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梦也新来不做》颂饮

2、贰

　　他再次见到她时，已经是岁暮。

　　寺里的蜡梅犯寒开得金盛，梅花才只是星零冒了些红白的花苞。

　　他从观音殿里下来，路过梅亭，远远看见亭里有一只白色圆圆滚滚的生物伏在桌上，以为是什么受冻了的动物，走近了方才看清，是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包裹住了全身的羽绒服，连帽子也紧紧裹在头上，手卧在石桌上缩进怀里，全身只露出来一双脚和脚踝。

　　他轻哂，竟有人这样怕冷。

　　从亭外走过，亭内人似是听到动静，转身目光朝他的方向扫来，两人皆是诧异。

　　她的帽子被风吹落入身后，一副和外套一样，对她来说有些过分大了的毛绒耳罩显露出来，堪堪遮了她半张脸，显得她的脸愈发小巧。

　　他心中斟酌，走上亭，落坐在她旁边的石凳，这里正看得清前面梅苑墙头掩不住的红梅。

　　“怎么这样怕冷还坐在这里吹风？”
　　“你，还记得我？”

　　“我想，我还没有老到记不清人这种程度。”
　　“你十一月初去哪儿了？”

　　这质问来的突然，他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看紧面前的人，那时的失望气馁，此刻提起她依旧犹新。

　　第一天找不到他时。

　　她想，也许是像她上回来时，最后那天一样，那天午间归家前，她走遍寺里每一个殿，每条长廊，可就是连他袈裟的一角都没瞧见。正当已经放弃找他，从弥勒殿门槛迈出，漫不经心侧首，那个殿门口案后打着坐的可不就是他！

　　她这样若有其事，就是为了要跟他告别，来不及暗藏心情，脱口而出的雀跃“师父好！”他睁眼看清来人和煦一笑，却也不开口。

　　“我等一下就要走啦！”
　　“路上当心。”

　　他平稳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一如那天的“跟我来”，如这些天见到的他，清高却也凉薄。

　　她是知晓的，他的凉薄是出世对尘世的凉薄，不只她，彼时尚能宽慰自己，也不想多作纠结，一笑置之。

　　可等到她十一月再来，在寺里住了一周，整整七日。满寺寻人，做晚课，凌晨咬牙切齿早起上早课，也没见到他，一面都没有。

　　那时开始，面对这份凉薄，她就已经不能再是宽慰了。

　　多年一个午后，从睡梦里挣扎清醒，梦里还是那片怎么也抓不住的衣缘，她想如有我执，执就是从此而起。

　　如今，此刻，现在，人就在这里，端着一副作壁上观之态坐在她旁侧，委屈有缘有由地生出，且愈发不可收拾。

　　她突然不甘心，不甘心他的凉薄，不甘心她是入世而他是出世，不甘心她这颗世间的露珠沾不透他的袈裟。

　　他看着面前这个说变脸就变脸的小姑娘，不明所以“秋后我就出寺云游了，就这月初才回来。”

　　“云游？就是到处流浪然后到别人家里去讨饭的？”这话实则有些不礼貌，可是她在生气，她就是故意的。

　　看这无端端的气恼，他心里莞尔，也许这就是小孩儿的脾性，变幻由心。

　　“任何寺庙都是能挂单的，所以也不会有你讲的那么凄惨。好了，快回去吧，风大了。”他起身嘱咐完就出亭向苑外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一晃消失在苑外。

　　她想去追，却怎么都起不来身，像和石凳铸在了一起，一步有千斤重。

　　“你在想什么呢？”她黯黯出声“什么都别想，想了就没了……”

　　她清楚知道，不论是这趟，还是去年的十一月，她就是为了他而来，就是为了见他一见的。

　　次日，不做任何招呼，她自己一人就返程回去了。

　　山中自傍晚开始下雪，晚课后寺中屋檐草木都积了白，他站在廊下望着天上转落的雪花，目色暗稠。

　　再后来，在寺里时不时就能见到她, 频繁时几乎月月都可见她。

　　“师父，做晚课吗？”傍晚遇见捧着晚时功课的她。

　　“这个是什么字啊？”细纤纤的指头戳着经文上繁杂的生僻字偏过头来向他寻究。

　　“这些梅子过段时间就可以摘下来泡酒了！”她仰头瞧见三圣殿后几株刚结了果的青梅随口脱出，又突然想到什么，怯怯开口“哦，你们出家人不能喝酒的…”尴尬朝他笑笑。

　　“欸，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师父吧，你总得告诉我个法号什么的吧！”
　　……

　　直至那次。

　　她满心欢喜扔下行李就出客寮去寻他，却在伽蓝殿前的小苑里撞见一位老僧。

　　“姑娘又来了”老僧眉目垂顺，看着很是和蔼慈祥。

　　她心存疑虑，鞠躬道了声好，心想自己似乎不认识这个老和尚。

　　“姑娘往来这里也有些年数了，却也还是鞠躬。”老僧言语平和，她却听出了其间的严肃，心中戚然。

　　“我…我是不信宗教的。”

　　老僧笑叹“是啊，你看来，这只是宗教罢了，一切仙人殊胜行人天等类同信仰。”

　　她如鲠在喉。

　　“姑娘，你轻描淡写的宗教，与那人，是这一世，就连死后都是要虔诚皈依的信仰。你可曾有好好想过？”

　　“我门弟子苦修不易，莫再要为他徒增业障了”说罢老僧合掌堪堪朝她施一礼，转身离去。

　　她飘飘然的心顿时跌落谷底，却还是追上前去“可若是他心如磐石，我是怎样都增不了这个业障的吧！”

　　老僧摇摇头，见她一副无可救药的模样，无奈开口“施主，不要为难他，也不要为难自己。”

　　“对不起…我，可是我…还是…要试试，拜托你……”

　　“他上山去了，在山顶塔寺。”

　　老僧看着转身就向寺外奔去的背影，哀叹，他的徒儿啊，他若心如磐石，现又怎会在山上。

　　山中近来阴雨连绵，她越往里，山雾越重，空中也越昏暗，群山间静谧，只听得见各类鸟雀啼鸣和树叶的簌簌响声。

　　她已经走了快三个小时了，眼前还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雾和古道两侧参天的樟松，脚底已经开始有灼痛感。拿出手机，可是屏幕上没有一格信号。

　　她现也不知晓自己在山中的哪处，还要走多久，她甚至连这是什么山，山里有没有什么山兽都未考虑过，从寺里跑出来就直奔山中了。

　　临过午时，脚实在是步步都生疼，索性在古道边席地坐下。

　　山雾冉冉从她面前飘过，她恍神间掐了自己一把，头脑有些晕呼呼，心想，自己生平头次那么豁出性命爬山，这趟之后她这辈子都不要再爬山了......

　　边思忖着起了身，硬着头皮咬着牙关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处隐隐出现一座破败的小庙宇，走上前去看清是一座山神庙。

　　前方的路由这庙分成了一条岔道，她顿时手足无措，方才一路上来都只有一条古道，所以她也不必担心自己会丢在山中，可突然出现的岔道让她慌了神。

　　“哒哒哒哒哒…”其中一条小路雾蒙蒙里跑出一只小狗来。

　　褐色长毛白爪子白尾巴，停在她身前，一动不动望着她，她又掐了自己一把，这深山老林哪儿来的狗，还干干净净圆圆滚滚的像是家养的。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山道岔路口对峙着，半晌，她蹲下身“小家伙，你知道塔寺要往哪条路去吗？”

　　小家伙偏了偏脑袋，继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再问了一遍，眼前的狗依旧不为所动。

　　一个迷途少女，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蹲在一座破落的山神庙前，向一只狗问路，她都觉得自己可笑。

　　“算了”她起身朝狗来的哪条路走去，想着这像是家养的狗，指不定它来的那边会有人家......

　　“哒哒哒…”小家伙跟来。

　　她回头，它停下。

　　她继续向前走，身后“哒哒哒哒…”

　　她再转身停下“怎么还赖上我了不成？”

　　见她转过身来，小家伙就回身朝山神庙口走，“哒哒哒”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她。

　　她莫名，跟着小走几步，小家伙的四只爪子踩在石头上“哒哒哒…”声音格外清晰。

　　瞧着小狗走到了另一条小道上，回头看着她，再跟着向前几步，它转回头又朝前走“哒哒哒哒哒……”

　　就这么，又回头又等地走了一段，一人一狗顺利踏上了那条她没选的石板路。

　　小道边渐渐出现一片竹林，林间有一小殿，林子尽头显出一处院落来，石阶高立，小家伙几步窜了上去，穿过前殿跑进院里去了......

　　她站在石阶下，仰头望向殿上那尊正对山门，袒胸露怀笑得欢喜的佛像，顷刻，泪水滚烫翻涌了上来，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这一路崎岖模糊的山路，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她从来都没有一个人走过那么远的路，一个人进那么深的山，手机没有一点信号，一路上她强忍着不去想自己的恐惧，木着身心就是拾阶而上，走到脚底生疼腿间发颤，走到头脑不受克制地发昏……

　　埋下的眼睛温热，她好像听见有脚步声，从山门里出来。

　　迈过殿口石槛，一阶一阶，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越来越近，最后，在自己身旁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