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春》闻晏来

2、二

　　“什么？！”
　　同光帝猛地站起来，桌案都被掀翻了，把依在他腿边的舞女吓了一跳，赶忙爬起来跪在一边。他却不看一眼，死死盯着门口。
　　声音越来越大，末席的臣子甚至能听见武器捅进肉里再拔出来的的噗嗤声，现在再大的酒都醒透了，屁滚尿流地缩在席上。
　　外面里面都乱成了一团，那时的纪渭只是上代国师身边伺候的小童子，随国师坐在席上。
　　小孩子还不懂事，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吓得瑟瑟发抖，国师自己都惊疑不定，也无心安抚他人情绪。
　　那夜像烙印一样刻在纪渭脑海里，以至于后来每次被召见又或是瞧见那张美人面心里都会涌上一阵恶寒。
　　同光帝身边的大太监被命去查看情况，却迟迟不归，事到如今臣子也都猜出了个大概，寂静无声。
　　慢慢的，都静下来，一触即发。
　　一道脚步声轻轻踱到了殿外，踏步散漫，游刃有余。
　　“殿下！”“殿下！”
　　两边的侍卫早已换了一茬 ，燕王府府兵披着黑甲立在两侧，见主上来，大门被慢慢推开。
　　宋嵛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披甲，一身松松垮垮的红袍艳得似火，隐隐约约露出精壮的腰腹，衣摆上大片芍药更加妖异了几分。
　　长长的卷发并未束发戴冠，宛如瀑布般垂在腰侧，发尾处有些被血粘在了一起，滴滴答答地慢慢往下淌。
　　白皙的颊边还沾着暗红的血，宋嵛一手攥着大太监早已被鲜血浸染的发，一手提着刃上还滴着血的剑，纤细的剑刃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来的不算迟吧？”
　　然后在同光帝惊恐的目光中他将手里的人头轻轻搁在前面的案上。
　　大太监睁着大大的眼和同光帝对视，他哆哆嗦嗦地打翻了酒杯。
　　“父皇，这是我亲手给你准备的贺礼，喜欢吗？”
　　宋嵛随意拿起桌上的酒壶和酒杯，自斟自饮，溢出来的酒液顺着下巴滑到滚动的喉结,然后滑进了衣物包裹的胸膛上。
　　随后倒一杯慢慢淋在地上，神色算不上庄重，眼里带着沉沉的黑。
　　在皇帝变了的脸色中，他轻笑一声，
　　“你还记得吗，我母妃就是今日死的啊，父、皇。"
　　那声”父皇”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像是要把同光帝撕碎般。
　　然后他又忽然展开笑颜，看向早已失了端庄的皇后，不顾臣子惊恐与皇帝愤怒的目光，抬起剑，轻轻挑起皇后的下巴，看着她花颜失色的脸，轻声问道：“皇后娘娘，你说，你夜里想起你做的那些腌臜事会不会睡不着啊？”
　　皇后手一抖，脸色灰白，仍要强撑着端庄训斥。
　　“本宫是皇后！你身为皇子莫要乱了规矩！”
　　看着宋嵛带着讽刺的笑，她放在席下的手猛地攥紧，忍不住惶恐地想，那时她分明把人都处理干净了，他怎么会知道！
　　“来人！护驾！快把这乱臣贼子给拿下!”
　　却发现大殿内的侍卫都宛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宋嵛见她失态，不复往日的高高在上满意收手，“不小心”划过她面颊，一条血线沿着皇后姣好的面容而下，她尖叫一声捂住了脸。
　　这时候有大臣敏锐注意到进来的是禁军首领，薛立。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是原本护卫京城的鹰犬和这个乱臣贼子不知何时勾搭上了！
　　老皇帝恨得心里呕出了血沫，他用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宋嵛：“逆子，你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宋嵛挑挑眉，没有理会他强撑起来的怒火。
　　薛立看都不看老皇帝一眼，他一身黑衣，神情冷肃，手搭在腰间的刀上，杀意没有散尽，环视一周后快步进来。身上带着血腥气。站在宋嵛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宋嵛轻笑一声。
　　“送给父皇的礼可不止一个，父皇可要好生接着。”
　　旁边的薛立拍了拍掌,侍卫立刻将两个麻袋一样的东西拖了上来，扔在同光帝面前，然后又恭敬退下。
　　同光帝定眼一看，原来是大皇子和二皇子被堵住嘴，满眼惊恐的看着他，因为被绑住了手脚，所以只能“呜呜”求助。
　　宋嵛偏头，薛立得到指示拽出了大皇子口中的布，大皇子立刻破口大骂：“宋嵛你这个贱种，不是汉人血统还想来插一脚，你根本没有资格！”
　　宋嵛轻蔑嗤笑一声，他拽住大皇子散乱的头发，强行同满眼惊恐的大皇子对视，笑吟吟道：“那你可要好生看本王登上这你们都想要的位置。”
　　眼看大皇子还想说些什么，他瞬间变了脸色，不虞皱了皱眉，“属实聒噪。”
　　众人只看见银光一闪。
　　大皇子从断颈喷出来的血远远落在前方的地毯上，还有同光帝的桌上。
　　旁边的二皇子早就吓瘫在地上，也不敢再出声了。
　　接下来便一片混乱了。
　　同光帝瘫在龙椅上脸色煞白，哆哆嗦嗦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句子。
　　多数的妃子受到惊吓，骤然间昏了过去，只有淑妃担忧地望向他。
　　宋嵛偏头见淑妃面上看着还算健康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几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之后挥手让薛立送淑妃回寝宫了。
　　淑妃站起身来，面色复杂地看了看老皇帝几目眦欲裂的表情，提着裙摆离开了殿内。
　　她想起当年那个冷宫里的孩子，那么小，那么瘦，冬日里脸色冻的发紫，衣裳脏兮兮的，破破烂烂。
　　见她提食盒过来警惕地缩在一侧，她只好后退几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才猛地上前用手抓着饭大口地吃，像是许久未进食般。
　　直到后来才愿意让淑妃摸一下他的头，或者是偷摸来到她宫里吃一顿饭。
　　如今…她想着那个变化许多的宋嵛，感慨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是长大了啊。
　　今夜月亮格外皎洁，淑妃在侍卫的护送下走过长廊看向天空，妹妹，你也在庇护你的孩子吗？
　　唯一比较在意的人离场后宋嵛终于不用掩饰他的残忍了，越来越多的禁军安静无声接管了整座宫殿，在一夜的时间里改头换面。
　　官员被关在侧殿，隔日早上一出来就看见宫人用大桶大桶的水清理几日遗留下来的大片锈红，和一道立燕王为新帝的遗诏。
　　燕王，不，新帝就斜靠在大殿龙椅之上，拿着锦缎细细擦着自己的剑，剑被擦拭得寒光湛湛。
　　见大臣们出来，新帝掀了掀眼皮，将剑扔给候在一边的宫人，似笑非笑得问道:“众卿以为朕来当皇帝如何？”
　　满朝鸦雀无声，宋嵛的笑意越来越凉。
　　眼看他好像又要发疯，已过古稀之年的右相颤颤巍巍赶忙伏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有了他开头，其余人紧随其后，外面风雪簌簌。
　　宋嵛又笑了起来，有些惋惜这帮老迂腐的识时务，露出了两个酒窝，“今日便先退朝罢，朕很满意各位爱卿的答复，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说罢，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嵛算不上什么好皇帝，也算不上坏东西。
　　称帝第二日就发配了大批贪/污/腐/败的官员入狱，只等年后通通斩首。位份低的美人才人宝林被遣送回家，高一些的就送往寺庙常伴青灯古佛了。当年参与过陷害他和他母亲的，不管是光明正大奚落谋划的，还是暗中踩一脚的都已进了之后先帝驾崩陪葬的圣旨里。
　　淑妃一跃而上尊为了太妃，换了个更舒适的宫殿闲时浇浇花写写字，惬意无比。
　　至于先帝？
　　自那日宴后，再也没出现过。最开始还有宫人私下讨论某座宫殿一到夜晚就有惨叫声的事情。
　　上朝时有大臣冒着大不敬问了一句“敢问陛下至先帝于何处？”便被派往边疆。这位新帝暴戾恣睢，独断专横，滥杀无辜的名声四散开来。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甚至是百姓只敢私下讨论，不过也传到皇帝耳里了就是。
　　“暴戾?哈，说的也没错。”
　　听薛立汇报京中的风言风语，宋嵛斜斜倚在龙椅上，只是簪了玉冠，衬得宋嵛居然显出几分儒雅。
　　他笑着翻看狱卒呈上来的供词，另一只手上慢慢把玩着温润的玉扳指，完全不见几日前的疯癫与血腥。
　　红衣也换成了龙袍，矜贵高雅带着几分伪装地极好的温和。
　　薛立忍不住反驳，“陛下，这样任由谣言发酵，不若杀鸡儆猴，将流出传言之人择取一二，抄家流放，再…”
　　宋嵛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案，“你觉得，这谣言是从哪传出来的？”薛立看了眼宋嵛的神色，大胆猜测。
　　“是，国师？”
　　宋嵛起身，慢慢负手踱步至窗边，伸手推开木窗，望着远处京郊的被大片云藏住的青山，神色不明，意味深长。
　　“国师想玩，陪他玩就是了。朕多的是时间陪他闹，只不过他可没时间了。”
　　“比起他，那个小东西也不是什么善茬。”宋嵛想起那个眼里带着勃勃野心的人，饶有兴致地指尖点了点窗边。
　　他最喜欢和聪明人斗了，不比和大皇子那种软弱废物打交道好玩？
　　“若他真的是想…”
　　薛立看了看龙椅，还是不放心。
　　宋嵛转身步入屏风后，张开双臂漫不经心的让宫人替他披好轻甲。他虽然夺得帝位却也没有放纵，已经到去训练的时间了。
　　“那最后朕亲自送他上路。”语调轻缓森冷，暗藏杀机，像暗中吐着蛇信的毒蛇。
　　置于兵器架上名为“夜未央”的的汉剑被修长的手轻松拔出，一次又一次血的洗礼让它分外冷冽。
　　龙袍衣摆上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宋嵛的背影高大悍然。
　　此时已深冬，晶莹剔透的雪花一跃而下，掩住了所有勾心斗角，利益相争，徒留一片纯净。
　　再过多久才能见到春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