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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半遮住的天空·五 ...

  •   图书馆塔楼,普瑞斯兰提笔写下当日鬼魔渊观察记录,翻阅对比之前的记录,这一年是流年不吉,空间的不稳定程度增加了许多。

      他看着无感,只当是惯例。

      【你应该把他们杀了】

      “这样才是上上策,鬼魔和人类,谁也不会死。”

      【你该把鬼魔从这世上抹除!】

      小王子合上记录笔记,说:“我不敢,要杀你去杀去,别总是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做不了就赶紧去死,退位让贤懂不懂?】

      “你真的很无理取闹。”

      一天到晚不是让他死就是让他去杀鬼魔,完全是无理取闹。

      小王子矜持地在窗前眺望后山的火烧云,忽然想不起来这声音是从什么时候便出现在自己脑海里了。

      一百年?两百年?

      这声音自称此世真正的神明。

      怎么可能呢?若这世间真的存在神明,何必指示他去做那些事,而不是动动手指便去达成?

      但如果这声音不是神明,那他所赋予自己的职责还作数吗?自己又是为什么而存在?

      小王子忽然从椅子上跌下去,往地毯上一摊,宛若无骨。

      好累,如何才能真正地解脱呢?若我死了谁能代替我做那些事呢?谁会有那样的实力?又有谁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做?

      救世主?

      呵。

      于是等赤若冥与白亦墨一同来到塔楼时,刚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在地上躺着的普瑞斯兰,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教授,我是毕不了业的,您放弃吧。”

      随着推门而入的旋风刮起桌案上并未收起的纸张,白花花散了一地。

      赤若冥快速瞥了一遍,都是熟悉的内容。

      “你的新教材写完了吧,为什么不发表?”

      他朝白亦墨做了个拜托了的手势,捡起了自己这一片的手稿,按页数码好。

      “晓同学告诉你的?哦,他给你了。”小王子看着他,很快就从他并未刻意遮掩的心声里知道了一切的原因。

      他无奈:“上面不让用我的教材,他们不承认 ”

      老生常谈的理由,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尝试为这世界做出的贡献。

      普瑞斯兰常认为人类比鬼魔弑杀,鬼魔的杀戮是放在表面上的,人类的杀戮是藏在边边角角的无心之举里的。

      赤若冥接过白亦墨捡起的那部分,页码混乱,要重新处理。

      他低着头,扫过俊朗流利的字迹,心中一片骇然。

      新副本的NPC会刷新,重置一切,为什么小王子会直接提出晓无常?

      “你有关于晓无常的记忆?”

      小王子仍躺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平静地叙述着:“很奇怪吗?我与他聊得还算投机,他心坦荡,像这位白发的朋友一样,我很喜欢。我还知道你们是玩家,来自世界之外。”

      暴露了?怎么丝毫不意外呢。

      赤若冥的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硬,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召出饮辰挡在白亦墨身前。

      没有恶意……我来自世界之外?才……我知道你在读心,我可不会告诉你更多的信息。

      普瑞赛斯轻笑一声,半是落寞半是嘲讽,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打捞将升起的明月。他说:“我也忘了我在这段时间里循环了多少次了,也就一二百年,不算很长。最开始有许多玩家送我礼物或者试图激怒我,晓同学说他们是想奴役我,神明让我驱逐他们……我尚且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在他们做的过火时送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阵风被空气中的细丝切割成一片又一片的时光,他的指尖缠绕着无形的丝线的一段,轻声问:“你们呢?”

      如果是和平的朋友,他可以像忽视人与鬼魔之间的战争那样袖手旁观。但如果是强闯的豺狼,他处理起来的方法可算不上温柔。

      赤若冥察觉到脖子上的细丝,低头看向他,什么也没有想。

      半晌之后他寻着本心,说:“你赶紧从地上起来,简直没个正形。”

      小王子:?

      他是真没想到赤若冥沉默了这么久就说个这话。

      他的上半身默默从地上直起来,盘腿坐在地上,也没有半分身为王室子弟的架子和礼仪,拄着脑袋说:“你说话好像老人家啊!”

      赤若冥也一撩衣服,原地坐下,说:“没办法,我看你就心烦。”

      他一看到小王子,心底就升起十足的怒其不争和嫌弃,还有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疼和感同身受。

      “他来陪我,而我是来告诉你人和鬼魔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赤若冥双指合并,指了指白亦墨,又指向自己的眉心,比划了到额头的高度,说:“你大概这么高时我们见过,当时你认为鬼魔和人并无区别。”

      也许是把那时的一切当成了人生中无需在意的插曲,也许是没有回到对应时空的那部分灵魂永远地闭了嘴,小王子对他并没有印象,只是确认了他没有撒谎,然后说:“我现在也这样认为。如果你也是来说教我让我为了人类去杀戮鬼魔的,大可以回去了。”

      他以指尖点地,三人所在的塔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尽的青草地。

      风吹过,青草伏倒,现出一排又一排浪似的空白的墓碑。

      赤若冥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到在小王子说话时,又从土地里生出一面墓碑。墓碑生在小王子身下的那一小块,将他的身体顶起来,阳光柔和了他的轮廓,活像墓碑上的缚地灵。

      普瑞赛斯说:“我几乎已经是个废物了。我无法在众人面前使用魔法,也无法满足任何人的期待……一想到那些人期盼的眼神,我就想吐,想把自己变成一颗石头埋在墓碑下面,谁也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任何人。”

      赤若冥说:“你这是心理作用。”

      “可能吧,但我实在不敢动手……”他并未反驳,声音也没有丝毫的颤抖,唯一能让人瞧见不同的是从下颚滑到脖颈上的一行泪。

      赤若冥刚好看过去,看了个一镜到底,立即不理解起来,问:“怎么还哭了?”

      刚想递出纸巾,就听见小王子十分中二地说:“若动手,这世间便会血流成河。”

      赤若冥的嘴角抽了抽,说:“你可真给自己面子。”

      还血流成河,那么多鬼魔都没能拿下这个世界,生命没那么脆弱。

      听见他不屑一顾的心声,小王子只是说:“神会要求我处理干净。”

      【不要听你面前这个人说的任何话,你的任务就是去死】

      【#觉得难以接受吗?】

      【不去死就去把鬼魔赶出这个世界!把玩家也赶出这个世界!不要浪费你这一身神权!】

      【#聒噪吗?】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把期待你的都杀了吧,神明、人类……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真的不敢动手,人我也不想杀,鬼魔我也不想杀。为什么这世间要有无休止的纷争和死亡呢?我怎么阻止呢?我怎么能阻止呢?我凭什么阻止呢?”普瑞赛斯平静地不断叩问,他的胸襟一片湿润,下了死一样的结论:“我拯救不了任何人,我满足不了任何的期待。我的存在只能看着这个世界逐渐死去。”

      赤若冥握紧了拳头,有心给他来一拳。

      这个人自负到认为自己一旦动手能搞出种族灭绝,但与此同时,他又自卑到认为自己的存在一无是处。

      赤若冥觉得这人是青春期中二病没过,实在是有事无事悲伤秋,想的太多做的太少。

      看在这个家伙大概率是以前的自己的熟人的份上,再忍一下,忍一下……

      他问:“救世是救世主的职责,你给自己那么多压力。你是和那位预言中的救世主一起长大的吧,你觉得他会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吗?”

      如果是自己,大概会做出选择后一意孤行地做下去吧,哪会多想这么多东西。

      小王子说:“他是满足所有人期待的救世主,自然是最好的。他杀伐果决,他无所不能,他不求回报,他是这天地间的善人,等学成后便会被介绍给世界,成就斩尽天下鬼魔的伟业……”

      他夸得赤若冥都有些听不下去了,结果话锋一转,又说:“可为什么我就是不行呢?”

      有个版本叫救世主时代,有很多救世主……赤若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一定是那个与普瑞斯兰一起接受教导的人,毕竟自己的特点就是活得长还与所有鬼魔同归于尽,所以才成为了芈兮兹菲尔。

      在他之前还有许许多多的救世主。

      有那么多人都可以成为救世主,可以成为引领者带着人类与鬼魔开战,为什么只有自己面前这个家伙不行呢?

      在赤若冥思索的同时,小王子也听到了他的心声,自嘲道:“果然我是该死的……”

      赤若冥:“你稍微冷静一下……”

      小王子的身后,听不下去的白亦墨悄无声息地拔起一块墓碑,作势就要往小王子后脑勺上砸,把他砸晕了好让他别再期期艾艾。

      他未经思考就做出这样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恶意,导致小王子没有丝毫察觉。

      但赤若冥看到了,他赶紧出声制止:“你也冷静!把墓碑放下!”

      这砸下去要么小王子躺十几天,要么白亦墨被反伤搞得躺十几天。

      白亦墨不情不愿地在小王子回头之前放下了墓碑,重新塞到空白的坟冢里。

      赤若冥松一口气,继续劝道:“不要那么在意别人对你的要求,你先是你心中的自己,才是别人眼中的你。”

      “可……”

      赤若冥打断他,问:“谁一直骂你?谁一直要求你?”

      小王子愣了愣,掰着手指头半天没说完:“神明、老师……他们让我去杀鬼魔。还有父王和各位大臣……他们想让我征服其他未归顺的王国。以及郁郁而终的母亲……”

      似乎是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每个人,每个人对他都会有不同的要求。

      “那就是他们无能,不然他们为什么自己不做让你去做?”

      为什么?

      小王子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也许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答案,但他第一个能想出来的只有那个在他过目不忘的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女人。

      “她说我是生来负罪之人,想让我死,为她真正的孩子偿命。”

      那是他称作母亲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去死的人。

      赤若冥:“啊?”

      小王子被他这一套劝说带动起了过往的回忆,像是找到了根,忽然对自己要死这个设定更为认可了。

      他抬手制止赤若冥接下来的话,说:“您不必劝了,我已决意去死。”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越说越痛快,若没戴着众生面定能让人看见他眼里诡异的光亮:“我花了许多时间研究灵魂魔法。将游历舟卜忑大陆,找到真正满足这些要求的人,将这副天赋异禀的身体交给他。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去死了!”

      然后自己肯定了自己:“真是天才的想法!”

      赤若冥无语地搓了搓脸,长叹道:“真是庸才的想法。”

      谁料小王子猛然跳下墓碑,嗖嗖嗖膝行向他,抓住他的手坚定地说:“教授,未来你一定会再次遇见我的身体,请告诉他所有的痛楚我已承担,放心去做就好。”

      “你只是懦弱地选择了逃避,也逃避了选择!”赤若冥猛然甩开他的手,抽身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像是忍无可忍的审判。

      他透过普瑞斯兰、透过那窝着胸函着背的身影看到一个背着千百个旗子、心境混乱还拿着大刀却不敢选择担不起因果的孩童。

      孩童的一切是被大人安排好的;孩童的世界非黑即白,一切都要彻底解决;孩童才总是逃避,认为一切都可以推脱给其他人来解决。

      可这人如今多少年岁?把自己闷在学校里这么多年写了不少教材学校上层说句不让就放弃了,到头来捧着一颗善心不愿意打打杀杀,想出来的解决方案竟然是自杀把自己这身壳子交给其他人。

      怪不得晓无常说这人劝不动,是劝不动,劝到最后人家死志更明了了。

      一时间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也许是因为赤若冥知道自己的选择,所以怎么也想不明白小王子的犹豫和多虑。

      也许就像那个在他意识里被黄金化的杰里斯提出的那样,他的意志被修改过,他作为一个故事结局注定的NPC必然走向了某条路,所以不会迷茫。

      小王子虽然是在逃避,但好歹是自己的迷茫,自己的选择。

      怎么劝?没法劝。没有立场劝。

      最后只是苍白地问:“你怎知道另一个灵魂接任了你的身份你的责任不会痛苦?”

      普瑞斯兰说:“这样认为也好,认同我也好,都行。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我会在人生最后的时间内找到不会有任何犹豫的灵魂代替我,他会有明确的方向并不会对自己选择的路有丝毫质疑。”

      他能听人心声改人心念,到最后总是能找到这样合适的人的。

      于是坚定地说:“他会是更完美的我。”

      “你——”

      油盐不进!

      赤若冥死亡微笑着,转身拎起了饮辰就要往小王子脑袋上砸,他倒要看看是怎样一个脑回路能想出这样的解决方法。

      竟然是白亦墨闪身到了他身边按住他的手臂,劝:“冷静!”

      冷静不了一点!赤若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生气,到底是怒其不争,只能是拄着饮辰吹胡子瞪眼:“我算是知道了,眼瞎了分不清人的鬼,心瞎了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不想干,你摆烂啊!谁又能逼得了你?纯纯是你仁慈太过到了软弱的地步,不想伤对你投以期许之人的心又狠不下心来开始动手,最后把自己凌迟了。”

      这种人就算被人捅了千万刀之后给他一把匕首,也不会复仇,只会插进自己的心脏了解痛苦的一声。

      小王子看他,仿佛看到了个知己,问:“你也会读心吗?”

      为何一句话就点出了自己思索了一百年的缘由?

      赤若冥看了一圈,算是看出了这是把他们临时转移到其他地方的魔法阵,只能把人转移但不能离开,破了阵就回去了。于是凝聚一团魔力打向阵眼,绿草如茵散去,他们回到了那一方塔楼之上。

      “滚吧!你跟那些逃避党争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面对的抉择更大些。”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看到这个家伙了。

      小王子点头,称道:“教授所言极是。”

      他确实与其他不想毕业的学生并无二致。

      “梅伊,我们走吧,这是劝不动的。”赤若冥领着白亦墨三步跨作两步地走了,他们走的是小路,并不能让其他多余的人瞧见白亦墨这个偷渡者。

      瞧见了也无所谓,之前有人看见过他与小王子并肩而行,大概率会被当作小王子的宾客。

      回到了赤若冥的办公室,劝说无果的某人往沙发椅上一摊,找出来罐冰汽水往自己额头上一放用于降温。

      白亦墨忽然问他:“你不是要给他证明人与鬼魔的区别吗?”

      赤若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是被小王子带着走的,根本忘了自己的目的,于是无奈地说:“没想出来……待我再想想吧。”

      这一想估计得等到天梯赛之后了,没两天就该开天梯赛了,到时候会有心思想这些吗?

      福金忽然叫他,说:“我知道一个人,他一定知道怎么说能劝那人。”

      赤若冥刚来了兴致,想问这人还能活着吗,就听助理推门进来,说:“教授,有两位学生来找您。”

      他忙坐正了,把汽水往身后藏,问:“什么事?”

      助理说:“申请毕业考核。”

      “都几点了?”

      办公室墙边上的落地钟显示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一,怎么也不该是这个时候来考试吧。

      助理无奈地说:“他们说就是白天上班忙没时间才晚上来的,学校也没有规定延毕生必须在白天考。”

      “行……吧。”赤若冥不情愿地答应了,他还得去提交申请进禁区找考卷和实战对象,后半夜能开考就不错了。助理走后,他再次瘫倒在沙发上,哀嚎道:“梅伊,我想回去睡觉了。”

      怎么全是事啊?常元的办事效率这么高吗?

      白亦墨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觉着自己没什么事,在靠门的墙角上钉了几个钉子,拉了个吊床合衣躺下。

      吊床是灰色的,在石质的墙壁上并不明显,一眼看不到而且别人进来能第一时间发觉。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说:“你加油,吾先睡了。”

      赤若冥问:“枕头和毯子?”

      他带东西没有限制,床垫都带了不少于五十个,这种东西更是应有尽有。

      “嗯,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半遮住的天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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