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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燕归来   “这个 ...

  •   “这个栖掌门,跟我们打哑迷有什么用……光说往北,也不讲个具体路程,我这腿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李琥一屁股跌坐在路旁的石头上,一边用手掌对着通红的脸颊扇风,一边喘着粗气。额间汗水成串滑下,将粗布衣领浸透了一片深色,“眼看就五更天了,再走下去天都亮了,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
      王舒虽仍站在原地,身形却已微垮,眉眼间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只是嘴上仍淡淡地道:“走镖之人,这点路就喊累?”
      李琥眼珠骨碌一转,视线忽然定在不远处一户农家的马圈上,里头一匹白马正安静地嚼着夜草。
      “王镖头,”李琥猛地站起身,声音里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您在这儿等我一下。”
      王舒眉头立刻拧紧:“我们是正经走镖的镖师,你别动歪心思,坏了我们的招牌。”
      “您看看您,累得站都站不稳了,还在硬撑。”李琥撇嘴,话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我这可是为您着想!”
      王舒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就近也找了块石头坐下,背影在渐淡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倦乏。
      就在这时,李琥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溜到马圈旁,动作轻巧地解了缰绳,翻身而上。
      “李琥——!”王舒急忙起身,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怒意,“你赶紧给我回来!”
      “放心,留了双倍的银钱在槽边,我够厚道了!”李琥笑声清亮,骑着白马飒沓而来,衣摆在晨风里扬起。他勒马停在王舒面前,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镖头,上马!天快亮了,咱们得赶路。”
      “你这混账……这要是被人看见,我这张老脸……”王舒气得胡子微颤,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抬。
      “这哪叫偷?这叫江湖救急!”李琥笑得露出白牙,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拉上马背,“您要是真累垮在路上,咱们镖局怎么办?我岂不是要「含泪」继承您这大统啦?”
      “小兔崽子,净胡说八道!”王舒在他身后骂着,语气却已软了几分,手默默攥紧了鞍鞯。
      “坐稳喽——!”李琥一夹马腹,笑声随着马蹄声荡开在将明未明的旷野上。白马驮着两人,轻快地朝着北方渐亮的天空下奔去。
      “王镖头,说真的,我和这白马有缘!”李琥声音里压着一股雀跃,迎着晨风咧开嘴笑,缰绳在他手里松松地晃着。
      “什么缘?”王舒在他身后坐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攥着鞍后的皮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
      “我觉得它蹄下生风、目中藏光,肯定是匹能带来好运的灵驹!”李琥越说越起劲,忍不住侧过半张脸,眼波澄澈动人。
      “看路!看路——!”王舒声音陡然劈了叉,“前面有棵大树!就要撞上了!”
      “您说,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李琥浑然未觉似的,依旧扭着脖子,只顺手轻带缰绳,那白马便灵巧地斜移两步,恰恰从树旁掠过。
      “你说话就说话……别回头啊!”王舒惊魂未定,一手按着胸口,“脸朝前也能说!老夫这把年纪可经不起这么吓……”
      “我想好啦,”李琥却自顾自笑了出来,晨光落在他朝气勃勃的侧脸上,“就叫它「归来」——有了这匹马,武七那小子绝对能平安归来!”
      王舒一时语塞,望着这年轻人笔挺而莽撞的背影,又是气又是想笑,最后只化成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的笑叹:“你呀……”
      风掠过耳畔,将两人的话语吹散在渐亮的旷野上。白马「归来」驮着一老一少,蹄声轻快,奔向北方还未散尽的尘里。
      舞七醒来时,只觉得头沉得像是被石磨压过。视线迷蒙间,只见一道身着素色道袍的陌生身影,正在案前执笔书写。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那男子闻声搁笔。
      “舞姑娘,你醒了。”
      “这里是……”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空旷,每一处都收拾得一丝不苟,反倒透出一股久无人居的寂寥。
      “是掌门的居所。”
      舞七指尖无意识掠过被面,触感微凉,却莫名让人心安,因为这是尚知予的床榻。
      她忽然察觉,自己正渐渐习惯这种「安心」,似乎只要尚知予在近处,便下意识觉得不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这并非好征兆。
      “在下莫归尘,长青派长老。”
      “你们掌门呢?”
      “在后院。”莫归尘稍作停顿,“他正在饮酒。姑娘若想见他,自去便是。”
      舞七依言寻至后院,人未至,浓烈的酒气已先漫了过来。
      月色如水,倾泻在亭台之中。尚知予散着长发,几缕乌发垂落肩头,衬得侧脸在月光下如玉般清俊。他面颊微红,身边散着十来只空酒壶,那些端正持重的掌门气度褪去了,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近乎易碎的少年意气。
      他半倚在亭栏边,脚步虽稳,眸光却已氤氲。
      “尚知予,你醉了?”舞七在几步外停下。
      “醉?”他抬眼望来,眼尾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竟比月色更晃人眼,“你也觉得我该醉么?”
      “我……说不准。但你此刻,确不似平日清醒。”
      醉后的他,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甲胄。这让舞七心慌,她分不清这是好是坏。
      “清醒未必是福。”他顿了顿,声音里浸着倦意,却依旧温和,“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已昏睡一整日了。”
      竟这样久……难怪她浑身酸软。而尚知予言下之意,是处理完门派事务后,便一直守在此处?
      “你酒量倒好。”
      尚知予淡淡一笑:“平日很少喝。”
      既然平日不常如此……那便是心中有事了。舞七默然。近来风波不断,细想来,桩桩件件似乎都只与她有关。商文皓、月痕之主、无相派……他本该是云端之上、谋略天下的人,却被她身上的泥淖绊住脚步。
      他始终是个被牵连的局外人。
      “你……待我挺好的。”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一怔。
      尚知予轻哼一声,眼底似有微光掠过:“我对谁都如此。”
      “是吗?”
      “自然。”他嗓音里透着醉后的松倦,“即便是五毒派、纵尸派的人,也不例外。”
      何必特意点出这两派?原来她只是「也不例外」之一。舞七暗自苦笑,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况且商文皓那条胳膊,不也是他亲手废的么?
      “穷凶极恶之徒除外。”他像是看穿她所想,淡淡补了一句。
      “穷凶极恶?”舞七心头涌起一丝倔强的挑衅,“那依你看,搜刮民脂却律法难惩的大权贵,与替天行道却血染双手的江湖客,孰为恶?”
      尚知予眉尖微蹙,醉意让他的思绪显得迟缓。“那你以为呢?”他将问题轻轻抛回。
      “我以为?”舞七眼睫轻颤,“世间善恶,从来难辨黑白。你是否也会觉得……你那位青梅竹马,或许亦算「恶」?”
      尚知予眸光骤然一凝:“什么青梅竹马?”
      “萧鸢。你们不是自幼相识么?”
      “不过幼时见过几面。”他语气淡了下去,听不出情绪。
      舞七忽然失了追问的兴致。若春兰路之事真是萧鸢所为,尚知予会为了那些无名的亡魂,去撼动无相派这棵大树吗?他方才的神色,与其说是与萧鸢不熟,更像是不愿对她多言。
      也是应当的。她与尚知予,本就连朋友都算不上。
      说到底,这些又与她何干?她不过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那些遗骨尸骸、阴谋冤屈,离她太远了。她忽然想起,已许久未给师父传信,不知冰水与舞玖功夫练得如何,俩人可曾像她挂念他们一般念起她……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间。她向来懂得,乱世之中,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
      “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尚知予的声音忽然响起,沉静如黑潭,却字字清晰。
      “什么?”
      “春兰路的亡魂,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舞七蓦地抬眼。月光落在他因酒意微红的侧脸上,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铮然出鞘,那是一种近乎决绝的亮光。
      一抹缓慢而真切的笑意,自她唇角无声漾开。
      “好。”
      她望着他月光下过分清俊的侧脸,意识又开始飘忽:“那你觉得……我们有一天,会变成敌人吗?”
      那个诡艳少年的话语如毒藤缠绕心头——母亲之死、尚知予的牵连,还有那句「鹅鸭恋上厨子,可是自寻死路」。可即便如此,她心底仍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不知道。”尚知予眉头微蹙,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
      舞七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那便是……有可能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如果说,”舞七的声音轻颤,“如果我们之间本就隔着血仇……你会如何?”
      “血仇?”尚知予抬眼,“你我何时结过仇?”
      “怎么没有。”她迎上他的目光,“你杀过魔教中人吗?”
      他静默片刻,似觉此问荒谬:“你说呢?”
      “那……你可曾杀过魔教的女子?”
      尚知予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未有丝毫闪避:“杀过。”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且不在少数。多到……已记不清面容。”
      “所以啊,尚知予,”她勉强扯出一个笑,“你何必装傻呢。你我本非同道,不过阴差阳错,暂时同行罢了。”
      “我说过,我只杀穷凶极恶之人。”
      所以她的母亲……也可能被归为此类?这个念头让她本能地抗拒。一股混杂着委屈与质疑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听见自己声音微扬:
      “那你凭什么呢?”夜风似乎静了一瞬,“正义到底由谁定义?谁有资格代表正义?是多数人的共识,还是少数人的坚持?是你长青派的百年道义,还是我五毒派的生存之道?你又凭什么……以正义之名裁定生死?”
      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回应。舞七抬眸望去,只见尚知予眼中醉意已褪去大半,正深深凝视着她,目光如探入深潭的月光。他忽然大步走近,停在她面前:“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我没怎么。”舞七强迫自己挺直脊背。长痛不如短痛,趁尚未沉溺,趁还能抽身。魔教妖女与正派掌门,本就是云泥之隔。强求,不过徒惹灾祸。
      “自我认识倒很清醒,勉强还算有救。”少年讥诮的声音从舞七意识深处幽幽响起。
      “是否有人与你说了什么?”尚知予低头凑近,温热的呼吸间带着清冽酒气,“你看起来心神不宁的。”
      “我说了没事!”舞七别过脸,避开他的注视。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神被搅得七零八落。恍惚间,少年妖冶的面容与尚知予疏离的眉眼交替闪现。
      是啊,温柔却疏离。毕竟她是魔教妖女,而他是正派掌门。即便他待她并无世人偏见,也不过是客气而疏远的照拂。
      云泥之别,从来如此。
      “你说得对。”尚知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正义本不该由任何一人定义。我以此为名行事,看似冠冕堂皇,实则……也是一种虚伪。”
      虚伪?
      他在说自己虚伪?
      “我不是在指责你!”舞七陡然清醒过来。她在做什么?沉迷于这些无解的困境自怨自艾?车到山前必有路,为何非要现在作茧自缚?既折磨自己,还为难尚知予。
      还是说……她真的被那少年的话蛊惑了心神?
      心中思疑忽散。她向前两步,伸手想去拉尚知予衣袖,想再说些什么。也许是被夜露打湿的石阶太滑,也许是她步子太急,舞七的脚一崴,双腿跪在尚知予面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舞七呆跪在地上,仰头愣愣地看着尚知予。后者显然也未曾料到这般变故,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微微睁大,片刻后,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无奈的浅笑。
      夜风穿过亭廊,吹散了几分凝重。远处传来隐约虫鸣,月光依旧温柔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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