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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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游青看着眼前高耸的花楼一脸迷茫。
当时他为了躲避人群火急火燎上了屋檐，一不留神便迷路了，等回神时已经站在了这里。
花楼外墙体刷了一层朱红，外面罩着层层红纱，风一吹便是温柔乡。
站在楼外还能听见楼内的重重乐声，带着脂粉的香风吹到游青的脸上。
而游青眼里却能清晰看见一层朦胧的妖气淡淡笼罩在花楼上。
妖气这么大范围拢住想必是个修行高深莫测的大妖了，游青抿唇，犹豫站在门口。
站在门口的女子穿着颜色鲜亮的半臂挽着披帛，额上画了花钿，娇艳欲滴。看游青直愣愣地待在原地,笑意盈盈簇拥着不知所措的游青进了花楼。
刚一进去游青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
琴姬身披石榴红的大袖轻纱，抱着琵琶古筝等乐器弹奏着小曲，音调婉转缠绵如江南水乡让人忍不住沉溺在其中。
掎裳连禮，陪酒的舞女穿绯色罗衫，乌亮的长发挽成了双刀髻、望仙髻、凌云髻，发间插了金玉发饰，或钗或冠，耳间也带了金耳档，有的赤着脚有的踩着翘头履，腰间坠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
客人有的醉醺醺地倚在靠背上，借着舞女的手喝着花酒，吃着舞女喂的葡萄。舞女娇笑着，柔柔靠在客人怀里，拿着一把绢扇轻轻的摇。还有的是作男子装扮的小娘子，好奇地看着来往的舞女。
游青看见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瞧着像是先天不足，嘴唇透着灰白，但是掩盖不住她身上如春水般的柔软。她穿着嫩黄的对襟小衫，绣着飞鹤纹的藕粉褙子，腰间有同色的陌腹（1），下身则是银朱红石榴纹交嵛裙。
他在这名女子身上瞧见了环绕的浅绿色妖气，带着些许保护意味，更多的是隐秘的震慑。但她瞧着并不像妖，更像是同哪个大妖日夜相处，然后被划入“自己人”的范围，分了一些妖气防止小妖怪不长眼伤害到她。
这个时候舞女突然拍拍手，然后四散开来，柔和的乐声被取代。
西域来的羌笛，羯鼓，筚篥，莲花阮等演奏出来的乐曲清脆高昂，极具有生命力与感染力。乐声透过层层红帐，屏风，和着舞女铃铛声和娇俏的笑声，是糜烂湿热的温巢。
中间缓慢浮上一座台子，台面上印着宝相花纹，周边作莲花状徐徐散开，紧接着，一名舞姬怀抱琵琶从天而降，绰约多姿，身影正中落在了那座莲花台之上。
胳膊上挽着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飘飘飞起。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游青听别人大喊:“是鹤棠!”
“这可是早就隐退的鹤棠!是哪家少爷小姐豪掷千金居然能让她来跳一场？！”
旁边的人赶紧捅了捅他，低声说：“你不要命啦，从来都是她愿不愿意跳哪有什么砸钱的说法…小点声。”
也有小娘子眼睛亮晶晶地捂着嘴低声和姐妹说话：“我年幼时见过鹤棠一面，怎的十几年过去了还是长得那么漂亮，真好奇她的保养秘方啊…”
台上的鹤棠白肤绿瞳，面容灼若芙蕖，眼睛像绿松石般,深邃又透澈。
唇上点了鲜红唇脂，微挑的眼尾被别出心裁的妆娘沿着划了一道金粉，额上花钿边缘，颊边，颈窝处也少许抹了一层。
她穿着花草纹赭色抹胸，下着浅青的裙裤，戴着镶金绿玉臂钏，手腕和肘窝处系着石绿色的披帛，绣着青山。
雪白纤细的腰肢上，挂着灿黄的黄金腰链与璎珞。
被楼里早早挂上的灯笼一照，带着几分冷意的脸颊极其明艳，像是长安开的最盛的牡丹。
是那只大妖。
游青皱了皱眉继续看，大妖活了不少年岁，当年妖族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哪怕落魄了也依旧高傲，如今怎么会屈身来一个小小的花楼来…
还有一处…不知为何总感觉那副面孔在什么地方见过。
思索间，鹤棠不经意掠过人群的眼神一怔，直直看向游青。
游青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快速收回了目光。
随着鹤棠落在台上，旁边的舞女一圈一圈涌了上来，把鹤棠围在中间。
与鹤棠不同，她们穿着绯色的长裙，手臂上的手钏金光闪闪。挽着飞天髻，苏芳色的披帛衬托得舞女个个人比花娇。
随着曲子，她们一齐开始舞蹈了。
舞步曼妙，刚柔并济。
大幅的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系着的彩带飘起，转圈。
跳跃，旋转，银铃，鼓声不停。
她们是娇艳的海棠。
鹤棠是红色之间唯一一抹碧色。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飙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注: 作者白居易)
鹤棠并没有泯然众人，反倒愈发亮眼。
她踮着脚尖，转的越来越快，交替着舞步，赤着的脚腕处的金铃叮当作响。鼓点胡琴声越发激昂。
矫健的舞步，欢快的曲调让游青想到了春日冰雪融化，一日间从满地白皑皑变成青色的时候。
她是山野间走出的绿孔雀，羽毛艳丽雍容，神情高傲，悠然自得。
青绿色的长巾随身飘转，如同抓不住的云，又如青山里的一汪湖水。
古琴渐渐停了。
舞女纷纷停下舞步，裙摆收拢，裹着红布的金锞子和银子伴随着客人的叫好声开始往台上扔。
只是羯鼓还在继续，咚，咚，咚。
鹤棠终于放慢了脚步，旋转快要结束时，她忽然跃起，如飞燕般轻盈艳丽，反抱琵琶拨弄琴弦，细瘦的腰肢弯成一轮弯月，披帛长河般垂在地上。
鹤棠给了舞蹈一个极其完美的收尾。
客人的叫好声越来越大，人挤人努力往前想要一睹芳容。
奈何那道惊鸿艳影早已不知何处。
他又觉得无趣，正要离开时惊讶的发现之前注意到的小姑娘也消失不见了，花楼上笼罩着的妖气越来越淡。
一枚羽毛打着旋儿慢悠悠落到游青手里，等他看见时又极具灵性地往花楼外面飘去。
等他追出来时飞得越来越高，在快看不见时最终被一只纤细的手捏住，化为光点消散。
于是游青转身又趁着他人不注意踏上屋檐，流星一般，脚尖轻点，往高楼上去。
是鹤棠。
她已经卸了妆，却比之前更加张扬昳丽，似海棠醉日。
阳光正好，起了一阵风，却并不冷。
鹤棠换了一身宝花缬纹浅绛纱裙，乌亮的长发挽成双环髻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带着苏合香气，她娉娉袅袅坐到游青身边，双手撑在瓦片上，惬意看了看天上的云。
“寻常妖物可不敢到长安来，况且你还是个刚化形的小妖，怎的就来了？”
游青分给她一些之前买的点心，摩挲了一下手指。
“只是想…看看如今的天下什么样子罢了。”
鹤棠咬着点心看他，“那你之后会留在这里吗？”
“不。”游青毫不犹豫的回答。
他总归是要回家的。
长安虽好，却有诸多束缚，总归不是长留之地。
“那就好。”鹤棠笑了笑，她指了指远处的寺庙。“那里是大慈恩寺，那处住持他受过妖的恩惠，你夜里若是没有归处可以去他那里歇歇。”
“多谢。”
鹤棠摆了摆手，她又指了几个地方，告诉游青哪里可以去哪里不可去。
似乎觉得都是妖，鹤棠褪去几分冷意，多了些温和。
游青心里微微一动，思考许久的怪异之处终于显露，原来不是错觉…鹤棠身上的疏离冷漠消失后，和那个女子相似六七分的眉眼终于露了出来。
如果说那个女子是月亮，鹤棠便是太阳。
他看向鹤棠，试探地问：“对了，我在楼里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她身上似乎有你的妖气…”
鹤棠倏地看向他，眼里不知为何一片冰冷，周身妖气突然变成无比强势，像刀刃一样刮着游青的皮肉。
妖气变成了风，烈烈吹着鹤棠的碎发，她同时掐住了游青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此刻像是真正的大妖，褪去了温和假面，露出残忍的真容。带着强烈杀机的眼触及到游青浅青色带着无措的眸子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游青乍一得到呼吸痛苦地倒在瓦片上不停咳嗽，鹤棠将他扶起来，轻轻给他拍背顺气。
“对不住…”
游青摆了摆手，良久才缓过来。
“是我突然说这些，抱歉。”
鹤棠静静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出声，她抬头看着晚霞。
“她…是我的姐姐。”
游青愕然。
“可她分明是…人类。”
难道感觉错了？其实她也是妖？
“是啊…”鹤棠喃喃自语。“是人类啊。”
散乱的鬓发遮住她眉眼，却掩不住她身上的挫败与悲伤。
游青没有多问，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问个明白的地步，只是扯开话题。
“你不走吗？”游青站起身问她。
“走不掉了。”鹤棠淡淡的目光越过王城，看向远处的城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眼底一片虚无和苍凉。
天色将晚，屋顶上也比较冷了，二人在巷口分别，游青瞥见茶水摊上好奇瞧着他的鹤槿，友好冲她笑了笑，鹤槿抿着唇回他一笑。
“若是之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临走前递给鹤棠一片叶子。
“好，多谢。”
游青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怔在原地。
鹤槿站在鹤棠旁边担忧地说着什么，鹤棠却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小心翼翼的动作中带着珍爱，然后将对方的手放在在自己手里，低头呵气。
鹤槿也笑起来，任她动作。
游青没有多看，他抱着点心，跳到了大慈恩寺的陶瓦上。
来点灯的小沙弥看见屋檐上有黑乎乎的人影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折子啪地掉了下去。
“谁！谁在那里？！”
幸好是冬日，草地上积了雪，才没有燃了草地。
游青笑了，跳下来，脸上露出两个浅浅酒窝。
他帮忙点上灯，微黄的烛火映出他清俊的面容。
小沙弥勉强定住，小声问:“敢问，敢问施主.."
“小和尚，带我去你师傅那。”
“你怎么知道我师傅？！”
其实是瞎猜的。游青腹诽着，脸上却露出一个笑。
“吾乃仙人下凡，如今现在无地可去，望主持收留一段时间。”
小沙弥看此人胡说八道，气的脸颊都鼓了起来。
廊下暗处的身影也唇角微扬。
“快走。”
游青轻轻推了推小沙弥，却没想到他差点摔地上，幸好游青手疾眼快及时拎住了后脖子。
“放我下来!
小沙弥因为身高不够真能在空中张牙舞爪，像小猫一样。
游青噗嗤笑了出来。
却没想到远处也传来一声低笑，游青随声望去。
远处之前正好被小沙弥点着了灯笼。
浅黄的灯光透过灯笼纸洒在那人身上。
为首的年级颇轻，身穿玄色圆领襕衫，外面还罩了金纱，头发松松披散着，编了几缕小辫儿，尾部用小巧精致的金发扣扣住。修长手指拿着一把竹骨缂丝折扇隐隐遮住下半张脸，腕上还松松圈了几圈红玉髓手串。
看见游青发现他，他从廊下走出，小沙弥像是害怕般赶紧垂下头，双手合十。
“见过陛下，陛下近来可好？”
眼型狭长，瞳孔如琥珀般，眉眼深邃,游青轻易能从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小小一个。
他似是身份最高之人，身后一片黑压压的仆从侍卫恭敬无声，还有一个身着白袍的温润男人。
游青对他点点头当做打招呼，他有些讶异地注视着游青浅而明亮的眸子，弯了弯眼，格外俊朗。
听见小沙弥的问候他头也不回，继续看着游青，摆摆手。
“不必多礼。”
小沙弥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挣扎一下跳出游青的手掌心，嚷嚷道:“仙人下凡才不是这样！”
游青笑着的眼睛对上那男子，他低头问小沙弥:“难道你觉得所以仙人都会身披羽衣浑身金光？我长的不像是仙人吗？”
小沙弥看了看游青的脸，唰的低下头，嗫喏着说了句像。
游青看到小沙弥通红的耳朵尖，笑意更深了。
他轻轻将人放在地上，“去，跟你师傅说有位上香的人要宿在这儿，明日要找他解签呢。”
小沙弥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游青笑吟吟地跟了上去，路过那人时他嗅到淡淡的龙涎香，深邃悠远。
那人还比自己高一个头，游青不由抬了抬眼，恰好撞进另一双眼中，如蜜般甜蜜，好似在引诱他人沉溺进去。
他不以为然，与他擦肩而过。
大慈恩寺的主持年逾古稀，却精神奕奕，像是知道会有人来，在禅堂等待，见游青来后。
他掐着佛珠，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
"施主此行稍有些坎坷，若是不困于情爱，可成大道。”
游青回礼，“方丈说的是，吾自会多加留心。”
方丈捋了捋胡须，“如此便好。既然是鹤家贵客，那便在这小小寺院里歇息几日吧。时辰不早了，念伽，带贵客去歇息。”
小和尚念伽不情不愿地应下了，硬邦邦地对游青说了句“请。”
游青笑着逗弄念伽，二人身影逐渐远去。
唯有方丈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离开后又望向天空，漆黑一片，连颗星子都没有。
然后转身看见当朝皇帝大摇大摆进来坐在了位子上，心里又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谁也挡不住。
“许久未见，陛下深夜前来…？”
宋嵛含笑，说的话却不怎么客气：“朕的目的你这老秃驴已经早就一清二楚了吧？明日朕就会走。”
他摩挲着下颌，脸上的笑却渐渐消失了：“明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竟敢大胆收留这些妖物，寂然你胆子也不小啊。”
寂然合十：“贫僧不敢，只是我佛慈悲，众生平等，是人是妖亦或者是鬼，只要没有铸成大错，便一视同仁。”
宋嵛嗤笑一声：“筑成大错…朕杀了那么多人也该是大错了罢。”
寂然没有回答，宋嵛也并不在意，他一合扇子敲在手心，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