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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师伯   赛事组 ...

  •   赛事组散伙那天,顾小楼站在演武场门口,给每个人发了一块糖。

      糖和之前的一样,糯米纸裹着麦芽,甜得粘牙。她发到我面前的时候忽然把手缩了回去,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说老师兄你把手伸出来。我愣了一下,把手摊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我手心里,比糖沉得多。我打开一看,是十块下品灵石,品相不太好,棱角都磨圆了,像是攒了很久的。

      “赛事组的份例,周扒皮不给你发,我替你要的,”她说,“你应得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她已经转身去逗豆芽菜了,辫子在肩头甩了一下,像是赶一只苍蝇。我攥着那个小布包站在原地,灵石硌着掌心,凉丝丝的。她说“你应得的”,这四个字我花了三百年才第一次听见。

      那天夜里我刚回偏殿,豆芽菜就跌跌撞撞跑过来。内务殿又派活了——周执事让我去西边两百里外的蒲柳镇,给那里的守镇人送一批丹药。蒲柳镇是丹霞宗辖下最偏的一个镇子,说是辖下,其实就是地图上画了个圈,几十年也未必有人去过一趟。镇上驻着一位守镇人,据说是丹霞宗的派驻执事,负责护佑一方水土平安。周执事大概是接了那守镇人的信,信上说镇上最近不太平,求宗门拨些丹药过去。周执事拖了不知道多久,大概是觉得再拖下去万一真出了事不好交代,才终于从药堂的库底翻了一批快过期的清心丸和止血散,装进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里,丢给了我。

      我掂了掂那袋子,轻得像一包干草。快过期的丹药药效减半,但聊胜于无。我把袋子揣进怀里,背上竹篓,带着豆芽菜一起下了山。阿苓被留在宗门打扫,临走的时候塞了一个馒头给我,说师兄路上吃。

      蒲柳镇在两座山之间,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官道年久失修,碎石满地,两旁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走了整整一日一夜,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站在镇口的石碑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出上面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蒲柳镇。石碑缺了个角,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镇子的规模比我想象的小得多,拢共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土坯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窗子里透出来的灯火昏昏黄黄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镇子背后靠着一座矮山,山腰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小院落,孤零零地悬在半山腰上,门前挂着一盏灯笼。

      那就是守镇人的住处。我抬头看了看那条通往山腰的石阶,不长,大概百来级,比丹霞峰那九百九十九级好走得多。但它特别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行,两旁的灌木几乎要把路吞没了。我带着豆芽菜沿着石阶往上爬,爬了一半,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骂人,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被岁月腌透了的倦怠。

      “……上个月说拨人,这个月说拨丹,拨来的丹是快过期的,拨来的人是练气四层的。丹霞宗是真看得起我蒲柳镇。”

      我脚步顿了一下。豆芽菜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师兄他在说你吗。我没说话,继续往上走。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根本没打算避着人。

      “……老夫筑基三十年,守这破镇子守了四十年。四十年,宗门派人来过几回?五回。每回来的人都待不满三个月就跑。不是嫌灵石少就是嫌妖兽多,还有嫌镇上连个像样的酒肆都没有。老夫在这儿守了四十年,妖兽潮扛过四波,最凶的那一回老子的左腿被一头赤鬃狼咬穿了骨头,躺在床上半年起不来,宗门派了谁来?谁也没来。”

      我走到了小院门前。院门是开着的,一个干瘦的老者正背对着我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墙角的一株半死不活的灵草松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破了边,头上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头发花白得像是落了一层霜。

      “……所以说啊,”他头也不回,也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对那株灵草说的,“守土有责,守土有责。说得好听。我问过宗门要防御阵法的加固材料,要了三回,每一回都说经费紧张,灵石紧缺,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自己能有什么办法?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当阵旗使吗?可我不守,这镇子怎么办?这镇上的老百姓又没得罪谁,他们不过是生在了穷乡僻壤,又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说着,终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脸比他的背影更显老,满脸褶子,眉头之间有一道竖着的深纹,像是一辈子都在皱着眉。那双眼睛倒是很亮,亮得和他的年纪不相称,像两颗被磨得锃亮的铁珠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就是宗门派来送丹药的?”

      我说是,然后把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袋子往石桌上一倒。几颗灰扑扑的药丸骨碌碌滚出来,有一粒滚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清心丸,三年陈,药效减了至少四成,”他把药丸丢回袋子里,又拿起另一粒,“止血散,受潮结块了,捏都捏不碎。你们内务殿是拿我蒲柳镇当泔水桶吗?快过期的东西就往我这儿倒?”

      我说我只是个送东西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想骂人,又觉得跟我骂不出什么名堂来。他把丹药一股脑塞回储物袋里,丢在石桌上,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和豆芽菜一眼。

      “你们两个今晚住这儿?”

      我说是,明日一早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院子西边的一间偏房,说那间空着,自己收拾。然后就走进了正屋,连门都没关,我听见他在里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听上去不像是好话。

      我带着豆芽菜进了偏房。房间很小,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没有被褥。豆芽菜把竹篓放下,一屁股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说师兄这个老伯好凶。我说他不凶,他只是憋了太久的话没人听。豆芽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蜷在干草上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像是猫在打呼噜。

      我睡不着。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把山下的镇子吞没。镇上的灯火渐渐灭了,最后一盏大概也撑不过半夜。

      脚步声从正屋的方向传来。老师伯端着一盏油灯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门槛上发愣,也没说什么,把油灯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到了旁边的一块青石上。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用一只手拢住了,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拢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老夫姓纪,”他说,“纪崇安。”

      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听完没什么反应,大概对他来说我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代号,和“送丹药的”“扫地的”没有区别。

      又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虫鸣在墙角的草堆里此起彼伏地响着。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进过内门,”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像刚才骂人的时候那么冲,反倒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资质不算顶尖,但也过得去。筑基那一年,宗门问我想去哪个堂口,我说我想去最偏的地方。”

      我问他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把油灯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呢,你这修为,看着也不像刚入门的,怎么还在外门扫地。我说我资质太差,修不上去。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地把目光转向了山下那片漆黑的镇子。

      “……来蒲柳镇头一年,赶上妖兽潮,”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传过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妖兽。不是宗门典籍上画的那些,是真的活生生的、张着血盆大口朝你扑过来的东西。老夫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得山道上全是白惨惨的光。我站在镇口那块石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宗门领的下品灵剑,腿在发抖。不是怕,是冷。那时候是深秋,风很大,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加一件衣裳。”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那一波妖兽潮,我守住了。没人知道。宗门不知道,镇上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天亮以后我挨家挨户去看,没人死。他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我,看到我浑身是血站在镇口,有人给我端了一碗热水,有人给我拿了一个饼。那碗水是温的,饼是硬的,硌牙。我在镇口坐着吃完了那个饼,心里想,原来我守的东西,就是这么一碗水一个饼。”

      他顿了顿。

      “后来四十年的妖兽潮,我也都守住了。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宗门说拨人,从来没拨过。宗门说拨灵石,拨了三次,每次砍半。我问过内务殿,内务殿说蒲柳镇不是战略要地,资源要优先保证主峰和矿山。战略要地——这四个字我品了四十年,品出的滋味跟泔水差不多。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我懂。我只是没想到,我纪崇安在这天地之间,连刍狗都算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白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怨气都算不上——怨气是被人听见了才有意义的,他的话像是说了四十年没人听,说着说着自己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了。

      “但是。”他忽然说。

      他站了起来,走到院墙边上,扶着那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土墙,望着山下那片漆黑的镇子。油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但是,镇上的老百姓没做错什么。这些老百姓一辈子种地、养猪、养孩子,他们不知道什么天地不仁,也不懂什么刍狗不刍狗。他们只知道每年秋天把收成里最好的一袋米送到我门口,逢年过节在镇口烧一炷香。那份心意——我一直不大喜欢。不是嫌少,是觉得承不住。我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本就没给他们做什么。”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磨上碾过一遍才吐出来,“但我还是收了。不收他们不安心。镇头的王老太过年做了年糕,第一个送来给我,她腿脚不好,爬这一百来级石阶要歇三回。有一回下雨天她爬上来了,年糕还热着,她的衣裳湿透了。我说王婆你下次别送了,她说不行,说这是她孙子的命换的。她孙子——老夫刚来那一年,她孙子才七岁,有一回进山走丢了,是老夫找了一整夜才找回来的。就这点事,她记了四十年。”

      他的手指在土墙上轻轻叩了一下,带下来一小块干裂的泥土。

      “……她前年走了。走的时候九十三岁。我把那几个娃娃拦在镇口,自己去山里背了两头妖兽回来,打跑了。她下葬那天我去给她上了一炷香。她的坟就在镇外的山坡上,不高,从那里能看到整个蒲柳镇。”我跪在她的坟前,香灰落在我的手背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守的究竟是什么?是丹霞宗的辖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宗门从来没在乎过这个镇子,但这个镇子在乎我。

      “所以啊,”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脸上那些褶子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又深又长,“他们说我无情无义。我自己也觉得我无情无义。这么多年,宗门里的事我不过问,同门的事我不过问,连你这个小弟子叫什么名字我都不想知道。可这个镇子——我守了。石阶上的青苔,镇口石碑掉了漆的字,河床上干了的泥巴,还有这些人,生生死死来来去去,我都看着。我不偏爱谁,也不亏欠谁。天道不仁,我也不仁;天道以万物为刍狗,我也拿这满镇子的人当刍狗。但刍狗归刍狗,该守的,我一个都没落下。”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说,“我的心早就凉透了,但我的手还热着。这就够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山风又起,吹得墙角的灵草伏倒了一片。他没有去扶。

      “……接班的人,宗门说已经在安排了,”他最后说,“安排了好几年了。也罢,来了就好,不来也好。我活到这个岁数,不指望别的了——把这镇子稳稳当当地交到下一任手上,就不枉此生了。我这种人和别人相处多是为难,也不指望有什么好下场。但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

      油灯快烧尽了,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站起来,端起油灯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日走的时候,灶上有粥。”

      然后门关上了。

      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夜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手臂一直爬到肩膀。山下的蒲柳镇已经完全沉进了黑暗里,一盏灯都没有了。但我知道那些人在——在土坯房的木板床上,盖着打了补丁的被子,打着鼾,做着关于秋收和下雨的梦。这些人不会知道今晚有一个守了他们四十年的老头在山上说了那些话,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这个老头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每年秋天还是会送一袋米来,逢年过节还是会在镇口烧一炷香。这些事做了四十年,早就不是感激了——是习惯,是一个镇子和一个人之间,用岁月熬出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纪师伯和蒲柳镇之间的关系,比丹霞宗和丹霞峰上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种“道”。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我把豆芽菜叫醒了。我们收拾了竹篓,去灶上盛了两碗粥。粥是小米熬的,很稠,里面放了几粒红枣,甜丝丝的。豆芽菜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抱着碗问我,师兄那个老伯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很久,最后跟他说——你觉得这粥好不好喝。他说好喝。我说那就是了。

      豆芽菜大约是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这孩子最好的地方就是从不多问。我们吃完粥,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背好竹篓走出了小院。纪师伯还没起,正屋的门关着,门缝里传出微微的鼾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株灵草。它在晨光里挺直了茎秆,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快要滴下来了。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在它根部按了按土,紧了紧。然后站起来,带着豆芽菜沿着那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走出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路上当心。”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摆了一下。

      石阶走到尽头就是镇口那块缺了角的石碑。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蒲柳镇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镇子正在醒来,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劈柴。我站在石碑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灵石的小布包。顾小楼给我的十块灵石,我一块都没花。我数了五块出来,放在石碑底下,拿一块碎石压住了。豆芽菜问我师兄你在干嘛。我说没干嘛,走了。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半里地,我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山腰上的小院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那株老松的轮廓。我忽然想起纪师伯昨夜说过的一句话。

      “我的道不在天上。”

      当时我没有追问。现在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慢慢地品着这句话。

      道不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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