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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书生   从蒲柳 ...

  •   从蒲柳镇回来的路上,豆芽菜走在前头,竹篓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笨拙的龟壳扣在了一根豆芽上。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说话,说纪师伯院子里的红枣粥真好吃,说蒲柳镇的石阶比丹霞峰的好走多了,说师兄你说纪师伯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会不会害怕。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却还转着纪崇安那张被岁月刻透了的脸。

      一个人的道不在天上,那在哪儿?在他守了四十年的那块缺角石碑上,在他挨家挨户看过来的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里,在王婆每年冒着雨端上来的那碗年糕里。纪师伯说自己的心凉透了——可心凉透了的人,不会在晨光里去扶一株被风吹倒的灵草。我亲眼看见他蹲在墙角,拿一根麻绳把那株灵草的茎秆小心翼翼地绑在一截竹竿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给孙子系衣带。

      道这种东西,书上说的都是飞升、金丹、长生久视。书上没说一个筑基期的老头蹲在墙角给灵草绑竹竿。也许书上写不下。也许写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丹霞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山门上的灯笼被人点着了,两团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我让豆芽菜先回偏殿睡觉,自己去内务殿向周执事复命。周执事难得没在拨算盘,正坐在案后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听见我进门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我把蒲柳镇的收条放在他案角上——纪师伯虽然嘴毒,但该画押的地方一笔没少。周执事扫了一眼收条,嗯了一声,然后从账册后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你识字吧。”他说。语气不像在问,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说认得一些。他说那你去,明天一早。

      我拿起那张纸,凑着案上的烛光看了一眼。是一份灵田收成的预估单,落款是丹霞宗南边三百里外的青苇荡。那片灵田我知道,是丹霞宗最远的一块飞地,夹在几座荒山之间,田薄地瘠,种出来的灵稻连外门弟子都嫌硌牙。每年秋收前后内务殿都要派人去预估产量,好做来年的预算。往年这差事都是内门弟子去,因为路上要经过一段散修聚集的无主之地,说不准就碰上什么麻烦。今年大概是内门弟子都不够用了,或者周执事觉得我这个杂役甲等也该值回那个红圈了。

      我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说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执事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青苇荡旁边有个镇子,叫白鹭渡。那边最近不太平,路上当心。”

      不太平这三个字从周执事嘴里说出来,那就不是一般的不太平。我停了一步,回头想问,他已经把账册翻到了下一页,算盘珠子又响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下了山。

      豆芽菜想跟我去,我没让。青苇荡不是蒲柳镇,周执事说了不太平,带个炼气二层的孩子去就是害他。阿苓塞给我三个馒头,比平时多了一个。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馒头往我手里一按,然后拽着豆芽菜去扫石阶了。那豆芽菜一步三回头,走出老远了还扯着嗓子喊师兄早点回来,声音在晨风里被拉成了一条细线,飘飘悠悠地挂在山道上。

      这一路比去蒲柳镇远,也比去蒲柳镇荒。过了青峰宗的辖界之后,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渐渐变成了兽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叶子遮住了大半边天,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出密密麻麻的光斑。我走了整整两天,路上只碰见过两拨人——一拨是挑着担子的货郎,看了我一眼就低头匆匆走了,像是怕我劫他;另一拨是三个散修,蹲在路边分一只烤兔子,看见我腰间的丹霞宗腰牌,互相递了个眼色,没搭理我。

      第三天傍晚,我终于到了青苇荡。灵田比我想象的还要薄,稀稀拉拉的灵稻趴在田里,穗子又短又瘪,像是害了病的老鼠尾巴。管田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佃户,姓钱,看见我的腰牌之后一瘸一拐地从田埂上跑过来,满脸堆笑,又是搬凳子又是倒水,忙前忙后的样子让我浑身不自在——三百年了,只有我给别人搬凳子倒水的份,忽然反过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把预估单拿出来,他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蹲在田埂上,拿粗糙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那张纸的边缘。搓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年又旱了,灵稻灌浆的时候一滴雨都没下,产量怕是连去年的七成都不到。

      我说照实填就好。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那眼神我见过——是纪崇安门缝后面的那种,想说很多话,最后全咽回去了。我把他填好的单子收进怀里,他留我住一晚,说天黑之后这段路不好走。我想了想答应了。

      他一个人住。老伴死了十几年,儿女都在别的镇上做佃户,一年见不了一回。他从灶上端出两碗红薯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碟腌萝卜。我喝着粥,他坐在对面搓着手,忽然说,你们宗门那个纪真人还在蒲柳镇吗。我一愣,问他怎么认识。他说二十年前蒲柳镇闹妖兽,波及了附近的几个村子,是纪真人连夜赶过来处理的。他见过一面——就一面。大半夜的,一个干瘦的老道浑身是血地站在村口的井边上,喝了一瓢水,说了句没事了,转身就走了。他那时候在村里当更夫,远远看见了,没敢上前。

      他说,那是个好人。

      我喝着粥没说话。红薯粥很烫,烫得我眼眶有点发酸。我用力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一起咽了下去,说你记错了吧,他不是好人,他自己说的。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潭静水被石子惊起的细纹。他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知道白鹭渡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我说不知道。

      “有个怪人,”老钱把声音压低了些,“住在渡口的破庙里,带着个孩子。那怪人以前好像也是你们修仙的,不知道什么缘故修为全废了。养了个书生,那书生赶考赶了十来年,一次都没中过。镇上的人都笑话他,他也不恼,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活,挣几文铜钱,买米买菜,回去给那怪人和孩子做饭。”

      我问,那书生和那怪人什么关系。

      “说不上,”老钱端着空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边,“像是偶遇的。那怪人几年前流落到白鹭渡的时候差点冻死在渡口,是书生把他背回去的。后来那怪人又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孩子,就这么三个人搭伙过日子。那怪人整天也不干活,就坐在破庙门口发呆,有时候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道念的是经还是骂人的话。镇上的人都绕着他走,说他是疯子,只有书生不离不弃。”

      他把碗放进水盆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三教九流的事,说不清楚。”

      我本该睡下的。但躺在钱老伯收拾出来的那间偏房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土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编成格子的竹筋,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转着老钱说的那三个人。修为全废的修士,考了十几年不中的书生,来历不明的孩子。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挤在一间破庙里,像是在寒冬里靠在一起取暖的野猫,丑是丑了点,但谁离了谁都不行。

      第二天清晨,我跟钱老伯告了辞,本该直接回丹霞宗的。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往北是丹霞宗,往南是白鹭渡。

      我在岔路口站了很久,久到路边的一只乌鸦都看烦了,拍着翅膀飞走了。然后我转了个身,往南走了。周执事说要我“明天一早”去,“尽快复命”,没说不能绕路。

      白鹭渡是个比蒲柳镇还小的地方。拢共一条街,从镇头走到镇尾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镇子建在一片河滩上,河水早就改了道,留下满地白花花的鹅卵石,远远看去像是落了一地的鹭鸟羽毛,大概这就是名字的由来。镇上的房屋大多是木头的,临街的铺子有一家卖米的、一家卖盐的、一家兼卖棺材和木桶的,全都冷冷清清。街面上没什么人,几条瘦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看见我这个生面孔走过来,连叫都懒得叫。

      那破庙就在镇尾的渡口边上。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面半倒的墙加一个漏了半边天的屋顶,门框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洗没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庙”字的轮廓。我站在庙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先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熬草药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从庙里飘出来,苦得呛鼻子。

      “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庙里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皱了一下。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庙里的光线很暗,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支着一口缺了耳的陶锅,锅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旁边蹲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臂。他正拿一根木勺搅着锅里的药,听见我进门也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寒舍无茶,坐。”

      他的对面垫着几块青砖,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趴在青砖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那孩子瘦得很,脑袋却大,显得脖子细得跟芦苇秆似的,看见我进来,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脆生生地说:“你找谁?”

      我说,路过,讨口水喝。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差——眉骨很高,鼻梁也直,但脸上没有肉,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那双眼睛尤其特别,特别到让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那不是凡人的眼睛,也不是普通修士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沉静,就像是把一座山的石头打成粉末再重新压成石头,看上去还是一块石头,但每一粒粉末之间都渗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裂痕。

      他没有多问,从身旁拿起一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半碗药汤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药汤的颜色黑得发紫,闻着又苦又涩,不像是人喝的。他见我迟疑,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给你的,顺手就把碗放在了那孩子面前。孩子皱着眉头端起来,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然后吐着舌头苦得直翻白眼。那男人看着孩子狼狈的模样,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脸部肌肉的抽搐。

      “这孩子经脉里有寒气,不每天灌药压着,到了冬天就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破地方找不到好药材,只能拿些贱价的草药凑合,治标不治本。”

      我问他这孩子是——

      “我的。”

      他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我误会什么。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捡的。”

      他的手指在孩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孩子仰起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这时候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沉,很有力,不像普通人走路的样子。那男人听到这个声音,脸色没变,只是把手里的木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腿上有旧伤,或者是很久没有站得这么正式了。

      庙门口的光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

      来人是个筑基期的修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悬长剑,面容看着三十出头,眼角却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他的气场不弱,至少也是筑基中期,往那儿一站,整个破庙的空气都沉了几分。庙里熬药的火苗被这股气势压得矮了一截,那孩子往男人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那筑基修士扫了一眼破庙里的陈设,目光在那口缺了耳的陶锅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个男人身上。他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果然是你。”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负在身后,回望着他。他的修为全废了,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可站在一个筑基修士面前,竟然没有半分怯意。那种底气不是修为带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就像一头退了牙的老虎,在年轻的猎物面前也不会夹起尾巴。也许他曾经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即便跌落尘埃,脊背也弯不下去。

      “我游历至此,听说白鹭渡有个怪人,带着个孩子,被一个穷书生养着,就猜会不会是你,”那个筑基修士说着,目光在庙里又转了一圈,“当年在青冥宗,你何等风光。现在——就住这儿?”

      “住这儿怎么了,”那个男人说,声音很平,平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遮风挡雨,够了。”

      筑基修士沉默了一会儿,走了进来,用手掸了掸面前一块勉强还算平整的青砖,然后坐了下去。他坐在那一堆干草和药渣中间,月白的道袍蹭上了锅灰也不在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朝那男人递过去。

      他们认识。而且关系不浅。

      那男人接过酒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把酒囊递了回去。整个过程很沉默,像是两个老友之间不必多说,任何前因后果都已了然于心。

      “你图什么呢。”筑基修士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并没有鄙夷或者嘲讽的意思,更像是一种真诚的不理解,就像一个人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它们为什么要绕那么大的圈子。

      “修为全废,灵力尽失,你现在的寿命跟凡人一样。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的事。当年你离金丹只差一步。”他转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那个男人,“你图什么呢。图这破庙漏雨,图这药汤苦得连狗都不喝,还是图——”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朝庙门外扬了扬下巴。庙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渡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号子声。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把木勺放进锅里,慢慢搅了两圈。药汤在锅里打了个旋,苦味又浓了几分。他把目光转向庙门口,隔着那扇破门板,望向渡口的方向。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门板的裂缝看见外面——渡口上泊着几条灰扑扑的货船,码头上有一群人正扛着麻袋在装船,弯着腰,一步一步地从岸上走到船上,又从船上走回岸上。那些人里有一个特别显眼的,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双被日头晒得黝黑的手臂。他扛的麻袋比别人都大,走路的步子也比别人快,像是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汗水把他的青衫洇透了,贴在脊背上,随着他弯腰的动作,骨节的轮廓一根根地透出来。

      他不像个读书人。可他偏偏就是个读书人。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朝渡口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手指没有伸出去,只是搭在膝盖上,指尖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自己的髌骨。

      “他叫宋明安。进京赶考十三次,住在这镇上的第八年。他救了我,我也给他拖累,他一个书生,要给我们吃穿、养我的孩子,还要给我和孩子买药。”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他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们。他太普通了,太古板了——他睡觉打呼,吃饭吧唧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摆得很开像只鸭子。他借钱买米的时候会记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每一文钱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去年三月份欠米铺的两文钱到现在都没还上。我有时候看着他,就想,这种人,怎么活成这样的。”

      他顿了顿。锅里的药汤咕嘟响了一声。那孩子趴在他膝盖上,已经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把手覆在孩子的后脑勺上,继续说下去。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热饭,是给这孩子熬药。他赶考前一夜不看书,蹲在灶前给我缝一件破了的短褐,针脚丑得像是蚂蚁爬的。他考了十三次没中,每一次回来都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说下次一定中,然后第二天继续去码头扛活。有一回这孩子半夜发高烧,他背着他跑了三十里山路去隔壁镇找大夫,跑到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板上全是血泡。我问他你图什么。他说——”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去了,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手指停在孩子的头发里,一动不动,“他说,不图什么,总不能看着你们死。”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孩子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话。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筑基修士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酒囊又递了过去。这一次那男人没有接。他抬起头,直视着筑基修士的眼睛。

      “你问我图什么。你觉得他的追求没有意义,是吗。一个穷书生,考了十三年不中,住在破庙里,靠扛活养两个不相干的人。你觉得这很可笑,很荒唐,很不值得。可是——”他把木勺从锅里抽出来,放在锅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你我当年在山上闭关,一坐就是几十年。我们图什么?图金丹,图长生,图飞升。可长生之后呢,又图什么。”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破庙——漏雨的屋顶,斑驳的土墙,地上的干草和药渣,缺了耳朵的陶锅,趴在膝盖上流口水的孩子。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庙门外那个扛麻袋的身影上,那个身影刚卸完一袋货,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汗,袖子擦完了还是湿的,因为汗太多了。

      “你我花了上百年,也没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他一个落榜的书生,早就想明白了。活着,就是终会给自己找点麻烦。他找的麻烦是我们。我找的麻烦是他。你找的麻烦——是你那些闭关、那些丹药、那些你以为有意义但其实你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可谁又有资格说谁呢。”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筑基修士坐在他对面,手指转着酒囊的塞子,转了七八圈,一句话没说。

      “被踢出修真界了——就回不去了。能回去的,只是旁人觉得你该回去了。可是什么叫做真正的落脚。”他最后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这时候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修士的。脚步声很重,很急促,带着一种喘不上气的疲惫。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跨进来,带进来一股汗水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咸腥气。

      是那个书生。

      他身上的青衫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他的脸被日头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渗着细密的血珠。他的肩膀被麻袋磨破了一块皮,血和汗混在一起。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我,也不是看那个筑基修士,而是径直走到那男人面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纸包。

      “你看,今日的工钱结了,多给了五文,说是这批货赶得急,船老大高兴。我想着天快凉了,小崽子去年的棉袄短了一截,今年得扯几尺布做件新的。然后路过药铺,前几日咱们说好给恩公买点药材,我看积攒了些钱,我便都买回来了,等会便可给恩公熬上。”

      他把纸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根皱巴巴的草药,品相很差,根须都断了,但在白鹭渡这种地方,大概已经是药铺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扛麻袋而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可捧着那几根断须草药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捧金子。

      那个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接过那包草药放在灶台上,走过来按住书生的肩膀。书生的肩膀很窄,很瘦,肩胛骨的形状在湿透的青衫下面清晰可见。

      “你先坐下。”

      书生被他按着坐在干草堆上,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明年开春攒够了钱把屋顶修一修,说小崽子最近又长高了一截该学认字了,说米铺的陈老板答应赊到下个月,说隔壁镇有个学塾在招先生他觉得可以去试试。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是要把一整天没说的话全部倒出来。他说着说着,目光扫到我和那个筑基修士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有些局促。

      “原来今日有客来访,不知二位是——”

      “路过的,”筑基修士忽然站起来,把酒囊塞进袖子里,语气恢复了他刚进门时那种疏离的客气,“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荒凉的河滩上。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夕阳照得通红,远处渡口的号子声停了,货船泊在岸边,桅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河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宋明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音节。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怜悯,也许只是困惑——一种根深蒂固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困惑。

      “你若有资质,可以来青冥宗修行。毕竟修道之人,凡间烟尘——”他没有把话说完,大概是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所有的沉默都要响亮,但也比所有的沉默都要空洞,像是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谷仓。他大步踏进夕阳里,再也没有回头。

      书生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也转身走了出去。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也许只有宋明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道”根。他们心里干净。哪怕他身上一股汗酸味,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鞋底磨穿了就用草绳绑一绑继续走。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我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正把药渣从锅里捞出来。书生蹲在地上,拿手指戳着孩子的脸蛋,那孩子醒了,咯咯地笑着往他怀里钻,嘴里喊着宋叔宋叔臭死了你去洗澡。书生哈哈笑着把袖子凑到孩子鼻子前面,说臭吗,这是男子汉的味道。

      油灯昏昏黄黄地照着这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破庙的屋顶漏了好几个洞,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天和几颗早起的星星。我忽然觉得这间破庙比丹霞峰上任何一间大殿都要暖和。

      我转身走了。

      走在白鹭渡回丹霞宗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我一个人走在荒山野岭的土路上,左边是黑黢黢的山,右边是看不见底的河,前后都不见人影。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些把你踢出朋友圈的人。

      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修真界没有“朋友圈”这个说法,但我脑子里就是冒出了这个词。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那个庄稼人的时候,在凡间听过的。那些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那些把你当蝼蚁的执事,那些看了你三百年也没记住你名字的同门,那些说“不必批了”四个字就决定你一整个宗门命运的真人——他们把你踢出去了。不是一次,是无数次。每一次你跪在地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可以起来了”,每一次你递上去的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每一次你的名字被写进“杂役若干”的册子里然后被墨迹洇成一团黑,就是一次。他们踢得理所当然,踢得不动声色,踢得甚至不需要意识到你的存在。

      可是那个书生——宋明安——他不一样。他是被世界踢出去的人,考了十三年不中,住在破庙里,扛活糊口,养着两个素不相识的累赘。可他也在踢人。他把那些“你不值得”“你没有意义”“你图什么”的声音统统踢出了自己的世界,然后蹲下来,继续缝那件破了的短褐,继续熬那锅苦得呛鼻子的药汤。

      原来被踢出去和踢出去,是两回事。

      同样是活得毫无意义,宋明安选了自己的毫无意义。而我在丹霞峰上扫了三百年石阶,选的是别人给我安排的毫无意义。这里面的区别,比我想象的要大。大得像白鹭渡那片河滩上每一颗鹅卵石之间的缝隙,平时看着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其实每一颗之间都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往北是丹霞宗,往南是白鹭渡。天太黑了,我看不清那块路碑上的字,只隐约辨认出两道模糊的箭头。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北走了。阿苓和豆芽菜还在等我。明天的石阶还是要扫四遍。

      可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了。被踢出去?那就踢出去吧。三百年了,我也想把一些人踢出我的世界了。不是报复,不是怨恨,只是忽然觉得自己那方寸之地太过拥挤,该清一清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目光,那些高高在上的漠视,那些把我当工具当蝼蚁当符号的人和事——统统踢出去。然后把门关上,留一盏灯,给那些会在天黑之后掌着油灯等我回来的人。

      白鹭渡的灯火,已远得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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