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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只要赢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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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如晦坐在号舍内,只觉今日种种仿佛在做梦。
案上摆着个乌银梅花攒盒,里头有几样热菜和一道点心。按照规矩,贡院提供吃食,考生自备餐具。倒不是朝廷舍不得开销,而是防止有人里应外合,通过餐具传递消息。
陆如晦赤条条地来,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姜幸准备,更何况小小食盒。
他吃尽最后一粒米饭,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承诺什么,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定要考上,不然怎么对得起她。”
雨已停,窗外渐渐放晴。
陆如晦继续答题,日光满照大地,却压不住他眼底的锐气。
他仿佛看见自己置身十里长街,骑着高头大马,听着掌声雷动,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二月十七,黄昏时分,这一年的会试落下帷幕。贡院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
陆如晦在门口站了两刻钟,没等来半个人影子,气得直跳脚。
他的确说过不必派人来接。可那是客套话,爹娘怎么就当真了!没办法,只能靠自己两条腿,福星爷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费心。
步行回到长兴侯府,晴空连滚带爬地奔过来:“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快急疯啦!”
陆如晦搞不清楚状况,假装镇定地“嗯”了一声。
堂屋里,徐氏哭得撕心裂肺:“陆徵,长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长兴侯陆徵感觉自己很无辜,儿子丢了关他什么事:“还是要报官的。我去打点打点,让他们悄悄儿找人……”
“不行!”徐氏抬起头,婆娑泪眼瞪着他,“闹得满城风雨,长生还活不活了?万一是被匪徒绑架,报官惹怒了他们,撕票可怎么办?”
陆徵不赞同夫人的“奇思妙想”:“我的儿子,绝不可能如此懦弱。依我的意思,长生只是出去散散心,过几日便回来了。”
徐氏冷笑:“依你的意思?当初就是依你的意思,给孩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如晦如晦,果真是命中带晦。”
陆徵立马顶回去:“唐朝宰相杜如晦,位列凌烟阁,有命世之才。这名儿哪里不好,好得很!”
徐氏气得要挠他:“不好不好不好!我只要我的长生好好活着,什么功名仕进,什么出将入相,统统见鬼去吧!”
陆徵一边躲,一边求饶:“好好好。等长生回来,咱们开祠堂改族谱。”
眼看家庭暴力即将上演,陆如晦适时轻咳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坐下。
屋内忽然一片沉寂。
徐氏盯着他,陆徵也盯着他。
陆如晦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爹,娘。我考完了。”
徐氏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双手捂住胸口,竭力保持镇静:“考完了就好,快回房歇息。”
等儿子离开之后,她指着陆徵破口大骂:“杀千刀的!都怪你非要教导他走科举,这下可好,把孩子都逼出癔症来了。”
陆徵垂下头,兀自悔恨万分。
陆如晦自然不知父母脑补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情节,乐呵呵地回到自己院子,美滋滋地睡了一觉。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什么也没干,混吃等死无所事事。除了时不时有大夫登门把脉,简直不要太舒心!
晴空也很欣慰:“少爷已经很久没摔跤了。”
非但如此,自从那天遇上姜幸之后,陆如晦喝水没再呛着,吃饭没再噎着,就连晚上睡觉都不蹬被子。
嘿嘿,小福星旺他。
陆如晦骄傲地抬起下巴:“少爷我呀,马上就要时来运转。”
“正是呢。”晴空特意将声音压低,神神兮兮地讲起听来的闲话,“常言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姜家那位锦鲤小姐最近大病了一场,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她的好运气怕是要到头了。”
啪嗒一声,折扇脱手落地,陆如晦急得抓心挠肝:“生的什么病?病得重不重?有没有看大夫?吃得什么药?”
姜幸可是他的福星,她要是倒台,他还不得跟着玩完?
他绕着书房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难受:“你又不知道,问你也没用!”
晴空觉得莫名其妙,想了想还是说:“姜小姐昨日在公主府大出风头,料想已经痊愈。”
陆如晦直觉不对劲:“什么风头?”
晴空挠挠头:“她把五皇子踹粪坑里了。”
只听得这么一句,陆如晦满眼都是小星星,一脸崇拜地说:“她真有气魄!”
晴空:……
其实,说是粪坑并不十分恰当。
堂堂公主府不至于没有净房,但是不会给马匹修建,何况马儿也不会用马桶。于是就有了专门存放马粪的粪桶。
安阳公主热衷击鞠,时常邀请王孙公子和千金贵女组队比赛。五皇子作为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自然是公主府的常客。
他喝醉了酒,意图调戏姜幸。姜幸一脚将他踹飞,偏巧赶上马倌抬粪桶出府。可怜的五皇子在空中翻滚两圈,稳稳落进桶内,听说爬都爬不出来。
陆如晦转着手里那把扇子,笑得更灿烂了。
既然还有力气打人,说明她的身体实在康健得很。
第二天早上,陆如晦睡得正香,就被徐氏从床上捞起来。
徐氏苦口婆心:“儿啊,明春约你出去吃饭。你搞快点,女孩子最讨厌不守时的男人。”
陆如晦双手拉开衣柜,随便拣了件衣服穿上:“现在什么时辰?”
晴空打着哈欠:“巳时三刻。”
陆如晦正低头绑腰带,闻言手上动作顿住。
这个时间点,吃早饭嫌晚,吃午饭嫌早。难道郑明春要吃早午饭?
“郑小姐约的什么时辰?”他又问。
徐氏犹自挑着衣裳,一件件在儿子身上比划:“午时啊,正好饭点。”
陆如晦应声倒下,在床上滚了两滚,和被子滚作一团。
徐氏由衷劝诫:“早前与郑家说好了的,大登科后小登科。如今进士指望不上,好歹有个举人的功名。人家姑娘已经十七岁,不可能再等你三年——”
陆如晦毫不留情地打断她:“那就退婚!”
这些天他已经看明白,父母根本不信他去考了试。他也懒得解释。事实胜于雄辩,等到放榜那天,一切自见分晓。
徐氏潸然泪下:“攸关终身大事,长生不可任性。”
陆如晦知道母亲的心病,无非是担心退掉郑家这门亲事之后,再找不着更好的。
可什么样的亲事才叫做好?
脑海之中倏然浮现一个画面:少女衣裳鲜亮,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弯弓射箭。箭尖直中靶心,弓弦响处衣袂翻飞,白马已如惊鸿般从他眼前掠过,只余下一抹火红的身影。
徐氏以为他还在闹别扭,语重心长地劝了半天:“姑娘家等不起,别看她现在不待见你,进了门保管老实……”
陆如晦胸口闷得难受,不想再听她说下去,默默掀开被子,起身去洗漱。
临出门前,徐氏递给他一只小巧的锦盒,里头装了对品相绝佳的翡翠玉镯:“这是娘当年的陪嫁,你拿去送给明春。她是个好姑娘,会明白我的意思。”
不就是变相催婚么,谁看不出来啊。陆如晦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有当真说出口。
抵达东兴楼时将近午时,依照郑明春的行事风格,不到未时绝不露面。从起床到现在,陆如晦什么东西也没吃。他几乎没有思考,便放弃了干等着的煎熬。
伙计迎上来,殷勤地招呼:“世子爷,郑小姐在二楼雅间。”
“真是奇怪了。”陆如晦小声嘀咕了一句,便跟着伙计往里走。经过一楼大堂时,眼角余光瞧见人群中站着个姑娘,穿了件桃红色的半臂,下头松花色裙子,裙䙓绣满各色海棠花。光看罗衣,便知她是一位娇俏艳丽、花朵一样的美人。
美人转过头来,漂亮的杏眸中星光点点:“陆公子,好巧!”
陆如晦微微颔首,瞟一眼大堂中央的赌桌,面上难掩惊讶:“你还玩这个?”
姜幸眨眨眼儿:“只是随便玩玩。公子可否精于此道?”
四周食客登时起哄。
“咱们世子爷最最擅长押大小,那叫一个神呐——百押百不中!”
“这么说话多难听,世子爷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嘿,他押大你便押小,他押小你便押大,保管赢钱!”
“当真?”
“当真!”
“好嘞,请世子爷上座!”
众人齐声欢呼:“上座!上座!上座!”
姜幸大约没有想到大家敢如此拿他开涮,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绞着帕子,目光满是愧疚。
陆如晦压根没当回事,先是朝四下拱拱手:“陆某多谢诸位抬爱!”而后展开手中折扇,轻摇着坐上赌桌,气度之从容,形貌之飘逸,有曹子建之遗风。
“我押大!”他从晴空手里接过荷包,翻找半天,终于拣出一枚小可爱,“一两。”
一两银子,放在平民之家足够买五十斤米,放在赌桌上便是最小的筹码,显然不够看。
四周又是一阵哄笑。
“我也押大。”
陆如晦闻声回眸,姜幸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
衣袖舒展间带起一阵香风,她拍出一张银票,掌心正好覆在陆如晦下注的右手之上。
隔着那张薄薄的银票,姜幸的体温一点一点渗透过,手背如同滚烫的烙铁一般,烧得他晕头转向。正值恍惚之际,陆如晦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五千两。”
话音落地,陆如晦的耳边如同开了回放,不断重复着“五千两”、“五千两”、“五千两”……
小祖宗,你晓不晓得五千两是多少钱,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挣不到五千两!
不过人家是小福星,自然有老天爷眷顾,他跟着瞎操什么心啊?真是。
恰在这个时候,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小姑娘刚才押了好几把,把把都输,我们——押小——”
“好,我也押小!”
……
方才凉掉一半的心,这下彻底凉透。陆如晦忍不住在心底咆哮:姜幸,究竟是谁给你的勇气?你怎么敢的,怎么敢!
叮一声铃响,下注停止。
陆如晦死死盯住骰盅,口中不断念着“大大大大”,同时暗暗向上天祈祷:只要赢了这一回,信男愿意一生茹素。
庄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