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零号线[无限]》牧诜

2、寮村鬼影（一）

　　越往深处走雾越来越浓郁，四周什么也看不见，都得肩膀擦着肩膀才能避免人群分散走丢。
　　队伍里时不时有人在交谈，顾韫降低存在感靠在一边努力拾取自己需要的信息。

　　“这一站怎么这么多新人？虎头虎脑的…可别都死了……”
　　“都死了也好，我估摸了一下，这一趟有十八个人，下一站才五个身份牌，哪够分？”
　　“哪有五个？你忘了前头那个？他已经占了一个了…”
　　“哎哎！他那的信息你们买了吗？”
　　“没抢到…他挑的很，还要合眼缘才卖。”

　　顾韫靠的有些近，这几个人察觉到他在偷听也都不再讨论，警惕地退到人群背后。
　　显然，在这个鬼地方信息差也足够要人命的。

　　顾韫盯着地面慢慢理着脑子里的信息。
　　第一，自己的车维修去了，坐地铁的第一天累的在地铁上睡着了，然后被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第二，鬼地方真的有鬼。
　　第三，到达终点站之前有十五个站台，每一站指定人员下车，不下车是死，提前下车也是死。
　　第四，下车后会被带到另一个鬼地方，队伍里面有新人也有老玩家，新人不知道世界运行规则容易死，老玩家有私心想用信息差来坑害新人，团队中没什么人值得信任，然后好像要获取五个身份牌，得到了等地铁来上车就行，没得到应该也是死。
　　第五，这人长的还挺帅…

　　顾韫的思绪一下被打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冲到了人群最前头，和捏着红旗的那位来了个脸贴脸。
　　“要不你走我前头？”
　　齐策挑眉打量着顾韫。
　　顾韫也无声地观察着齐策。

　　男人长得很好看，有股子混血感，短发，蓝色的眼睛，鼻梁很高皮肤也很白，穿着制服手里捏着红旗却和浑身混不吝的气质格格不入。
　　两个人无声对视着，直到男人举起手里的旗子挥了一下，顾韫的眼睫才微微抖了抖。
　　“哦，抱歉。”
　　落在齐策耳朵里像在说“不服憋着”。

　　齐策似乎觉得好笑，自顾自笑了起来，顾韫却觉得这人脸生的好，脑子八成是有病，他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嫌弃的很明显。

　　人群慢慢停了下来，齐策把手上的旗子插在了一边的土坡上，脸上的笑消失，他淡淡开口。
　　“到地方了，各位，祝你们好运。”
　　随后，只听见“唰”的一声，浓雾突然盘旋着飞速移动，夹杂着的水雾刮擦着人的脸，迷茫了眼前的事物，突然起来的大风吹散了雾气，随着风声逐渐消失，耳边渐渐响起越来越清晰的唢呐响……

　　唢呐鼓声和着铜擦的声响在耳边一瞬间炸开，哭声由远及近。
　　哀乐的声响混在极其割裂的乐器伴奏里，透出一股诡异的不协调感。

　　四周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河对岸一家办白事的人家亮着灯，拴着红绸布的乐器在苍白的灯光下摇晃着，哭声从那里飘来，小路上远远跑过来一个穿着黑褂的中年男人。
　　“你们就是村长请的歌舞团？怎么才来？”

　　中年男人脸色很白，再加上脸上一直挂着僵硬的笑，更加古怪诡异，他一拍手，催促道。
　　“快来快来！都开席了！”
　　说完，他走在前面领着一群人往那办白事的人家家里赶。

　　人群中，有小女生害怕地哭了起来。
　　“这…这又是哪里？”
　　“那里死人了…我不去…”
　　“我想回家呜呜呜…我害怕…”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人的动作都好僵硬好…好古怪…”
　　越是这样猜测，弥漫在人群里的不安愈发躁动，没人敢跟上那中年男人的步子。

　　“吵什么吵？不想死就跟上！”
　　人群中一个黄毛寸头扭头吼了一声，率先跟上了中年男人。

　　人群中一些下过几次站的乘客也开始缓慢地挪动，到最后，留在原地的都是些新人，可大家都清楚，与其单打独斗不如报团取暖。
　　哪怕拖到最后不想走的女生也不得不妥协抬起来步子。

　　顾韫走在后面，他看着独自走在一边的学生妹，是刚才和他一个车厢的，小姑娘一直低垂着脑袋，就无声的掉眼泪，看着格外可怜懂事。
　　他小声安慰了一句。
　　“先跟着那些有经验的，现在想回去应该不太可能，尽可能多观察摸清楚这里的规则，你早点接受。”

　　小姑娘还抱着书包，似乎这样能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看见顾韫，想起这个人和自己是一个车厢的，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哥哥，我叫王萤，那我…我能跟着你吗？”
　　顾韫点了点头：“我叫顾韫。”

　　“两个人组队，到时候鬼出来可是抓跑的慢的哦。”
　　背后突然冷不丁冒出了一句。

　　顾韫回头，看见站在背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的齐策，对方脸上依旧带着点笑，望着顾韫的脸。
　　“你天生长这样？”

　　“整容脸，恋丑癖。”
　　顾韫面无表情地说。

　　几个人往前走了几步，齐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顾韫的意思。
　　他笑了起来，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顾韫的衣袖被拽了拽，王萤声音很轻：“他怎么还没走？”
　　顾韫思索了片刻：“他和我们的身份应该是一样的。”
　　王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跟在顾韫身边慢慢走过河道。

　　村庄内的设计很古怪，一长条的河道两边都是河，路宽只够一个人通过，可偏偏一条路上没有一盏路灯，一群人走的拖拉，慢慢蹭到办白事的那家就被稀里糊涂安排着坐下。
　　顾韫坐在最左侧的桌子上，旁边都是年迈的老人，所有人都用直白的目光盯着他的脸，不动也不笑，眼神空洞。
　　身上穿着的衣服也很奇怪。
　　清一色的寿衣…

　　周围不断有人穿梭着，但都不说话，只剩下零碎的脚步声。
　　顾韫扭头看着自己身边坐着的老人，老人盯着桌面发呆，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珠挪动了一下，余光盯着顾韫的脸。

　　“…爷爷，我早些年出了村子，前两天才回来，村长家去了哪位？”
　　顾韫强行翘了翘嘴角，套着话。

　　“庄二福，他家小儿子。”
　　老人身体僵硬地转动着，似乎在细细打量着顾韫的模样。
　　片刻安静后，老人开口问：“你哪家的？”

　　顾韫手心出了点汗，他不太清楚这个古怪世界里的人会不会因为他说的某句话出现什么意外反应，抿了抿嘴唇。
　　“太久没回来，认不清路了，小路那边。”
　　顾韫指了指自己过来的方向。

　　老人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直盯着顾韫的脸，面上没有表情，突然，脸颊抽搐着咧出点笑。
　　“大花家的？前些年还才到我膝盖呢，长这么快呀？”
　　笑几声后，老人的表情急转直下，开始自顾自的碎碎念着。
　　“最近村子里可是不太平啊…”
　　老人说着扭回身子，继续盯着桌面发呆，无论顾韫再问什么也都不再开口回答。

　　四周又陷入一股诡异的安静中，脚步声贴在身边不断地擦来擦去，其他桌上的玩家都低头发着呆，明显也没得到旁边村民的回复。
　　顾韫旁边还有一个空位，等到快开饭位置才有人坐下。
　　他扭头，和齐策的笑脸对视上。
　　作为一个面瘫，不能做大幅度表情的人来说，顾韫一直觉得齐策在挑衅他。

　　“你是有什么心事？愁眉苦脸的。”
　　齐策很主动地把桌上的塑料桌布拆开铺在桌面上，丝毫不觉得那些坐在身边不说话的老人有什么古怪，将餐具分发好坐下，他扭头在背后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捏起碗筷等了起来。

　　“你为什么没走？”
　　顾韫是有些不太想搭理旁边这个人，两个人气场不合，凑在一块迟早得干仗。
　　但想到他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我走哪去？”
　　齐策说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第一次下车？”

　　顾韫点头，齐策突然伸手指了指他的碗筷，顾韫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就见一道前菜上了桌，菜碗才磕在桌面上，顾韫筷子还没捏起来，身边一群木头一样脸眼睛也不眨的老人突然起身，一双双筷子密不透风探进碗里，其中挤着齐策的筷子，等到筷子退开，顾韫就看见原本满满当当的菜碗里连蒜头渣也没有了。
　　“……”

　　“我刚才不是让你戒备了？”
　　齐策扭头看着捏着筷子傻了的顾韫，见男人眼里闪过的一丝无语，又自顾自乐了起来。
　　“哟，看来是个大少爷…我们运气不好，和老人分一桌，动作不快点，汤你也喝不到。”
　　他说完，将筷子调转了一个方向，从自己满满当当的碗里夹了几筷子放进顾韫碗里。

　　“我和你们有点区别…但大体是一样的。”
　　“通俗的来说，你来到这里就别想回去了，地铁一共十五个站台，每到一站指定乘客下车，下车后会到一个世界，每个站台的世界背景都不一样，通关难度也不一样，我们需要在这个世界中获得身份牌，得到身份牌能上车，没有就只能等死。”
　　齐策说的很随意，似乎这些生啊死啊的问题在他眼里甚至比不上一碗丸子汤…
　　他吃东西的样子算不得斯文，但可能是脸长的好看的优势，就算吃的很快也不丑，甚至带着顾韫也有了些胃口。

　　“身份牌从哪得到？”
　　顾韫看对方吃的津津有味，夹起碗里的火腿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唔……这个不确定，解释可疑现象的线索或者道具都有可能和爆金币一样爆出身份牌。”
　　“准备好啊。”
　　齐策扭头，一双蓝色的眸子很精准地瞄准了端着菜的村民。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明明是初秋，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从两边攀上半边身体。
　　顾韫慢吞吞地将自己碗里的葱花一一挑去，等到菜放在面前的桌面上，他聚精会神，在菜碗磕碰在桌面上的一瞬间抬起了手。
　　可惜。
　　还是太慢了。

　　旁边某人的手快成了虚影，等到顾韫下筷，碗里只有一块漂浮在汤面上的肥肉。
　　油光水滑。

　　“你这…不能太斯文。”
　　齐策很好心地分了几块瘦肉给顾韫。
　　这样看下来，两个人相处倒是异常的和谐，也许是齐策这人粗神经，瞧不出顾韫一开始就对他的敌意。

　　这一餐饭的进度很慢，像是被人刻意按下了减速键，每一道菜都是间隔许久才端上来，让人分不清吃这一顿到底花费了多少时间。
　　顾韫一直抢不过，干脆就撂筷子在一边安静等着，大多是吃齐策好心打赏的，到后面人也吃的有些迷瞪，等到反应过来，扭头，原本老老实实坐在身边的一圈老人都散了个差不多。
　　唯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了顾韫斜对面黑暗的阴影里，吃他面前摆着的一碟花生米。

　　顾韫扭头看着齐策，对方手里捏着两支筷子在拨弄着桌面上的塑料薄膜。
　　“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走了？”

　　齐策没回他的话，只是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朝着斜对面那个动作略微僵硬的男人开口。
　　“那我们先走了，您继续吃着。”
　　说完，他伸手一把拽起顾韫往不远处的河道走去。

　　齐策的步子有些快，顾韫走的趔趄。
　　“怎么了？”

　　前方是聚在大巴车前的其他乘客，顾韫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自己那桌，却突然和坐在阴影里的人对视上。
　　“别回头！”
　　齐策猛地拽了一把顾韫。

　　顾韫回神，他看见了坐在自己那桌斜对面的人的脸。
　　那人脸色发白，眼珠充血，从白色的瞳孔里爬出来无数细密的蛆虫，他张嘴，嘴里掉出大片黑色的浓液。
　　借着月光，通过那副残缺的模样，恰巧对应上背后灵堂里棺材前摆着的那尊遗像。

　　死者上桌吃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