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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昭化) ...

  •   狸仔窝在包里也不乱动,迟菲坐在火车站的等候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离职了也没有过的很治愈。

      迟菲也没有特别去琢磨为什么,只简单的觉得是不是自己没有持续的收入,不敢花钱所以才会让自己感觉到这么拮据。

      但旅游治愈系统的原则是什么呢?

      迟菲其实没有找到,系统的出现和狸仔的变化都是很快的,到目前迟菲也没有办法能看到旅游治愈系统的全部信息,她只能看到关于自己的面板,个人信息,过去去过的地方和事件,再多的就看不到了。

      旅游治愈系统的原则是什么,包括旅游治愈系统的更多解释说明里对此也没有讲解。

      迟菲对其的信任,大概只是因为狸仔的存在,还有她真的想要脱离原坐标。

      但迟菲也隐约的感受到,旅游治愈系统并不要求她有什么积极反馈,有一种非常明确的知道这个时代的一些人已经变成活着已经在消耗的状态。

      旅行的作用也不是要求她找到答案或者旅游有什么意义,反而是狸仔总是跑出去拍摄,关联着她的小地瓜草稿箱,也是让她的账号运营和接单变得更简单了。

      无效停留坐在一个地方发呆也可以,也不强迫她的行程,就像真的在等她自己找到想做的事情,在旅行中完成什么自己想做的事情。

      “前往昭化的列车即将检票,请乘客到XX口检票进站。”

      迟菲又打开手机,直接翻看到账号的信息,眼看车来了,迟菲跳起来推着行李箱就出发。等人坐在了车上的时候,迟菲感受到车慢悠悠的出发,迟菲坐在位子上把手机调成最低亮度,点开那个一直在后台运行的旅游治愈系统。

      上面跟之前一样,没有多余的信息。

      迟菲慢慢往下看,第一次认真回想这趟旅行到底带来了什么。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被从原来的生活里挪开,换了一个可以暂时不用解释自己的地方,迟菲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能降低自我消耗也算不错了。

      猫在她身边翻了个身,似乎在打断她的思路。

      距离目的地还有挺长的时间,迟菲带着耳机随便放了首歌,虚虚抱着猫就沉沉睡了会。

      到地方的时候大约是五六点,迟菲感受着带着泥气的湿凉空气,她直接打车去了古蜀道的民宿,车窗外偶尔能看见一段段石砌马道,从山体中探出,又拐进林间,像古人未完成的脚步。

      迟菲抱着狸仔下车时,狸仔先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肩膀上,直到她踏上城门边的青石地,它才低低地发出一声喵呜。

      迟菲努力分辨狸仔声音里的迟疑,她低头看它:“怎么了?不喜欢这地方?”

      狸仔没回答,只用尾巴扫了她一下,然后跳到地面上,四爪稳稳地落在一块斑驳的石板上,迟菲顺着它的动作看过去,不远处是个城门,看起来没有什么高调的装饰,也没有电子门票提示牌。

      墙体是深灰色,带点黄土的沉色调,苔藓沿着砖缝悄悄地蔓延。门洞内只有一个老式木牌,上写昭化古城,笔迹似乎是很多年前刻上去的,已被风雨打磨得近乎褪色。

      迟菲背起包,脚步还没迈进去,耳边忽然响起一行系统提示音。

      声音极轻,像是压在耳后的风声:

      【治愈旅程系统记录模块试运行中】
      从不同的角度拍摄视频,可以特别备注需要的镜头,旅程行为将进行自动记录,为旅行者提供高效高质量的视频内容,剪辑等技术性工作由治愈旅程系统完成

      声音不知道从哪来,迟菲下意识回头,确认四周没人。

      狸仔正蹲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正眼也不看她,只静静地看着地面。

      那是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板,表面凹陷出模糊的蹄印和车辙痕迹。

      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人或者某种载具,从这里通过,很突兀的路面,就跟自己听到的声音一样突兀,迟菲仔细理解了一番自己听到的内容,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退后一步,重新把背包往上提了提。

      “记录模块试运行中?”她低声念了一遍,“你在试着记录什么?从不同的角度拍摄视频还有剪辑是什么?”

      系统没有再出声,但狸仔忽然起身,绕着她走了一圈,然后转头沿着那段还未被游客踏进的侧边石道,慢慢地往城墙另一边走去。

      它脚步不快,却极为明确,像是知道那边有什么,又像是,记得那边曾经有什么。

      迟菲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狸仔的身影慢慢融进石色与树影之间。

      心里忽然有种极为奇怪的感觉,像是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而是在什么记忆的层面,她与狸仔早已一起走过一段相似但是又不同的路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种淡淡的共识是从哪来的。

      狸仔自己会找路,迟菲等了一会也没有继续,风从城门方向吹进来,把她背后的衣角吹起。
      迟菲拉紧包带,走进城门的光影中,一块小小的青石板挂着青苔,从她脚下轻轻陷下半分,像是发出一声不太确定的回应。

      城内的游客不多。

      即使是旅游季节,昭化也不像成都那样挤满人影。它像一个退隐的老人,只在节庆时开一盏灯,其余时候,就在古砖旧瓦之间呼吸得极轻。

      迟菲带着狸仔沿着一条略偏的青石小道走下去。

      路边有指路牌,写着古驿道遗址,还有可追溯的年代标注,她没太在意年代,本来就知道这里是李白作品《蜀道难》的所述说之地,只顺着脚下的石板往前走。

      迟菲站在路牌那看了很久,很快狸仔就赶了上来,路面不宽,青石板有些起伏,青绿色的青苔填满了石缝,偶有积水,反出天光。狸仔走得很稳,它时而快几步,时而停下嗅闻某处石阶角落。

      有一次,它忽然停住,侧头看她。

      她跟着停下,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一块路边石碑断裂半身,字迹已模糊不清,只剩关口二字依稀可辨。

      她蹲下查看那块碑,手指触到边缘的一瞬,耳边系统声突现:
      【时间锚点定位中……】
      【标注记忆02号】
      注:本区域曾存在长时段情绪残留,部分图像自动进入归档备份。

      她皱了皱眉:“什么叫情绪残留?”

      系统这次没有回答。

      但迟菲觉得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但似乎她暂时也得不到什么答案。

      狸仔轻轻跳上一块路边石台,蹲坐下来,尾巴圈住前爪,它望着不远处的一段驿道残坡,似乎在等什么。而迟菲站起身,看那一段被风掏空了中缝的驿道延伸出去,尽头被各种大树挡住,再看不见。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这条道除了可以看到的走到哪的方向,就是走过的人最后能留下了什么。

      她没再问系统,只猜测时间锚点定位或者情绪残留,或许是一种过去的指代吗?
      但目前这也只是猜测,迟菲没有答案,除了跟上狸仔继续往前走,也就没有再问系统什么。

      迟菲和猫经过一个山道转角,有个当地讲解员正在给几个学生讲解。

      那人站在一块碎石碑前,边指边说:“你们知道吗?这条道从三国时候就有,说张飞带兵来昭化,从这儿走过。”

      一个学生问:“那他走完了吗?”

      讲解员笑了笑:“这条路没有走完这一说,它不是给谁走完的。而是很多人都会从这里走,最后它是用来让你记得的过去的历史和文化的。”迟菲听着这句话,不知为何忽然低头,狸仔刚好也在这一刻,转头看了她一眼。

      迟菲忍不住笑着,蹲下来把狸仔抱在怀里,阳光从树隙洒在脚边,斑驳一片。迟菲把狸仔放在断碑附近,然后掏出拍立得,随手对着那断碑和狸仔拍了一张。

      照片跟着吐出来那一瞬间,系统忽然提示:

      【图像记录失败】
      目标构图未被识别,图像无法被保存

      迟菲愣住,狸仔走过来,用爪子点了点那张还显影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石碑残断,狸仔一半身影陷在阳光里,另一半与她的影子重合。

      这不是拍下来了吗?
      怎么就是图像记录失败?

      迟菲的好奇,狸仔没回应也根本不会回应,它这会迈着小步子在前方缓缓走远。

      古道尽头,是一条更窄的石巷。两旁是木格窗的老房子,石墙斑驳,有些地方用竹条和稻草封住缝隙。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晾衣绳在风里摇动,挂着褪色的毛巾和手洗的白衬衫。

      迟菲顺着巷子往前走,没有目的。

      或许是在等迟菲,狸仔走得越来越慢,它仿佛对这里有天然的尊重,不再跳跃,也不撒欢,而是沿着巷墙走得小心翼翼。

      她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方一间敞开的门口,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老人。老人靠着门槛坐着,手里翻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远远看着翻看了许多次的地图。

      老人根本没看她,只是抬手冲她招了一下,像是招呼她也像是在随便做一个动作而已,迟菲跟着走进,低声问:“您是在看地图吗?”

      老人把那张纸递给她,纸页上是手绘的地形线,地形线标注的地方都很粗糙,但却奇异地对应了她今天走过的古道路线,迟菲觉得还挺神奇的,但多想了想估计也就是碰巧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迟菲盯着那行字,不解地问:“您这是画的哪儿?”迟菲想问的是终点,但其实很多人在说话的时候都不会特意说的很明白,大概是对答案也没有特别的渴求而已。

      很明显,迟菲也有这个问题。

      老人笑了笑,声音沙哑:“你来的时候晚了一点。但也不算太晚。”

      迟菲忍不住皱眉,老人也跟她一样,回答的不是她提问的,因而迟菲只好继续问:“什么意思?”

      “不是你个人,是你这类人。”他缓缓地说,“你们这一代走得快,忘得也快。看到的多,留下的少。”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但你带了它。”

      狸仔此刻蹲在她脚边,仿佛听懂了似的,轻轻喵了一声。

      或许老人只是开心年轻人终于会关注这些事情?

      迟菲她低头,再看那张纸上的线条。

      地图没有明确起点,它像是记忆的走线图,随手而画只是巧合而已。

      “这是给我的吗?”她问。

      “不是。”老人收回那张纸,又折起来放进袖口,“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看见。”

      “我能看见。”

      “那就够了。”他摆摆手,“你接着走吧。”

      迟菲觉得自己悟了,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

      狸仔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但其实她不知道那张地图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你们这一代是什么意思,但她忽然明白了,她走出巷子的时候,风又从山后吹了过来。

      对于刚才奇怪的经历,迟菲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最差不过是老人有阿尔兹海默症,所以话说的让人不能理解而已,并不是什么问题,迟菲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她只是快步走了几步,蹲下来抱着狸仔,而后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风从他们身后收拢,像是一段旧影轻轻落幕。
      走出小巷时,阳光正好,城墙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石板上,像是历史与现实之间搭建的一座通道。狸仔忽然停在一段通向驿道废坡的岔路口,凝视着前方。

      那是一段极不起眼的旧石阶,路旁没有指引,也没游客踏足。草已经长到台阶缝里,苔藓像一层天然的遮蔽布,把这条岔道隐形成一块不被注意的旧布景。

      狸仔缓缓地踏了上去。

      迟菲没有拦它。她只是抬头看看四周,然后跟了上去。

      新的路线看起来有点奇特的闯关感,迟菲跟着狸仔,那段路很短,但走进去之后,仿佛声音被收走了。连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也仿佛被吸进石头里,不再回响。狸仔走到尽头,在一块倒塌的驿站边缘站定,尾巴贴着后腿,抬头看向前方,那里有一个不完整的木牌,上书驿亭二字,右侧裂断,挂在残墙上像是被风抛弃。

      它忽然举起爪子,猫眼睛圆溜溜的看着那个角度,估计是已经按下拍照。

      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迟菲拿出来手机,小地瓜后台草稿箱里什么都没显示。

      狸仔眨了眨眼,又拍了一次,还是空白。

      旅游系统界面弹出,那意思就是迟菲在的地方可能是被短暂识别,但实际上无法完成标准化归档。

      迟菲盯着那行定义,皱眉盯着信息看得比任何一次系统提示都久。

      她低声念了一遍后说了下自己的理解:“所以意思就是拍不了吗?”

      迟菲简单理解,人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石板竟轻微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在皮肤之下裂开,又立即复原。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而狸仔此刻蹲在地上不动,它没有再试图拍照,只是看着她。

      迟菲轻轻地说:“你早就知道这里拍不下来吗?”

      狸仔歪了歪头,头顶弹幕出现:
      【有些的新的情况出现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完全确认具体情况喵。】

      迟菲把手机收起,草稿箱没有照片就没有吧。她只是再看了一眼驿亭断角,没有在关注下去。

      那一瞬间,迟菲有种强烈的错觉,或许某个时刻她不是站在古蜀道上,而是站在一种被折起的地图边缘,这个地图可能是时间的地图,也或许是纬度的地图。

      迟菲看过一本书,故事讲的就是在星际时代因为有了能真的看到历史事件的时空历史课和时空鉴定课,所有的信息都是公开透明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类终于达到了共产主义,在星际共产主义时代里罪犯都会被流放在过去的时空,但因为纬度的不同对于那个时代的人而言就会理解为“恶鬼”。(1

      基于此来看,迟菲觉得或许这一刻的她错开了纬度,所以狸仔会无法拍摄到那些内容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狸仔的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拍不了,但是我们看到了,不是吗?”

      狸仔跳下石台,绕着她走了一圈,尾巴轻轻碰了她的手背。

      【你说的对,记住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归档。】

      太阳开始缓缓落下时,她们回到了驿道的一处转角。

      这里有一座半残的石桥,桥面已塌去大半,只剩两端斜斜地探入河道对岸的风景线。河水不急,反而静得有些像玻璃,倒映着暮色与桥梁的断裂。

      狸仔跳上了桥头一块老碑,蹲坐下来,迟菲没有打扰它。

      她站在它旁边,顺着视线看过去,一人一猫的眼里映着整个古镇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街市的顶棚,楼阁,灯笼,和一条还没熄火的炊烟。

      风轻轻地吹来,把她衣角拂起,迟菲忽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上小学三年级,地理课刚刚讲到学过中国地图与地形,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很多山脉、河流,最后指着最边缘那块留白的地方问大家:“这外面会有什么?”

      大部分的小孩都说:“是别的国家。”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是走向世界的人。”

      同学笑,老师也没解释,她小时候也没觉得那句话重要。

      迟菲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句稚嫩的话,比任何图例都更清楚地解释了狸仔刚才的眼神,它是走出去的那种……猫。

      狸仔忽然低头,用爪子轻轻拨了拨地里的青苔,然后对着迟菲喵呜一声音,像是在提醒迟菲不是要拍照的吗?

      她举起拍立得对着它和背后的夕阳拍了一张,弹出来的照片还没有显色,直到几秒钟之后,照片里狸仔蹲在石碑上,身影像是与整座古镇并存,而夕阳与它重合的地方,恰好是一片轮廓,像是某种尚未绘制的地形。
      狸仔转头看她,耳朵一动,没出声,但它缓缓站起身,朝她迈了一步。

      【回去吗?】

      迟菲看着狸仔头上的弹幕,她没再说话,把拍立得收起,然后抱起猫往回走。

      风收拢,晚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桥下的水里,已有星星点点灯火摇曳,而天边最后一缕金光也慢慢隐入云层。

      晚风原本安稳,但他们刚离开石桥没多远,山后便传来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沉重的箱子。迟菲抬头,看见西边云层正以不合逻辑的速度向中天逼近。

      狸仔忽然回头,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尾巴斜扫了一下她小腿,一人一猫拐进一条山脚边的石径,熟悉的古道渐变为林间碎石路。

      不远处,一座凉亭静静立在山壁转角,被藤蔓缠了半圈,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雨滴落下来的时候,迟菲抱着狸仔刚好进亭,雨声不像夏天那样暴烈,而是密密麻麻地扑在瓦面上,如同一种有节奏的键盘输入。空气变得凉了,泥土的气息顺着山坡渗进亭内。

      迟菲坐下,狸仔跳上石桌,蜷成一团,亭中有落灰的刻字碑,一侧立柱上还留着些刻画的手写笔迹,像是某年某人写下又不愿留下的念头。

      她扫了一圈,在石桌边缘发现一本薄薄的册子,被水汽泡卷了几页封面也不见,像是谁旅行到半路遗落的野记。

      她翻开看,其中一页写着:

      “山雨前,光线短。我在这见过一个影子,它先我一步抵达此地。它说它来过未来。我没问它来自哪里。它也没问我要去哪。”

      奇怪的诗歌?

      迟菲盯着这段话,字迹不算整齐,但很用力,像是作者在雨声中拼命记下,怕下一刻会忘掉。

      她用指腹压住那页,不自觉地回头看狸仔,狸仔正仰头看她,眼神沉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解释,她忽然觉得,这段话像是自己写给她的。某个可能的未来,她自己用某种方式提前在这里留下的回应。

      迟菲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想,她只把那页折了一下角,把它放回石桌角,原处如旧。

      *******

      外头的雨愈发紧了,风把竹叶刮得沙沙响,像是有人用手指一遍一遍轻敲亭柱,提醒她这地方,不止迟菲来过。

      她望向亭外被雨涤过的山路,突然觉得自己很多年没有这样毫无目的的浪费时间,自己像是被拧紧的发条一样,很多年都生活的非常的紧绷和局促,难得这样听风看雨,消遣时间。

      风停了。

      雨慢慢散去,山林重新变得可走,她站起身,狸仔跳下桌沿,在水迹未干的石板上留下几枚细小的爪印。

      空气清得像刚翻过页的书,山石的颜色深了一层,林叶像是擦亮了轮廓,光线重新穿透缝隙,照在地上的爪印边缘,狸仔是雨停了就跳着往外跑,迟菲只能跟着,刚走出亭子,就看到狸仔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它没有回头,只用尾巴在地上画了一道小弧。

      “好了,知道你不想自己走路了,我抱着你回去。” 迟菲走过去,笑着把狸仔抱进怀里。

      迟菲抱着狸仔往订好的民宿走。路不算远,但她走得很慢。

      空气里有潮湿的土味和木头味,混在一起也不会刺鼻,只是存在着。狸仔的身体比平时更安静,贴在她怀里,爪子收得很紧,像是在适应这条路的节奏。

      民宿在蜀道旁边,一栋不算新的木楼。门口的台阶还湿着,老板娘正拿着抹布擦,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迟菲简单登记后,把包放进房间,又出来坐在公共区。

      公共区是敞开的,一侧对着山,一侧摆着几张旧木桌。

      雨后的山雾还没散开,白白的一层挂在树间,回去没有几分钟,迟菲点的外卖刚好送到,是很普通的饭菜,塑料盒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坐下来吃,一口一口把食物送进身体。

      狸仔在她脚边,她给它开了一罐肉罐头,味道很快散开。
      猫低头吃得认真,尾巴在地上轻轻扫动。

      没过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它。

      先是一个年轻女生,小声说了一句好可爱,又忍不住蹲下来,看着狸仔吃。

      接着是两三个人围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打扰它。有人问能不能摸,迟菲点了点头,狸仔抬了一下头,又继续吃,仿佛对这些热情早就有一套应对方式。

      “它好乖。”
      “毛色好特别。”
      “一路带着它走蜀道吗?好厉害。”

      这些话在空气里飘着,没有指向她的期待,也没有追问。
      迟菲只是偶尔应一声,继续吃饭。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承担解释的责任,大家都是沉迷于狸仔的可爱而已。

      老板娘端着一壶热水过来,顺手放在桌上,说:“你的猫很习惯人。”
      “嗯。”迟菲说。

      老板娘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山,说起了别的事:“你们要是在这住几天,可能会遇到一个老头子。”

      迟菲抬头。

      “他年纪挺大的了,”老板娘说,“以前是教历史的老师,现在身体不太行,没法上课,记忆里也不行了,早就退休了,时间多的时候就老爱跑到这边来。”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他手里总拿着地图,很旧的那种,上面全是他自己画的路线。看见游客,就想跟人家讲一些有趣或者无趣的话。”

      有人笑着接了一句:“那他还听得懂大家说的吗?还是会比较沉浸自己的思绪里?”

      老板娘摇摇头,又点点头:“不一定。反正他就是一直讲,可能就是舍不得这些路。”

      什么路?
      能看见的古蜀道的路?
      还是过往的记忆里,自己的人生路?

      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习惯的事情。“有时候我们也劝他少来,年纪大了,路又湿。他就说,不来更难受,就是你们如果遇见他,也别嫌他烦,就是老人嘛 ……”

      后面的老板娘没有再继续说了。

      迟菲低头看了看狸仔。它已经吃完了罐头,正舔着爪子,周围的人散开了一些,但还是有人不时回头看它。

      老板娘继续说:“你知道吗,他以前画地图画得特别认真,后来眼睛不好了,笔下画的线就开始歪。有一次他跟我说,反正路没歪就行。”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却在迟菲心里停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那种忘不掉,并不是记忆力的问题。
      不是他记得太清楚,而是他对这里的关系还在继续。
      即使不能再教课,即使路线画得不准,他还是想站在这些路上。

      雨后的风从公共区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迟菲把外卖盒合上,觉得身体里有一部分慢慢沉下来,有人离开,有人进来。狸仔被最后摸了一下头,终于走回她脚边,贴着她坐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背,触感真实而具体。

      迟菲没有急着回房间,她只是坐着,发呆一样看雾慢慢散,看人来人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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