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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

      “这书怎么破破烂烂的?”

      窦率容心直口快,拿到了自己的《说文》非常担心因为书页破损原因不明造成自己挨罚。毕竟破坏书籍在睿思宫也算是罪过之一。她的话也说出了其他宫生的心声,懋青堂内,众人围着尹慎徽,小心翼翼捧着自己领到的书,都不免担心书籍锁线散架。

      “头个夏天雨水太多,返潮返的。给,用这个补一补。”

      尹慎徽往自己平素案头存水的青瓷小水盂里兑入德敬给的白芨胶和白矾,加上些温水调和,其他女孩跟着照做,可是白芨胶似乎不好化开,白矾也仍旧结块。

      虽然德敬姐姐没有告诉自己比例,但本着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生活小巧思,尹慎徽稍加尝试,便掌握了“多胶少矾”的最佳调配,胶质变作半透明的一小团,拿笔蘸了,涂在裁成小块的桑皮纸上,匀平,再粘补至书页脆弱空缺处,压实。难以驯服的混合物在尹慎徽手中似得了名师点拨,立即软化融合。

      她动作熟练,操作利落,率先尝试成功,引得围着学习的女孩发出一阵阵惊叹,纷纷效仿。

      同学们干脆站围起同一张桌子,用尹慎徽调好的半透明糊糊,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数十条手臂穿来递去,头次上手,竟也将桑皮纸糊得有模有样。

      窗外日影纤长,缤叶婆娑,鸟鸣声起,蝉响又落,刘学正巡视路过,看了看,又笑着离开。

      女孩们多少是在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即便个性沉稳,也不免有少年心性,一起吃两顿饭,并肩走过去懋青堂的路,熟识之后,话也多了,不同于前几日的生疏,今日一起裱书补页,闲话层出,从哪个课不好上,学得心累,到哪个师范太严苛,见了胃疼,如此种种,尹慎徽听了亦是笑中含叹。

      哪个世代的学生都不免感慨读书的压力,这是由筛选机制和无有更多优解决定的,眼下睿思宫的宫生需要面对的,一是宫中人手缺乏,尚书内省急于培养出合格的生员开始接手日常工作,二是她们底子似乎确实差一些,不免为达到前者的要求,被老师施加更大的压力,只一个月就有人夜里偷偷闷着哭,但她们却没有其他的选择。因没有考上和违反宫规被送走的同学就是例子。而睿思宫的生活,除了辛苦,从衣食住等方面来看,皆是目前她们能接触到最体面满足的人生。

      尹慎徽觉得,还是不能小看小孩子的决心和意志,毕竟每个人都在坚持着往前走,走这条目前她们能遇见的最好最光明的人生的道路之起始。

      秋风将凉未凉之时,骄阳将夕未夕之际,懋青堂窗边案侧,众人一起调配裱糊旧书,竟有些此时此刻青春年少岁月静好之感。

      温水没了,尹慎徽让大家先用剩下的,自己去隔壁取一壶热水勾兑,回忆方才的同窗絮语之乐,这一路脚步都轻快许多。

      烧热水的小炉子在懋青堂对面师范平素休息的屋子里,尹慎徽提着水壶刚走出来,见对面懋青堂窗户里,窦率容朝自己笑,也回了一个笑容。

      睿思宫第三进的院门忽然由外向内打开。

      “谁是尹慎徽,出来回话。”

      这里没有师范,只有宫生,面对突然闯入的一众禁军,俱是惊骇呆愣原地。

      尹慎徽也吓了一跳,可很快,她稳住心神,放好水壶,迎上禁军行礼道:“在下宫生尹慎徽,不知军士何事寻我?”

      窦率容反应快他人一步,趁着这时间,已经顺着懋青堂小门溜出去找师范了,堂外静可闻针落,自禁军后绕出一年轻宫女,穿着比其他所有尹慎徽见过的宫女都要华贵许多,寻常宫女衣不锦绣裙不曳地,而此人秋香色裙带上都绣有吉祥的图案,气度也自有高华之态。

      “跟我来吧。”

      那宫女并不作任何解释,稍加打量,目光上下扫过尹慎徽后只吐出四个字便转身欲走。

      “回女官,睿思宫有令,没有令牌宫生不得擅自离宫。”

      尹慎徽表明规矩,那宫女竟也不回头解释,一面朝外走,一面扬手,手中赫然有着一面小小令牌,和宫生平素拿到的木制令牌样式无有区别,却是阳光下分外耀眼的金色。

      “你们赵内尚的令牌够了么?走吧。”

      尹慎徽心下一惊,赵内尚找她,何必要禁军又加生面孔?

      难道是之前小花园的事?

      但令牌应该没有假,尹慎徽只能跟着那宫女和禁军一道走出了睿思宫。

      这时窦率容带了刘学正和洪嬷嬷二人,他们走得是另一条路,自宫外拦截,只是那宫女根本不停下来,可奇怪的是,刘学正与洪嬷嬷见到此人俱是面色一变,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行礼,看着尹慎徽被带着经过自己面前。

      徒留急得满鼻子是汗珠的窦率容在行礼后不安驻足,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尹慎徽想安慰她一句都没有空档,只能默默被禁军夹在当中,跟着排场极大的宫女朝不知何处走去。

      禁宫内苑,尹慎徽这一年只在微末宫室行走,入了睿思宫,更失了四下走动的自由,今次由禁军押送,所走之路皆是过去行所未行。两侧宫室愈发巍峨,殿顶也自一重至两重,檐角瑞兽与往来宫人目不暇接,直到第一次见了一池静卧碧叶的潋滟池水,她才从紧张过度到危机。

      虽没去过,但也知道,整个后宫离太液池最近的宫室,莫过于太后颐养天年的寿宁与颐泰二宫。

      联想走在最前女官的做派与禁军的肃然,尹慎徽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她一向敏锐,却好在不会因这份警醒杞人忧天自乱阵脚。稍加思索,此事十分奇怪。

      可是如果太后要给亲妈讨说法站场子,何必寻自己这个小宫生的麻烦?

      除非需要自己这个在场者。

      可她又能说什么?能做什么?显然一个她起不到任何决定性作用。

      此时惟有走一步看一步。

      一行人绕过寿宁宫正殿,一路瑞松嘉柏,芳兰馥莲,如果不是此刻疑窦紧绷,尹慎徽还真会因舒散高华的景致晃一晃最近读书疲惫的心神。

      她没什么心思回味,已到了颐泰宫正殿外。

      这两个宫室相连,尹慎徽不知道为什么太后要住两个地方。相较寿宁宫规格高,颐泰宫小上许多,待她入内,太监扬声通秉,禁军止步,女官与她二人进入宫中。

      颐泰宫的正殿说是殿,殿内却没比懋青堂大,只是屋内陈设却大相径庭,尹慎徽不敢也没心思多看,因她见了赵时敏赵内尚也在场,坐在左下侧,而正在当中的便是天子之生母,当朝孟太后。

      一阵令人迷炫的香气攀爬至鼻尖,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往复返还出迷离幽若的恍惚,脚下柔绒细毯隔着鞋履,轻抚被甬道坚磐撑酸抵胀的脚掌。

      尹慎徽牢记宫中规矩,并未抬头细看,只在俯首间闪过孟太后的一身素服,仿佛她头上半个钗环也无,惟腰间垂着一不知什么材质的盈润小方,不过枇杷大小,却在扫过的视线下流光濯然。

      “宫生尹慎徽拜见太后,叩请太后安康。”

      “起来吧。”

      孟太后言语轻平,听不出含怒还是含锐,与其说像太后,不如说像旁人引荐,初次见面的谁家姐姐。

      尹慎徽起身时余光扫过赵内尚,她也可以说是面色沉静,只是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多大年纪了?是一个月前入睿思宫的那批小宫生?”

      尹慎徽低着头,仍旧不直视太后:“回太后,宫生今年九岁过半。”

      “小小年纪又是新生,礼数和应对都很得宜,赵爱卿教导劳心了。”

      尽管仍旧紧张,但尹慎徽也有种微妙的惊异,果然,尚书内省的女官和宫中的奴婢是不同的,可与太后同座论事,并被称为卿家臣子,在宫中之主心中的地位绝非宫中奴婢可比。

      “太后谬赞了。说来惭愧,此女心性淳佳,入睿思宫才一个月有余,臣来不及教导什么,皆是晨昏之课陶然有序的功劳。”

      赵内尚起身称谢后,在太后的示意下重新落座。坐下后又望向自己。

      尹慎徽见过赵内尚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看她一副臣子之优渥厚待,即便身处危境,仍然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今日,该当如何?

      “既然你们内尚书对你的评价是心性淳佳,那想必定是个诚实的好孩子,来,你叫尹慎徽?朝前一步,不用害怕,你无需多礼,抬起头来告诉哀家,今日早些时候,你见了你何师范和澎国夫人,她们二人都说了什么?”

      尹慎徽缓慢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美到有些不真实的容颜:未有脂粉意,全然天成妆,憔悴不胜之态没有减损雍容国色,反倒平添了仪态万方的哀艳。

      孟太后眉梢嘴角皆是温柔,无有半分肃怒相逼之意,垂问亦是微微颔首,双手拢于膝上,看得出表情与身姿都是松弛的缓态。

      如此笑容,如此亲和,然而尹慎徽却脊背发凉,只觉刀剑已抵至喉头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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