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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福星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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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元年春,伴随着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陆如晦掀开马车帘子,探头出去看了看,雨幕中前路暗淡,只瞧见一片苍茫。
“少爷莫急,距离开考还有段时间,这回一定能赶上。”晴空说得十分笃定,可飘忽的眼神暴露了他的言不由衷。
长兴侯世子陆如晦,十二岁便考中举人,隔年开始参加会试。恩科加上正科,一共报考了三次,却是次次出状况,一次都没能走进考场。
实在不负“如晦”二字。
陆如晦往锦垫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脸阳光灿烂:“常言道事不过三,少爷我的福气在后头。”
话音甫落,车外白光闪亮,落下一道炸雷。眨眼之间,马车四分五裂,只剩下一点底座。
陆如晦呆若木鸡。
好消息,人没事,马也没事。
坏消息,车夫跑了,马也跑了。
官道上过往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可那些车夫只看了一眼陆如晦,便扬长而去。
晴空犹不死心,冲到道路中央,张开双臂拦住一辆马车:“张公子,我家少爷与您同窗三载,拜托您带他一程。”
陆如晦立在长亭之下,怀里紧紧抱着小花包袱,闻言眼睛都亮起来了。
张至初是个老好人,前些时日还与他在别庄论文制艺。虽说迂腐了些,但他还挺喜欢这个同窗。
果然。
“快请陆兄过来。”张至初语气焦急。
若非场合不允许,陆如晦肯定要放声大笑,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至初送我情啊!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他前脚跨出长亭,马车后脚嗖一下跑远。
车轮溅起一大片积水,洒了陆如晦满身。
对着远去的车影,晴空恶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呸,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来,脸上立时堆满了笑,笑容讨好:“少爷,快进亭子里躲雨,小的再去拦车。”
陆如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爷……”晴空惊恐地发现,在凌乱发丝和满面雨水中,有一双泛红的眼睛,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冲动。
陆如晦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间,哑着嗓子道:“走开。”
晴空犹豫了一会儿,却听陆如晦将声音拔高几度:“走开!”
晴空跺跺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埋头往暴雨里冲:“少爷等着,小的一定弄辆马车回来!”
陆如晦置若罔闻。
因为天生的倒霉体质,同窗不肯跟他做朋友,姑娘家害怕与他相看。便连府里的下人,也尽量避免和他接触。
年幼时,他怀疑过是自己的错,然而爹娘从不曾放弃,一直护着他鼓励他。哪怕失败了三次,依然宽慰他,只要平安快乐,就算一辈子混吃等死,他们也心满意足。
可是陆如晦不甘心。
他天资聪颖,才华胜过旁人百倍。如果不是那些意外,早已为家族挣得荣光。
是的,直到两刻钟以前,陆如晦还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天生倒霉。可是接二连三的“意外”,教人不得不怀疑老天爷在故意跟他作对。
闷闷一声雷鸣,陆如晦猛然抬起头,目光凝视,企图透过厚得发黑的云层,与满天神佛对峙。
“福星爷,求您照一照我。”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话音落地的同时,福星爷做出答复。
天边一道闪电落下,劈中不远处的大槐树。咔嚓一声巨响,大槐树被拦腰斩断,树冠轰然倒下,不偏不倚,正好倒在晴空离开的那条路上。
陆如晦张大嘴巴,惊讶得能放进一颗鸡蛋。
这下好了,路直接被堵死,就算晴空找来马车也是枉然。
“公子,要车不要?”
姑娘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咬字如傍晚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轻轻柔柔的,很好听。
事急从权,陆如晦顾不得男女大防,脱口而出:“要!”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接过姑娘手里的油纸伞,动作极其自然。
雾气氤氲之中,姑娘似乎笑了一下。
陆如晦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谦谦君子的姿态:“不敢劳烦小姐,我来我来。”
开玩笑,他可不想再被戏耍一次,如果这姑娘敢反悔,等着变落汤鸡罢!
短短几步路,陆如晦走得汗流浃背。
倒不是担心会试迟到,而是两人共撑一把小伞,难免碰到彼此。偏生他的衣裳又脏又湿,索性将伞倾向姑娘,自个儿大半露在外头。
可不知怎的,这姑娘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心思,有意无意地靠过来。
陆如晦一边躲,一边还要追着姑娘,不让她被雨水淋湿。
如此这般,原本好好的直线,被他俩硬生生走成九曲十八弯。
坐上马车,陆如晦长舒一口气。
没了水雾遮挡视线,他终于能够认真打量姑娘,只一眼便惊得呆住。
是姜幸!
小福星姜幸!
好想要她的签名啊!
同为长安人氏,姜幸和恶名远扬的陆如晦截然不同,她被称为人间锦鲤,不仅自己运气好,还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好运。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公子,公子!”姜幸伸出五根葱白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如晦猛然回魂,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下意识低下头去,心跳快得不像话。
姜幸似乎又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挠在他心口:“二月春寒料峭,最容易着凉。正巧我替兄长做了两套衣裳,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陆如晦看了看自己。外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袖子还在滴水。衣摆处满是泥浆,脏得不像样子。
还有里衣……想到这里,他不禁涨红了脸。
车厢非常宽敞,别说更衣了,打地铺都没问题。但当着女孩子的面宽衣解带,这多不好意思。
正纠结如何拒绝之际,姜幸抬手放下一道锦帘,遮挡住陆如晦的视线。
一方空间霎时被隔成两个世界,他在这边,她在那边,泾渭分明。
陆如晦见状,小小激动了一下。
这就是小福星的实力吗?想什么来什么,简直不要太快乐!
很快,他便对这一点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姜幸替兄长裁制的衣裳,居然与自己的身形完美贴合。光是外袍还罢了,就连里衣也是严丝合缝,活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不不不,里衣属于贴身之物。正常情况下妹妹会帮兄长缝制里衣吗?陆如晦也有个姐姐,倘若他给姐姐送肚兜,姐姐肯定将他吊着打,不打个半死不罢休。
“公子?”姜幸疑惑出声,明显等得有些久了。
陆如晦晃晃脑袋,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统统甩出去,一开口,语气略显扭捏:“可以了。”
锦帘拉开,姜幸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夸我,快夸我!陆如晦满怀期待,等了一会儿,对面一言不发。他撇了撇嘴,继续用棉巾擦拭。
玉冠已经解下,雅青的长发散落在胸前两侧,有几根黏在脖颈处,尾指轻轻一勾,姿态极尽风流。他的肤色本就白皙,淋过一场雨后,更是白得发光,很有点诱人。
“公子……”姜幸缓缓开口,声音有几分不自然,小脸也红红的,“此间没有镜子。公子若不嫌弃我手拙,我可以帮你束发。”
陆如晦哪敢劳烦她啊,随手绾了个圆髻,用一根簪子固定住,抬眸看向姜幸,露齿一笑:“你看,就这样,很简单的。”
姜幸点头称是:“多谢公子指点,受教了。”
陆如晦嘴角抽了抽。
她学这个干嘛?难道是为了伺候哪个男子?
据他所知,今年是姜幸的及笄之年,大约不必等太久,就要定下亲事。
陆姜两家没什么交情,搁不住长安遍地勋贵,或是花宴茶会,或是红白喜事,总有机会碰见。日子久了,听到的消息自然也多起来。
在一众候选人当中,他最看好的是显国公之子,宋扬衡。宋扬衡生得一副好相貌——尽管没有他好看,出身勋贵世家——可惜幺子继承不了爵位,又与姜幸青梅竹马——这个比不了。
怎么忽然就比上了?陆如晦越想越不对劲,自己可是有婚约的人!
不对,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这是到哪了?”陆如晦后知后觉,从上车到现在,好像还没有讲过目的地,“我要去贡院!”
姜幸忍着笑,眼睛却弯成了月芽儿:“公子放心。我正好要去贡院送考。”
看着她右脸一点梨涡,陆如晦忽然记起来,同窗姜寒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梨涡在左脸,不仔细瞧根本找不到。
因为姜寒是个大胖子。
而且不学无术。
这当口陆如晦当然不能拆台,嘴上连忙奉承:“令兄胸有丘壑,此去定将蟾宫折桂。”
他并没有说假话。姜寒是真的折过桂,费劲爬到桂花树上,非但没有取回风筝,反而压断了一截小臂粗的桂枝。整个人疼得满地打滚,此后成为书院内的一桩美谈。
闻言,姜幸没憋住,“噗呲”一下笑出声来:“公子认得我哥哥?”
陆如晦呆呆地愣在原地。这样啊,原来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怪不得愿意帮忙。
没过多久,他挺起胸膛自我介绍:“陆如晦,小名长生。怎么样?姜小姐是不是要赶我下车?”
姜幸神色认真,唇角依旧带笑:“百闻不如一见。陆公子惊才风逸,高中理所应当。”
陆如晦听了有点纠结,皱着眉头,不停在心底琢磨。
她是在内涵自己呢,还是在鼓励自己?是说他天生倒霉、活该中不了,还是说他时来运转、迟早会高中?
姜幸又补充一句:“陆公子金榜题名之时,千万不要忘了我。”
陆如晦下意识点头不迭:“不敢忘,不敢忘,我记你一辈子。”
姜幸没有搭腔,低垂着面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道:“小姐,已到贡院。”
陆如晦不敢再耽搁,伸手去拿自己的小花包袱,刚探出手,立时顿住。
天杀的,小花包袱还留在城外长亭!
为防作弊,考生不能携带纸张,但笔墨需要自备。而且会试连考三天,吃住都在贡院里,换洗衣物也没有。眼下临近开考,现场去买也来不及。
姜幸眨了眨眼,从柜子里拎出来一个食盒。
陆如晦正沮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就这么突然送到他面前。
“陆公子,好好考。”
她的声音好温柔,莫名抚平了他的不安。
陆如晦接过姜汤,仰头一口气喝完:“我走了。”
姜幸掀开帘子,目送他离去。
陆如晦走到贡院门口,背后那道视线烫得他浑身紧绷。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僵硬地转过身,抬手朝马车的方向挥了挥:“姜小姐,再见。”
走吧走吧,再不走哭给你看。
马车帘子终于落下,姜幸的小脸一闪而逝。
陆如晦总算松了口气。
正要对撑伞护送他过来的小厮道谢,却被对方抢先一步:“陆公子,这是我家小姐准备的。”
小厮往陆如晦怀里塞了个大包袱。
陆如晦又惊又喜:“不是给姜兄的吗?”
小厮:“我家少爷不考了,反正也考不上。”
陆如晦:……
马车还没有走,像是在等他。
陆如晦心念一动,站在贡院门口,举手指天发誓:“我一定考个状元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