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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牡丹亭 图人 ...

  •   叶醒醒研究生读的是京师大历史学院的专门史,非物质文化遗产方向,算得上是专业对口。

      当年考的时候也是费了些周章,光是大型项目就推了数个,每日里熬到后半夜,又托了万宁的福,在历史学院蹭了半年的课,这才考上的。

      因而书读的认真,逢有课的时候,都会是学院第一个到的,坐在最前排的位置,笔记记了满满一箱子。

      就连杨慧洁都会惊叹,“你为什么不读博啊,你这么好的专业课成绩,罗老肯定愿意收你。”

      叶醒醒托着腮,眉眼弯弯。

      她在学校的时候,和工作的状态截然不同。

      马尾辫、白T恤、牛仔裤和一张寡净的脸。

      刻意把自己的锋芒隐起,不争不抢的。

      “我这样的脑袋,能读个研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哪里能读博士。”

      “谁说的,”杨慧洁最看不得她这样贬低自己,“每次专业课你都是第一,你不读谁能读的了。”

      “我英语成绩不及格,熬夜补考的时候你忘记了。”

      叶醒醒说的是实话。

      她虽然专业课成绩好,但一旦涉及到基础学科,就瘸腿的厉害。

      叶守诚是九年前才落地京市,自此之前,带着整个叶家班全国跑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能赚钱的地方都去。

      叶醒醒的文化课,就是在一路的颠沛流离中,换了一个又一个学校中学出来的。

      别说是好,曾经连艺考的基准线都达不到。

      还是高三那年,因为堂口的行当实在不好干,赶上国家扶持非遗项目,有人寻了叶守诚,给他出了主意留在京市,他这才安定下来。

      办了借读,又花钱找了补习课的老师,才紧赶慢赶的追了些。

      只是想靠文化课考大学,无疑是天方夜谭。

      好在到底是京市,门路多,老师也负责,知道她自小跟着师傅唱戏,给她指了条艺考的路子。

      叶醒醒这才能凭借着昆曲专业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京艺大。
      也曾出过成绩,有过演出,只是后来出了事,专业放下,只得重新考学,读了这样一个专业。

      是以那些个涉及英语、逻辑的课程,在她眼里难上加难。

      基础没有打牢,往后学得再多,都摇摇欲坠的。

      现如今能保证顺利毕业,对她来说已经属实不易了。

      杨慧洁不知道她的来时路,只觉得叶醒醒漂亮大方,礼貌得体,一看便是有钱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这博士读与不读,对她未来的人生路都不会有过多的改变。

      研二的重要课程集中在三月底才开,五月份结束,做好论文的开题,下学年时间就会自由些。

      叶醒醒课缺的不算多,要了笔记和PPT,窝在图书馆里恶补专业课。

      时间被挤压,过了足足一周的两点一线的生活。

      就连周末顾奕琛约她吃饭,都被临时的讲座占据,让她推掉了。

      院里请了当年专门做古文化研究的专家陈婉茵女士回校作报告,是近两三年里,陈女士的首次露面。

      学他们这个专业的,没有人不知道陈婉茵,是中国文化史的里程碑式的人物,现如今的文化传播、非遗传承,还是依据的陈女士的研究。

      叶醒醒自然要去听。

      因了活动的重要,报告时间定在十点,但八点一刻,礼堂门口已经排满了人。

      除了历史学院,连带着文学院、管理学院、美院的人都来了大半。

      万宁嘱咐着叶醒醒给她占座,说怎么也要一仰祖师爷的风采。

      她从城西赶过来,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因而空着第一排的位置,不少人都前来问询。

      叶醒醒端着一张恰到好处的笑脸,甜而不腻,笑盈盈的,“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

      从后台的位置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她仰着巴掌大的脸,一双眸子被日光映照着,亮闪闪的。

      最简单的白色T恤,套了件鹅黄色绞花纹的针织开衫,周身一件饰品也没有,手腕和脖颈空空,越发显得白细。

      像上好的和田玉杆,净而脆。

      全场嘈杂混乱。

      调试设备、清点人数、位置安排……
      所有人都在做在开始前的准备。

      陈婉茵被迎到了接待室里,由校长和院长亲自陪着,甚至还有文旅部的分管领导,给足了尊重。

      独余了一个人,坐在后台负责控制幕布起落的红色木椅上,双腿交叠,闲散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与全场格格不入。

      穿了件看不到标识的燕麦色小山羊绒圆领毛衣,炭灰色的密纹格长裤,指尖盘着一只铜绿色的打火器。

      只远远的看一眼,便能感受到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矜贵气质。

      更别说,那张让人挪不开的脸。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当红的艺人。

      负责整场活动的分管外宣的龚副校长搓着手,站定在旁边,客气又拘谨的问道:“谢先生,您看,是否上座?”

      上座哪有这里有趣。
      谢凛勾着唇,看着台下那个看起来又乖又软的小姑娘。

      又换了张皮。

      他想着,笑容浓了几分,“不用管我,我只是陪陈女士来参加个活动,给她当个司机。”

      话是这样说,可谁也不能平白放着谢家这位就这么坐在这样一个不着四六的位置上。

      不合适宜。

      龚副校长急的有些踱步。

      一抬头,顺着谢先生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坐在前排的叶醒醒。

      小姑娘正挥着手臂,向后招呼着谁向前来,藕节似的胳膊从黄色的毛衣里滑出,细长。

      瞬时了然。

      感情醉翁之意不在酒,谢小爷在这里等着那。

      历史学院这个姑娘是漂亮,拔尖又显眼,惦记的人多,也难怪谢凛动了心思。

      当即俯身向前,笑得谄媚,“谢先生,一会儿讲座结束,我让小叶过来。”

      刚刚还裹着几分笑意的人,眼神瞬时冷了下来,斜乜过去,语气冷的仿若冰霜,“看来龚校长有做皮条客的爱好。”

      一句话,龚远恒立刻僵在了原地。

      之前便有人跟他说过,谢家这个老小脾性不好摸,让他少说少做。

      现如今,当真撞到了枪口上。

      这话便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好在主持人这时候上场,陈婉茵从会客室走出,看到了隐在幕布后面的谢凛。

      小步走了过来,“都三十的人了,遇到场合还喜欢躲着。”

      谢凛没有起身,换了张笑脸,带着几分散漫,“哪里是躲,今天您是主场,我在那,岂不是喧宾夺主,不合适。”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陈婉茵知道他惯来不喜欢这些虚与委蛇的场合,“我叫了钱师傅来接,你如果觉得无趣,先走吧。”

      谢凛眼眸向下拂过,继而又转了上来,摇了摇手机,嬉皮笑脸的姿态,“我给你拍照,这种角度的肯定是独一份的,给你留作纪念,回头给老谢也发一份,让他当壁纸。”

      没个正行。

      “算了吧,”陈婉茵眼睛看向台下,都是些青涩稚气的面孔,“一会儿拍人家姑娘的时候,记得闪光灯关了,别露了陷。”

      谢凛眼眸一挑,笑得越发的浓,“姜还是老的辣。”

      “无事不登三宝殿,能让你屈尊降贵陪我一趟,巴巴坐在这,既然不图钱,不图关系,可不就是图个人。”

      说着,手点过谢凛的额头,在主持人的欢迎声中向台上走去。

      只给他扔下两个字。

      “出息。”

      听不出任何情绪。
      ==
      陈婉茵的分享主题紧扣了时代,讲的是新形势下的文化传承与改革。

      不算好讲,涉及到的数据和事例多,当下的观点也多,大多已经形成的共识是守正创新、科技赋能。

      但陈婉茵的点切的巧妙,从目前文化传承类新媒体的流量与实际人民群众的知晓度做了个有趣的对比,引出了短暂爆火和长期遇冷的现状。

      文化传承的路依旧漫长,甚至在假象繁荣之下,越发显得困难重重。

      看得出,虽然已经离开学术界,但研究并没有停下,依然在从事相关的课题分析。

      非常多针砭时弊的言辞,很难第一视角可以拿到的案例数据。

      叶醒醒听得认真,单是笔记就记了数页。

      一双眸子认真,带着几分憨傻。

      谢凛勾着唇,指尖的打火器停下,拇指摩挲着笔身。

      带着凉意。

      明明就是个顶聪明的人儿,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把戏玩得溜,但这种在他眼中不过是听个乐子的事情,她偏有一种笨拙的认真。

      细长白净的五指捏着黑色的签字笔,指甲粉圆,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

      和那张脸一样。

      他以前见过她。

      那晚沈重仁多说了两句。

      说这姑娘以前是唱昆曲的,后来转行做策划,没想到策展做的比曲儿唱的还好。

      这个圈子的人,每句话都带着深意。

      沈重仁自然是想探探谢凛对她的兴趣,却引得他想起了一桩旧事。

      出国前,好似是听过一段曲儿。

      还是跟着谢昇,他那个万事小心的大哥。

      谢昇彼时刚刚入职文化/部,扶持了一批非遗产业,其中有叶姓南方而来的大班子,唱了一台好曲儿。

      为了感谢谢主任,特意安排了一场演出。

      场子小,人也少,都是谢家的亲眷。

      唱的自然是最响当的《牡丹亭》。

      谢凛跟着陈婉茵,对这些东西多少熏陶渐染,但却也称不上感兴趣,更何况那年他十八,尚不是能对嘤嘤转转的曲调感兴趣的年纪。

      人乏,懒在沙发里,撑着额,手里转着一只没点燃的烟,眼皮半垂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前期唱得也无趣,所谓的软调他不喜。

      倒是突然换了个杜丽娘,声音婉转悠长,“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他转烟的手,停了。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直接从后脊梁骨钻进来的。
      清、亮,又带着点糯,像江南三月的雨丝,缠缠绕绕地往上飘。

      他抬起头,往台上看了一眼。

      脸被粉墨盖着,看不清面容,身段却瘦,戏服披着,水袖慢悠悠地甩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甩出去,总让人隐隐有几分忧心,是否会连带人一起被甩下台去。

      一双眸子幼圆,眼尾刻意画了上挑,像墨黑的大海里扬起的一抹鱼尾,却也挡不住眼底那抹青涩。

      不过十六七的模样。

      昆曲是个童子功,这般年岁倒是正常。

      唱的明明是怀春的故事,却平白多了些少女的天真。

      有叶家班的班主前来,给谢昇介绍了些什么,谢凛没什么兴趣,自然也没有多问一句。

      倒是难得听了整晚。

      唱得确实好,眼睛也确实亮。

      但也只是这样。

      无关痛痒的人事,连让过问姓名的趣兴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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