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零号线[无限]》牧诜

7、寮村鬼影（六）

　　停靠在旅馆门口的大巴车还未熄火，难闻的汽油尾气充斥在车身周围，顺着模糊的车窗玻璃能看见大巴车上司机的脸，是一张很普通的男人的脸，没什么记忆点，几乎转头就能忘记的模样。
　　玩家们零零散散从旅馆出来，都是下意识先看一眼司机的模样，随后松下一口气来。
　　不是昨天夜里那个。

　　齐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旅馆里拉出一把躺椅，坐在门口，晒着莫须有的太阳。
　　等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巴车周围，他才慢慢站起身。

　　顾韫和王萤不动声色的混在人群之中，没提刚才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卷来，大巴车里探出张有为的脸，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寿衣，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没那么僵硬，苹果肌的位置带着两坨突兀的红晕，像是死人上的妆，他招着手。
　　“都愣着做什么？快上车！快上车！”
　　“村长那等着吃早餐！快上车！”

　　“早餐！”
　　人群里，白依依惨白的脸突然明媚了起来，她刚才把肚子都吐空了，就连昨天夜里在宴席上吃的也吐了个一干二净，可偏偏旅馆老板娘准备的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现在是饿的前胸贴着后背。
　　“来了来了！”
　　白依依在这个时候胆子倒是格外的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是白天的缘故，她跳上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朝下面的其他玩家招手。
　　“上车啊！还愣着做什么？想饿死？”

　　大家也都饿了，大概知道张有为不会伤害他们之后都陆陆续续上了车。
　　车里依旧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车窗玻璃糊着一层厚厚的油渍，尽管是在白天也是看不见外面的场景的，难怪昨天夜里外界更是一片雾蒙蒙的。
　　张有为站在最前面，抬手在每个人头上扫过，点了一圈，顿住，眉眼挤在一块，笑了起来。
　　“怎么少了一个人？”

　　“谁知道你带我们来的是什么鬼地方…”
　　坐下的玩家里有人小声抗议了一句，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着。

　　“鬼地方？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过旅馆的老板没在家，否则老板娘的脾气不会那么冲，是有人治的，放心放心，今晚老板就回来了，你们…肯定会安全的。”
　　张有为自顾自的说着，往手上吐了一泡口水抹在黝黑发亮的头发上，脸上的假笑怎么也衬的那句保证安全的话没什么可信度。

　　车里又响起了轻微的议论。
　　白依依扒着座位靠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齐策，大致道谢对方刚才的出手相助，说着说着就有点套近乎的意思，站在过道，身体都快靠近齐策的怀里了。
　　顾韫坐在里边，加之昨天夜晚没太休息好，脸上的表情瞧着更臭了。

　　在白依依抛着媚眼打算假借着快速行驶的车速惯性往齐策怀里砸的时候，顾韫突然噌的一下站起了身体，在白依依要倒下的时候带着人往一侧轻轻推了一下。
　　“借过。”
　　白依依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恶狠狠地瞪着顾韫的脸。

　　这个团队里最装的玩家肯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当事人顾韫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想法，他只是需要找到一个稍微安静的位置坐下休息一下，好保存体力来面对接下来葬礼上会发生的未知事件。
　　他找了一个靠后的座位，和前排的玩家隔绝出来，这一片腐臭味也没那么浓郁。
　　大巴车前后剧烈摇晃着，绕过凹凸不平的山路，像在坐过山车。

　　车里前期还有一些低声的讨论，后面大家也都不说话了，四周安静下去，顾韫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身体轻微摇晃着，直到自己彻底坠入黑漆漆的梦境之中……
　　他梦见了自己站在熟悉的旅馆过道上，周遭一片黑暗，呼吸声贴在耳边般起起伏伏，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朝他跑来，男人跪地求救，背后是紧贴着的尖锐笑声。
　　他们这群人中有谁想伸手援助，被人拦下，声音很熟悉又很陌生。
　　“和NPC少产生牵连，有了因果会被强行带进副本世界中。”
　　角落有混着尖锐的猫叫声……

　　车子猛地一晃，鼻子前浮动着的气息便变得逐渐清晰，是比刚才坐在前排还要浓郁的腐臭味，顾韫这两天几乎对于这种味道有了应激反应，他猛地睁开眼睛，呼吸变的剧烈，目光最先接触到的是挨着自己身体的一双纤长的手指，手背上青筋暴起，生的很好看。
　　随后，他扭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自己身边的齐策目光对上。

　　视线的余光之中，周围似乎黑压压的一片，比刚才空荡荡的车厢满了许多，顾韫定睛一看，坐在他身边的齐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顾韫皱眉，他能闻到对方袖口传来的淡淡香味，逐渐冲散周围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腐臭。

　　视线内，身边所有的空位上都坐着脸色惨白穿着各式各样破烂衣服的女人，衣服上沾着尘土，女人们有些脸蛋被泛黄脏旧的丝巾包裹住，有些用低垂下的黑色打绺的长发遮挡住，但能通过她们稍微裸露出来的手背看见皮肤上的溃烂与脓包。
　　她们沉默无声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地面发呆。

　　穿插在其中的玩家们眼神极其惊恐，努力用手捂着自己的嘴，避免一惊一乍，成为出头鸟。
　　毕竟一惊一乍的代表李铭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顾韫伸手拿开齐策捂着自己嘴的手，能感觉到对方手腕处脉搏的跳动。
　　他抿了抿嘴，却在一片死寂的时候开口问道。
　　“姐姐们都去吃席？”
　　他视线平静地在周围的女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一句话明显让他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其他玩家眼里或是惊恐或是看戏，却见坐在最前面一直沉默的张有为突然站起身，脑袋僵硬地扭转了一圈。
　　“毕竟是村长家的席面…都是要去的。”

　　顾韫点头，恍然大悟道：“哦，村子里女孩确实挺少，昨天没见到几个。”

　　“村里有说法，第一天女人去会沾晦气，毕竟是传宗接代的，第二天能承福泽，我们是母系村庄，女子为尊。”
　　张有为说了一大段话，随后见顾韫没再问话，就转身坐回了椅子里。

　　顾韫扭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慢慢思索着张有为的这一番话。
　　他似乎一直在替这些女人回答…

　　在得知世界里的NPC说出的话都真假参半后，顾韫就不太相信张有为的解释。
　　他或许需要避开张有为去和这些女人们套套话，可怎么避开？他需要一个聪明人和他打打配合……

　　想到这里，顾韫突然挑了一下眼尾，他扭头，目光却恰巧撞进一直盯着他的齐策的眸子里。
　　男人宝蓝色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似乎已经看了很久，就等着他回头察觉的一刻。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顾韫问。

　　“你很聪明，我在想是不是要重新审视我们的合作关系。”
　　齐策声音压的很低，他微微侧头，几乎贴着顾韫的耳朵。

　　“下车一起走一段？”
　　顾韫说，他目光扫过前方坐着的张有为，却能感觉到对方半边身子探出来，故意伸长了耳朵。

　　张有为能听见他们的谈论。

　　齐策知道顾韫是有话要单独和自己说，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核桃，把核桃慢慢剥开，将饱满的果肉剔除在掌心，随后又似乎不那么小心地将手里的核桃壳扔在了前排张有为的脑袋上。
　　只见张有为瞬间心虚般地从座位上蹦起来，扭头瞪着齐策的方向。
　　齐策：“不好意思，手滑。”
　　手滑从最后排精准打到了最前排的脑袋。
　　“……”

　　张有为有怒气没处发，愈发觉得后排两个从昨夜起就打他脸的男人异常讨厌。
　　哪有人敢在这个地方，算是自己的半个地盘不断的疯狂挑衅？？
　　可偏偏不那么真心的道歉来的很快，第一次憋着一口气往自己肚子里咽。
　　那讨人厌的东西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剥好的核桃仁递给旁边那个死面瘫！！
　　啊啊啊啊啊！！！太讨厌了！

　　张有为突然转身，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候一脚狠狠踹在前排的铁栏杆上，栏杆瞬间弯曲，车内回荡着巨大的响声。
　　坐在车内胆小一些的玩家被吓的尖叫出声，却见张有为狠狠瞥来一眼。

　　齐策：“这就生气了？村支书怎么这么小气啊…”
　　他歪头望着张有为，语气变的有些阴阳怪气。

　　顾韫观察着齐策随心所欲地挑衅NPC，见张有为迟迟不动手只敢狐假虎威，他发现，齐策或许早就知道张有为这类的NPC只能吓唬吓唬人。
　　所以说，世界内只要不触发死亡条件，NPC没有动手杀人的权利？
　　那死亡条件又是如何判断？齐策又是怎么得知的？
　　顾韫只能再仔细的观察观察。

　　不过，他发现一个快捷得知世界规则的方法——就是从齐策身上观察。
　　他毫不避讳别人从他身上得知世界运行规则，但似乎也从来不会主动去告知，像是有一层筛选机制，只选择…聪明的伙伴。
　　想到这点，顾韫又感觉有股后背发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