,姐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山风吹过屋檐,檐角下铃音悦耳,院里一片欢愉,他立在殿门踟蹰不得前。
视线落在她席地而坐的背影上,想起昨日抱她,双手间她轻得像是一幅骨头都是空心的。
踱步到她身边开口,“这是守山人家的狗,偶尔会来串门”言下之意小家伙有主她不能拐走。
闻言她敛了笑,有些失望“昨天我在一个岔道迷路,是它把我领过来的...”
他俯下身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走吧”。
小狗蹭蹭他手心,竟然就真的起身离开了,怎么一只狗都那么听他的话?惊讶之余不满道“它才刚来,你就赶它走!”
眼前人俯下腰,与自己平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那么近的看过他,她此刻读不出那双眼睛里是否藏有一丝情愫,只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在变快,跳得更大声。
“今天这里没有它的饭,所以要让它早些回自己家吃饭,免得饿肚子。”
“嗯?”什么饭不饭的。
只见他好整以暇开口“因为你在这里,饭不够了。”
“那我也可以不吃的”她还是没反应过来。
“跟你开玩笑的,这天要下雨了,早点回去才不会淋湿,它从来不在这里过夜的。
倒是忠心恋家的好狗狗。
他支起身,手心递到她面前,“来,别坐地上了。”
正要伸手,就瞥见他身后,殿中一尊面目庄肃的佛像凝视着她,她不知道这又是哪位佛祖,脑子里又回响起那日山下苍老的言语“你轻描淡写的宗教,是他死后都要虔诚皈依的信仰”。
倏然,心尖抖了抖,她突然就不敢了。
明明他是拉她起,自已一伸手,怎么都像是拉他下落。
让自己尽力忽略那只摊在她面前,自己朝暮的祈愿,咬牙自己撑着地面起了身,故作轻快“今天脚好多了,还得谢谢你昨天准备的汤水。”
他收回手别在身后,“不用多谢”。
午后,她坐在殿门石槛上,望着满院淋漓的雨花出神,深秋的雨已有几分寒意袭人的气势了。
房间内,他在案前打坐,闭目听着檐瓦间的淅淅沥沥,不在冥想,不在诵经。
雨,似乎要地久天长地下下去。
那夜,诵经声依旧持续到她入睡。
一夜无梦。
次日她早早醒来,向山门那尊弥勒道了声早,出去散步,山林间四处雾气还没开散,几束晨光氤氤氲氲。
寺门口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她来时的路,另一条不知去向。
她踏上那条未知的路,莫约半里,远瞧着前方一个身影,晨风拂过他青灰的袈裟,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
想起自己第一次混入的那场早课,众僧中他身形庄严如法相,曾一次遥遥看见他,翩然从殿中向外而去,走入一众香客游客间,走入一众喧哗,她清晰瞧见了,瞧见了那个背影入世,却格格不相入。
那个背影刺得自己眼睛疼,疼到几颗眼泪怎么都止不下。
她走上前,站到他身边。
这条路的方向,竟然是片断崖呢,崖下现时云海茫茫。
“下面是一片梅林,因为邻着峭壁,山里没有路可以进去”林子经年无人问津,不沾人气,谷里花得以年年开的肆意张扬,片片如缎。
“可惜了,没赶上花期。”
“因果形相,因缘生故。如果和它们有缘,总是能见到的。”
“不会有了,那么费劲的山路...我不会再爬了。今年毕业了,家里要我出去再待几年。”原本暑假她就拒绝了家里要把她送出国的安排。
“要当心些”
“嗯”
“吃过饭后送你下山吧”
“谢谢”
“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