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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尹慎徽深吸一口气,想好了应对,正要开口,却被赵时敏赵内尚抢先一句。

      “太后,此事她一个孩子,想必当时已经吓坏,未免不能复述全貌,。”

      “赵爱卿,你是陛下的股肱,哀家的可信卿佐,如果是为了哀家母家的事非,妨碍了本应同协的君臣之谊,即便澎国夫人是哀家的生母,哀家也不会庇隐。”

      赵内尚就差直接说尹慎徽小孩子不懂事听着玩的,但孟太后没打算糊弄,截断赵内尚的话后转头笑盈盈过来。

      “回禀太后,今日早些,宫生去领书途径澎国夫人与何师范所在之地,澎国夫人似有怒意,斥责何师范不敬,不过夫人温厚,见宫生在此,没再说师范如何,待睿思宫领掌宫女洪嬷嬷来寻书,我等三人便一道回了。”

      面子不说父,当徒不言师。就像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父亲的不是一样,对着学生指责老师的不是也是不得体的行为。澎国夫人虽然今日训斥着实凶悍,但最后到底没有在尹慎徽面前多说什么,谈不上温厚,可回禀太后语境在此,就算她是吧。

      至于斥责了什么,尹慎徽其实没有听全,如果妄加揣度后表述难免有失偏颇,对在场之人都是不公。

      面对太后,她选择实话实说,但语言艺术的加工还是要有,而且加工的方式还要保留语言原本的味道。

      可谓原汤化原食。

      孟太后的反应却让尹慎徽看不出满意与否,她只是微微笑着,笑意中带了一丝愧怀,看回赵内尚:“委屈你们了。”

      话音刚落,赵内尚立刻自座椅中站起,抱手礼揖:“太后折煞内省了,我等臣下皆为太后尽心奉事,不敢怠慢。”

      尹慎徽跟着也赶紧摆出同样的动作来。

      “母亲性急,但绝非不讲道理之人,是我让母亲伤心了。不怪你们。”

      谁知孟太后画风一转,满怀自伤,措辞自称都换了。赵内尚反应奇快,惶恐不遑多让:“太后请保重凤体,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外朝评议未必皆是道德文章,许多事还需太后定夺,陛下年纪尚幼,还须太后立社稷之擎天,入砥柱之中流。”

      尹慎徽下定决心,将来也要像赵内尚一样说话。

      首先安抚太后,毕竟太后好管儿子却不好管妈,这一点上至九五至尊之家,下至平民百姓之宅,皆是一个道理。其次让太后专心教导国家的未来,外朝大概会有人笑话她妈端不上台面,但这可能是有目的行为,而非纯粹议论,提醒太后要有自己的决断不能被带了节奏。最后,肯定太后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鼓励她继续努力。

      这水平,实在令活了两小辈子的自己感到汗颜。

      果然活着就要学习,而学习本身没有止境。

      孟太后显然也很满意,她的满意却不是笑和点头,而是侧过头,眼中竟有了泪意:“先帝大行,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宫内,一应国事、家事,全无半点头绪,多亏赵爱卿从旁协佐,才不至让先帝于九天之上不得安宁。今日有此一问,绝非为难稚弱宫生,而是哀家如果心里没底,先教外头的朝臣知道了,岂不又是一场风波?还请赵爱卿多多安抚才是。”

      “太后此言,实在折煞微臣。”

      方才领着尹慎徽来此的宫女再度出现,她手中捧着的托盘里装了几样文房。

      “听闻何典录最擅书道,哀家见过她写得令旨,的确法则温雅,这是今年刚晋上的宣州太阆墨与威州鹤翎石雕的镇尺,还请赵爱卿代哀家转赐何典录,请她不必忧心挂怀,以她的才干,纵然往后的日子道阻且长,但必定苍天不负有心之人。还有你,你叫什么来着?”

      尹慎徽心底一个激灵,表面却维持得十分持重:“宫生尹慎徽,谨听太后教导。”

      “很好,你进退得宜,推诚不饰,虽是年纪尚小,但前途不可限量。哀家赐你两支玉清竹笔,务必要勤于课业,效仿你们内尚书与师范,早日伴驾哀家与陛下左右。”

      “宫生谢太后恩典。”

      笔装在锈有松竹的苍艾色锦匣内,尹慎徽两手捧着,跟从赵内尚再次拜谢后,一并迈出正殿的门。

      赵时敏赵内尚走在前,也提着赏赐给何惟明何师范的锦盒,两个人一路都没开口,直到走出寿宁、颐泰二宫的方位,赵内尚才放缓脚步,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尹慎徽觉得今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有些不能言明的古怪,可她却不能直截了当去问内尚书,只得继续保持沉默。

      “吓到了么?”

      赵内尚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柔和,不如说沉静。

      “回内尚,有一点点,不过还好,太后人和蔼可亲,我也是实话实说,就没那么慌张。”

      “真的是实话?”赵内尚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略放慢行走,侧头含笑看向尹慎徽。

      “太后和澎国夫人是母女,至亲骨肉的关系,亲亲相隐又相实,太后自母亲处早晚得知实情,我如果为了何师范有所隐瞒,教太后知道,只怕会有辱师范与内省的教诲,那时如果太后想隐护母亲,何师范和我岂不遭殃?”

      听了尹慎徽的回答,赵时敏忽然停下,站着低头看向面前个子比同龄人小上一截的小女孩:“亲亲相隐,你是从哪里学到的?”

      果然赵时敏作为半个教育工作者,对教学进度和内容十分敏感,不过尹慎徽早预备好了说辞,当即道:“《论语·子路》有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也’,这些天刘学正带我们晨诵课上读《论语》,我听了不大懂,下课后去请教刘学正,她讲予我听的。她说这是世间最难矫饰的道理,这种道理就叫天理,所以尚书内省才更改我们的姓名,断却我们的来路,要我们没有可隐之亲,这样才能公正且踏实地为君王作内中官吏。”

      这确实是刘学正讲过的话,非常符合尚书内省的价值观。

      “这话说得,好像咱们是没有天理之人。”赵内尚低头一笑,“不过确实是实话啊……”

      有时候人就是会被自己所言理清思路,尹慎徽自己的言语说出口,心下顿时明亮大半。

      亲亲相隐,不止是犯罪,更可能是小事,如果孟太后真想关起门来和亲妈说话,难道何师范还会去敲门闯入硬是来听不成?可是孟太后却选择了在有尚书内省女官的情况下与母亲谈论兄长封爵之事,更询问何师范本朝是否有此先例,何师范实话实说,所谓实话,想必也是孟太后早就知晓的答案。而澎国夫人没有得偿所愿,也不能痛骂当了太后的女儿,一股怒意没处释放,只得找何师范兴师问罪才好受一点。人家是真母女,表面不伤和气,那受伤的就只有何师范了。

      而告知了赵内尚,又有自己这个所谓“当事人”的证词,当外朝臣僚们知晓,孟太后又怎么能算是“亲亲相隐”了呢?

      尹慎徽深深感觉到一丝惧意,现在回想起入殿后孟太后那个笑容,更觉毛骨悚然。

      自己还有太多需要长进之处,总不能凡事都后知后觉,有些事如此倒是无伤大雅,但是有些事,怕不是今后要再陷死局。

      被不受限制的权力撞死和被违反交通规则的泥头车撞死,在尹慎徽看来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你的字写得如何了?”

      赵内尚一句话将她从警觉的自省拉回现实。

      提到书法,从来自信笃定的尹慎徽在挨过何师范那顿诛心的批评后顿时蔫下去一半。

      “刚才不还是能说会道么?怎么?提到自己的功课就开始相隐了?”

      “学生不敢。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揣摩书课。眼下……不敢回。”

      赵内尚并不是喜欢故作严肃之人,此时亦是笑得摇头不迭:“你倒是该隐则隐。好了,才一个月,就算下苦功,这么短时日也是九牛一毛,道阻且长,你不要懈怠,这笔是好笔,你倒也不用奉珍不用束之高阁,玉清竹笔产自琅州,是用琴丝竹所制,虽不是什么珍稀名贵之品,但胜在节幼且润,适手把握,尤其是孩童开蒙使用最相得益彰,外朝上晋此笔,必然工艺精湛。这种笔并不是进贡之物,大概是琅州本地官员乖觉,知晓陛下年幼,即将开蒙读书,所以选了一批特晋,但陛下……”

      她的话适时顿住,脚下却重新迈出不急不缓的步子,继续道:“你得此笔,必然要感念太后恩德,勤心向学。”

      “学生明白。”

      “好了,再往前走就是睿思宫,赶紧回去,不要耽误了下午的课业。”

      ……

      “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带走你的是谁啊?”

      晚上用过饭,宫生才得了空能自行休憩一会儿,窦率容关心尹慎徽,赶忙凑着两人去到小花园绕几步说话。

      尹慎徽只捡择小孩能听的部分说,说实话,毕竟她心理年龄在此,和真的小学五六年级岁数的孩子做朋友实在有些为难,但窦率容一来帮助过自己拜托麻烦,二来又实在心性可爱,她不忍心拒绝其好意,也需要观察少女在这个年纪应当如何思考谈吐。

      窦率容听说她见了太后,第一反应是人类天性里的好奇:“太后什么样子呀?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太后……长得很美。”尹慎徽实话实说,“也很温柔。”

      至少表面上是。

      “那是必然的,我从前听家里老人说,宫里头妃嫔都是全天下选来的美人儿,太后既然是陛下的生母,那一定是美中之美。”窦率容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下次要是师范问你课业,你再用美中之美这样的遣词造句,还是要挨骂。”

      尹慎徽提及上次窦率容被批评的缘由,让她扁了扁嘴,满脸无奈:“字词不都是人造的,偏要我们用典有出。”

      “这是培养良好的习惯,今后在太后和陛下面前,问我们这句话有何用意,我们也能言出有据,解释得当。”尹慎徽是这样认为的,有时候恰当的引用本身就是一种免责声明,比如何师范说本朝史料没有任何先例的依据。

      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

      今天的社会课程学到的内容还真多。

      但窦率容不关心这个,她是十岁的少女,最关心的是晚上还能不能在饭后弄点零食。

      话题立即从孟太后倾国倾城的长相转移到了昨天吃过后令人赞不绝口的酥鱼和酱肉。

      多亏睿思宫伙食上佳,如今尹慎徽也长了不少该在这个年纪长得身高和肉,比从前那个豆芽菜强多了。

      总之,还没到她每日度过一关关真正考验的时刻,她也不需要面对莫测的上司。眼下这段不是校园的校园时光,应当是她最可以静心专注的时候。挽住窦率容的手臂,尹慎徽表示可以陪她去找找膳房还有没有餐桌上的漏网之鱼,但不管有没有,在此之后,睡觉之前,两个人得一起回懋青堂,互相检查明日《论语》的背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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