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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四重门   白鹤山 ...

  •   白鹤山上,夜色如墨,渐次浓稠,星子倦隐。
      舞阳静立崖边,指间摩挲着最后一封未能送出的信笺。五只信鸽皆有去无回,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什么东西暗中阻隔了他与舞七的联系。山风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殿内,舞玖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不过数日前,他才与冰水因私自下山、暴露身份被罚禁闭,如今跪在这里,衣衫还带着禁闭室的寒意。
      “师父,求您让七师姐回来。”他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桂然师姐的事……她一个人在浔阳,我实在放心不下。”
      舞阳目光微沉。禁闭未满一月,他们竟已得知桂然的死讯,这消息本该封锁,如今却如风般穿过重重守卫,精准地传入这两个孩子耳中。
      舞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积压数月的心事都揉进这一跪中。若没有那突如其来的新规,此刻他本该是另一番心境,在舞七的十六岁生辰那日,将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而不是眼睁睁看她独自下山。
      冰水安静地跪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恰好能随时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舞玖。她的目光始终低垂,却在舞玖声音颤抖时,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那里还留着上次私自下山时受的伤。
      “规矩不可破。”舞阳的声音平静,目光却从两个弟子身上轻轻掠过。
      舞玖猛地抬头:“可今年为何偏偏将下山年龄降至十六?若是晚上两年……”
      这句话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在殿中回荡。舞阳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子,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舞七在雪地里练剑,舞玖捧着暖炉在廊下观看时,少女刻意偏转的剑锋,和少年不曾察觉的专注目光。
      而冰水,总是在不远处静静守着舞玖,就像此刻这般。
      “每一个下山的弟子,都要学会独自面对变故。”舞阳转身,袖袍在风中轻拂,“这是白鹤山弟子必经的历练。”
      “那就让我去!”舞玖膝行半步,衣摆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师父,您根本不知道我对七师姐……”
      “你更不能去。”
      舞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在「更」字上落了极轻的停顿。他看见冰水的指尖微微一动,又迅速藏回袖中。这孩子总是这样,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得恰到好处,就像她对待舞玖那份不言明的心意。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舞玖怔怔地望着师父,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冰水轻轻抬手,最终却只是整理了自己微皱的衣摆。
      “相信你们的师姐。”舞阳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也相信为师的安排。”
      待两人的脚步声渐远,舞阳缓缓闭目。他不能点破,让舞玖留在山上,不仅是为了规矩,更是为了保护五毒派守护的秘密。他也不能说,有些错过,或许是命运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舞阳的身影立在渐浓的夜色里,如同一座沉默的碑。他守护的不仅是门规,更是三个年轻人各自需要独自走过的路,和那些不曾说出口,却早已被时光铭记的心意。
      舞七未曾预料尚知予会受伤。
      被他揽在怀中御风而行时,她虽心悬高空之险,却更不敢贴近他胸膛,因为那里有伤。夜风掠过耳际,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你的伤……真的不要紧么?”
      “无碍。”尚知予仿佛洞悉她的顾虑,“但你若离得太远,当心失足坠落。”
      舞七只得将身子稍稍偎近。这一靠近,心跳如擂鼓般不听使唤,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她窘得耳根发热,幸而尚知予并未点破。
      “你方才……是故意让着她的,对么?”沉默片刻后,舞七再度开口。
      尚知予垂眸瞥了她一眼,夜色将他眼底的情绪搅得混沌难辨:“是。”
      “她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行。”他声音低沉,“萧鸢如何回来,尚是未定之数。”
      “萧鸢回来?”舞七一怔,“她不是安然无恙么?回往何处?”
      尚知予却不再作答,只将轻功催得更急。待双足踏实时,已置身于一片坟茔之间。
      阴风贴着荒冢盘旋,几处孤坟零落散布在枯草丛中。舞七环顾四周,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更令她不安的是,额角开始泛起细密而持续的刺痛。
      她强压下不适,再度指向他染血的衣襟:“你的伤……”
      尚知予忽然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在担心我?多谢挂怀,但真的无妨。”
      这般亲昵让舞七心慌意乱,她匆忙移开视线:“先、先找到那棵最高的树吧。”
      “好。”
      坟场不算大,那棵最高的树几乎一眼便能望见。虬结的枝干撕裂墨色天幕,仿佛要将整个夜色连皮带骨地吞噬进去。
      尚知予的目光凝在粗壮的树干上,那里有一片突兀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缓缓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狰狞的色泽时,忽然开口:“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此地众人对王修士的话奉若神明。”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轻抚过那粗糙而诡异的痕迹,声音低沉下去,“他作法时用的,分明只是赶尸人用的「行铎铃」。”
      “的确……很不寻常。”
      “无人质疑,就像……集体中了蛊。”
      “集体中蛊?”舞七侧首,“世上当真有如此厉害的蛊术?更何况是要让整条街的人同时中招……”
      “按常理推断,若非饮食,便是水源出了问题。”
      “我们尚未查验过这两样。”
      “嗯,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尚知予目光落回巨树,“就是这棵树。”
      “什么意思?”
      “靠近此树时,你可有觉察异样?”
      “头很疼。”舞七扶额,那种刺痛正顺着头皮蔓延,毫无规律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像有细针在扎。”
      “闭上眼试试。”
      舞七依言阖目。万籁俱寂,唯有深秋的冷风拂过面颊,带着枯叶与尘土的气息。
      “风……难道是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还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周遭彻底陷入黑暗,所见之处,皆是虚无,浓稠得没有一丝光亮。
      舞七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冰冷的硬木椅上,手脚被冰凉的绳索牢牢禁锢。而最令她脊背发凉的,是眼前那道身影――那是一位身着绯红喜服的少年,眉眼与她竟有八分相像,却更为秾丽惊心。他的肤色苍白得像深冬初雪,衬得一身喜服红得刺目,乌黑长发凌乱散落,几缕拂过微挑的眼尾,那眼中仿佛凝着幽潭的水色与雾气。他静静立在那里,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倒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精魅,或是……一尊妆点过于艳丽的傀偶。
      明明是仓皇逃婚的新郎姿态,他却勾起唇角,对她露出一抹无声的笑。
      她这是……落入阵法了?
      “舞七,别来无恙。”少年含笑问候,熟稔如故友重逢。
      这嗓音……舞七心神一震。这正是前些时日,不时在她体内响起的那个声音。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少年笑意未减,“但若我是你,此刻便会杀了尚知予。”
      坟场深处,古树虬枝如鬼影森森。
      尚知予揽紧怀中失去知觉的舞七,目光如刃,刺向从树影间缓步走出的「萧鸢」。
      “萧鸢,你对她用了阵?不愿让她听见你我对话?”
      “我可没有。”萧鸢唇边掠过一丝讥诮,“你方才不是言之凿凿,认定我并非萧鸢么?”
      “你自然不是。”尚知予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你是「五毒」之一,借「茑木」寄生萧鸢之躯。”
      萧鸢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旋即冷笑:“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推给一个真假难辨的毒虫,这岂是你大掌门一贯的作风?”
      尚知予垂首凝视舞七苍白的面容,声音低沉:“她要如何归来?”
      “谁?”
      “你那具身躯真正的主人。”
      萧鸢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句话……太过熟悉。
      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晚凝——那个因苒谷之死与她决裂、从此形同陌路的晚凝,竟破例邀她山中相见。
      “何事?”占据着萧鸢躯壳的她,语气尽是不耐。
      对晚凝,她从未有过半分耐心。
      “今日是我生辰。”晚凝眼下淤青浓重,嗓音沙哑,“往年此时,你总会提前数日便为我张罗,那一整日都会伴我左右。”
      “那曾是我一年中最珍视的时光。”
      “与你为友,是我在这无相派中,仅存的慰藉。毕竟我,从来就不擅武道,我……”
      “够了。”她冷声打断。这般哀怨的倾诉,令她心生厌烦。
      晚凝却笑了,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她要怎么回来呢?”
      “谁?”几乎是本能地,她给出了与此刻别无二致的回应。
      “萧鸢。真正的萧鸢。”
      尚知予的面容与记忆中晚凝的泪眼倏然重叠,令她一阵恍惚。
      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不如……再复述一遍。
      “回不来了。”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萧鸢死了。”
      胸口蓦地一阵钝痛。
      不该如此……她怎会感到疼痛?是萧鸢么……是那个本该消散的魂灵,仍在挣扎?
      “可以……抱我一次么?”晚凝轻声请求。
      即便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恨意,窥见了她袖中暗蓄的锋芒,自己竟仍鬼使神差地,颔首应允。
      那绝非她本意,一定是萧鸢,是萧鸢残存的执念在作祟。
      无边黑暗之中,舞七被禁锢在硬木椅上,绳索冰冷刺骨。绯衣少年俯身靠近,妖异的眉眼与她惊人地相似。
      “我为什么要杀尚知予?”舞七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
      少年低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因为他给你下了阵法,否则你怎么会看见我?”
      这个说法让舞七难以信服,她试图转移话题:“前些日子,是不是你一直在我身体里?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这重要吗?”少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衣角的绳索,“你只需要知道,是我救了你。”
      “救我?荒谬!”
      “不然你以为,”少年突然逼近,那张与她相似却更加妖冶的面容贴近她的脸颊,“以你的身子骨,能挡得住商文皓的「七式吸星神功」?他那一掌,可是半点没有留情。还有你被纵尸派的玲复仇重伤后,又是如何在半天之间恢复的?”
      舞七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难怪……难怪当初她觉得鹿竹西的说辞处处矛盾。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可他是如何做到的?竟能操控她的身体?
      “尚知予从未真正信任过你,”少年微微蹙眉,神情竟透着一丝委屈,“而我,在你每一次濒临死亡时,都将你完好无损地救了回来。”
      “你究竟是什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舞七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少年绽放出一个无比艳丽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我的目的啊,就是杀了尚知予。”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浸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个拥抱,既是告别,也是决绝。
      萧鸢突然松开了晚凝,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痛吗?”晚凝手中的短刀已经没入萧鸢的身体,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可她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萧鸢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这一刀,是为了真正的萧鸢。”晚凝的声音冷如寒冰,“我知道你很痛,可我比你痛千百倍。因为你夺走的,是我的萧鸢。”
      “我自然是无碍的。”萧鸢悠然开口,指尖轻抚过染血的衣襟,“但我想,真正的萧鸢,一定很痛。”
      “你说什么?可你明明说她……”晚凝的瞳孔猛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摇头。
      “这具躯壳本就是她的。她若死了,我大不了再寻一具便是。”萧鸢低笑,声音似淬了毒的蜜,“连她最心爱之人都盼着她死,我又何必怜惜?”
      “你……休要骗我!”晚凝泪如雨下,神情恍惚如在梦中,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想让她回来吗?”萧鸢循循善诱,眸中毒意渐浓。
      晚凝茫然点头,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来。”萧鸢眯起双眼,示意她靠近。
      当晚凝踉跄着凑近的刹那,萧鸢猛然出掌——这一掌凝聚了全部功力,狠厉决绝。晚凝的身子如残破的柳絮被狠狠掼出,“咚”地一声闷响,重重撞上坟场中央那棵最高的古树。
      鲜血在斑驳的树皮上晕开大片暗红,她的身躯软软滑落,如断线纸鸢,气息奄奄。
      “那就去死,替她去死。”萧鸢居高临下,冷眼睥睨,“原本还想留你一命……可惜,你偏要算计我在先。”
      古树静默,唯有树干上的血迹幽幽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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