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花魁寻缘,旧梦依稀 幽虚林 ...
-
幽虚林的瘴气,在狰兽退去之后并未散去,反而随着暮色降临,愈发浓稠如墨。
天际最后一点微光被密林吞噬,天地间只剩下沉沉的暗。枯枝在风中扭曲摇晃,影影绰绰,似有无数妖物藏于暗处,窥伺着往来之人。
冀悠悠与苏白并肩走在林间,掌心那枚神石地图依旧泛着温润银光,指引着前方道路。经过方才狰兽一役,她体内残留着九尾狐本命精血的暖意,灵力虽未完全觉醒,却已比往日沉稳许多,每一步踏出,都觉身轻体健。
苏白走在她身侧,月白长衫不染尘埃。损耗本命精血后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可他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将所有潜在危险都隔绝在三步之外。偶有林间寒风吹来,他便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将冀悠悠护在无风之处,细微举动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温柔。
苏婵走在前方,狐目微眯,淡淡扫过林间涌动的妖气:“姬赢的势力,已将这幽虚林半壁江山笼罩。他麾下凶兽妖物无数,往后这段路,只会比遇狰兽更险。”
冀悠悠握紧地图,指尖微紧:“他究竟想要什么?”
“你的灵力,你的魂魄,你的朱雀翼宿之位。”苏婵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鴸鸟乃丹朱怨气所化,天生带煞,执念极深。他要的从不是一隅之地,而是三界权柄,是逆天改命,是将所有亏欠他、辜负他的人与神,尽数踩在脚下。”
提及姬赢,林间的风都似冷了几分。
冀悠悠心头微沉。
她虽未真正见过那位妖君,却已从各方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冷酷暴戾、偏执狠绝的形象。这样的敌人,比狰兽那等只知杀戮的凶兽,要可怕百倍。
“他既盘踞在此,为何不直接出手夺地图?”冀悠悠疑惑。
“他在等。”苏白开口,声音清浅,“等你灵力彻底松动,等你离本源更近,等你……最脆弱的时候。”
一语中的。
姬赢从不是急于求成之辈。
他要的是完整的翼宿之力,不是残碎不堪的碎片。
他要亲手将冀悠悠的希望捧到最高,再狠狠摔碎,方能解他心中积攒数千年的怨气。
正说话间,前方林间,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清艳绝伦,不似林间腐朽腥气,反倒带着人间胭脂的柔媚,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在浓重瘴气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阴晦之气。
冀悠悠一怔:“这是……”
“是人界香气。”苏白眉梢微蹙,“而且,是带着执念的香气。”
苏婵脚步顿住,狐眸望向香气飘来之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看来,我们不是唯一来找姬赢的人。”
话音未落,一阵轻柔婉转的脚步声,自雾气深处缓缓传来。
雾气翻涌,一道纤弱却绝美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艳色红裙,裙摆绣满缠枝莲纹,行走间裙裾轻扬,如步步生花。青丝高挽,仅插一支碧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她生得极美,不是妖物的媚惑,也不是神佛的清冷,而是人间女子最动人心魄的艳色——眼波流转间带着秋水含烟,唇畔噙着一抹浅浅愁绪,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悲凉。
仿佛世间所有的深情与遗憾,都凝在了她一人身上。
“念舞。”
苏婵轻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数百年了,你竟还没死心。”
女子抬眸,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却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他们,望向密林更深之处,眼底深处,是燃烧了数百年的执着与痴念。
“我找他。”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你找的是姬赢,还是丹朱?”苏婵问。
念舞薄唇轻启,一字一顿,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于我而言,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冀悠悠心头猛地一震。
丹朱。
这个名字,她曾隐约听过。
上古太子,兵败身死,怨气不散,化为鴸鸟妖君——便是如今令三界闻之色变的姬赢。
而眼前这名女子,竟是……姬赢的前世故人。
“你是念舞,当年丹朱身为太子时的太子妃。”苏白声音平静,道出那段被尘封的上古往事,“丹朱兵败,山河破碎,你不愿独活,于宫墙之内,以身殉情。”
念舞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是。”
她轻轻点头,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一战,血流成河,宫阙崩塌。我看着他身披战甲,一步步走向绝境,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轻声诉说,声音带着数百年的沧桑。
“我不愿投胎,不愿转世,不愿将他遗忘。我以一缕残魂,在人间漂泊数百年,历经风霜,受尽苦楚,只为寻他一丝气息。”
“百年前,我终于感应到他在幽虚林。”
“我来了。”
“我找了他,整整百年。”
每一字,每一句,都藏着蚀骨的深情与等待。
冀悠悠望着眼前这名女子,心中莫名一酸。
她见过凶狠的妖,见过冷酷的神,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为了一份情爱,守过数百年光阴,以一缕残魂,对抗岁月沧桑,不惧妖林险恶,不问结局如何,只为见一人一面。
“你明知他已是姬赢,冷酷暴戾,心中只有霸业,没有情爱。”苏婵轻叹,“你为何还要来?他不会认你,更不会怜你。”
“我不要他认,也不要他怜。”念舞轻轻摇头,眼底却闪着微光,“我只想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上一世我没能陪他走到最后,这一世,我想陪着他。”
“哪怕他已是妖君?”
“哪怕他已是妖君。”
念舞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冀悠悠掌心的神石地图,忽然轻轻一颤。
原本稳定的银光,微微波动起来,像是被某种情绪牵动,又像是被不远处的妖气压制。地图上那道指引前路的光线,明明愈发明亮,却被一层淡淡的黑雾笼罩,若隐若现。
“是姬赢的妖气。”苏白眉峰微蹙,“他就在附近。”
念舞身躯猛地一震。
下一刻,她不再理会三人,提起裙摆,朝着雾气深处快步走去。红裙在黑暗中划过一道艳丽弧线,那单薄的背影,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冀悠悠下意识想跟上。
“别去。”苏白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这是她与姬赢的事,我们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可她……”
“她心甘情愿。”苏婵淡淡开口,“情之一字,最是无解。她等了数百年,求的不是生路,是一个答案。我们只需静观其变,顺便……看看姬赢的态度。”
三人隐匿在古树之后,屏住气息。
雾气深处,传来念舞轻柔却清晰的声音:
“姬赢……我知道你在。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寂静。
漫长而压抑的寂静。
风穿过林间,卷起阵阵寒意,却没有任何回应。
念舞站在黑暗之中,身影孤单,却依旧固执地抬着头,望向那片最深的阴影:“我是念舞。你不记得我了吗?上一世,你说过,待山河安定,便与我共赏人间烟火……”
“够了。”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骤然划破寂静。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戾气与寒意,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只听一声,便让人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阴影缓缓散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自林中缓步走出。
他身着玄色长袍,衣袂翻飞间,带着滔天煞气。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却没有半分温度,一双眼眸漆黑如深渊,不见半点光亮,只有冰冷与暴戾。
正是鴸鸟妖君——姬赢。
他目光落在念舞身上,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极致的冷漠与不耐,仿佛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本王说,够了。”
姬赢重复一遍,语气更冷。
念舞身躯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笑意,一步步走近:“你终于肯见我了……我知道,你心中定是还有我的,对不对?我等了你数百年,我——”
“等本王?”姬赢嗤笑一声,笑声冰冷刺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等本王?”
念舞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丹朱……”她轻声唤他前世之名,声音带着颤抖,“你别这样……我是念舞,是你的念舞啊。上一世,我为你殉情,这一世,我只想陪在你身边,我不求名分,不求地位,我只求——”
“别再提上一世。”
姬赢骤然打断她,眼底戾气暴涨,周身黑潮般的妖气疯狂翻涌,林间古木在妖气碾压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丹朱已死。”
“死在上古战火之中,死在所谓天命之下,死在众神冷眼旁观之下。”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姬赢,是幽虚林妖君,是未来要踏平三界、逆天改命的王。”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念舞的心口。
“情爱?”
“于本王而言,一文不值。”
“本王的眼中,只有天下,只有权柄,只有翼宿灵力。”
“至于你……”
姬赢目光扫过念舞单薄的身影,冷漠如冰:
“要么滚出幽虚林,永世不要再出现在本王面前。”
“要么,死在这里。”
绝情,狠厉,不留半分余地。
念舞僵在原地,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那是等了数百年的期盼,是跨越生死的深情,却被他一句话,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她声音哽咽,“那年桃花开得正好,你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看遍四海八荒;那年宫灯璀璨,你说此生不负,生死不离……”
“那是丹朱的承诺,不是本王的。”姬赢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是仁厚太子,本王是戾气妖君。他护不住你,本王……更不会。”
“滚。”
一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妖气席卷而来,狠狠撞在念舞身上。
她身形单薄,瞬间被震得踉跄后退,一口鲜血自唇角溢出,染红胸前衣襟,红裙之上,刺目惊心。
可她依旧没有离开。
她抬起泪眼,望着眼前冷酷无情的男人,轻声道:“我不滚。”
“你要天下,我便陪你夺天下。你要灵力,我便帮你寻灵力。你要踏平三界,我便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只求,留在你身边。”
深情至此,天地动容。
隐匿在树后的冀悠悠,心脏狠狠一缩。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苏白。
苏白也正看着她,眼底没有对妖邪的鄙夷,只有对深情的轻叹。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传来,无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若换作是他。
无论前世今生,无论神妖身份,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对她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姬赢看着眼前固执到极点的念舞,漆黑的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那一丝波动,太过微弱,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像是尘封心底数千年的柔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可下一刻,便被更深的戾气与冷漠覆盖。
“冥顽不灵。”
他冷声道,抬手便要挥出妖气。
这一击落下,念舞必将魂飞魄散,连残魂都无法留存。
念舞闭上眼,没有躲闪,脸上反而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能死在他的手中,也算……遂了心愿。
就在妖气即将爆发的刹那——
姬赢的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在抗拒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最终,他猛地收回手,戾气滔天,却终究没有落下那一击。
“滚。”
他咬牙,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不要再让本王看到你。”
说完,他转身,黑色身影没入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漫天冰冷妖气,与原地心碎的女子。
雾气重新笼罩林间。
念舞缓缓瘫软在地,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脚下泥土。
数百年等待,数百年执念,换来的,只有一句冰冷的“滚”。
树后,冀悠悠轻轻叹息。
“他明明……可以杀她的。”
“心中不是无情,只是不敢认,不能认。”苏白轻声道,“丹朱的遗憾,是他最深的伤疤。他怕重蹈覆辙,怕再次失去,所以干脆将所有温情,尽数扼杀。”
“越冷酷,越证明他放不下。”苏婵补充道,“念舞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劫。”
冀悠悠低头,看向掌心的神石地图。
此刻,地图上的灵光,依旧被一层黑雾笼罩,却比之前清晰了几分。
灵力碎片就在附近。
就在姬赢盘踞的深处。
只是,被他浓烈的妖气,死死掩盖。
“我们走吧。”苏白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趁姬赢无心顾及我们,尽快靠近灵力碎片。”
冀悠悠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念舞,心中轻叹一声。
情字最苦,情字最毒。
有人为情守数百年,有人为情断尽柔肠。
而她何其有幸,在寻灵路上,遇见了愿以本命精血相救、愿一生护她周全的人。
三人悄然转身,循着地图灵光,继续朝着幽虚林深处前行。
红衣与月白并肩,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之中。
身后,念舞的轻声哽咽,随风飘散。
“姬赢……我不会走的……”
“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等到你肯回头,看我一眼为止……”
风过林梢,带着深情与悲凉,飘向黑暗深处。
而幽虚林最中心,绝魂谷方向,一股更庞大、更恐怖的妖气,正在缓缓苏醒。
姬赢的冷酷,只是开始。
念舞的痴情,尚未落幕。
冀悠悠的寻灵之路,才刚刚踏入真正的险境。
神石地图光芒微亮,指引前路。
迷雾重重,旧梦依稀。
爱恨纠缠,宿命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