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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账本 刘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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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执事死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膳堂领饭。打饭的赵胖子把一勺稀粥扣进我碗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些,米汤溅出来烫了我的虎口。他说内务殿那边传出话来,刘执事前夜走火入魔,经脉逆行,等天亮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膳堂里馊了一盆菜,说完就转头去舀下一勺粥。我端着碗站在那儿愣了半晌,不是伤心——我和刘执事之间实在谈不上什么情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屋檐上突然少了一块瓦,雨漏进来打在你头上,你才意识到它原来一直挡在那里。
刘执事死了。以后谁来骂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端着粥碗走到膳堂角落的长凳上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着稀粥。粥很薄,米粒数得清,混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子,寡淡得像是刷锅水。三百年了,膳堂的粥一直这么薄,我怀疑丹霞宗立宗以来的粥就从来没稠过。
我正喝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青峰宗的人又来了”,紧跟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放下碗站起来,跟着几个外门弟子一起挤到膳堂门口往外看,就看见山门方向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都穿着青峰宗的道袍,为首的是个筑基期的修士,长脸细眼,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天生的不耐烦模样。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炼气期的弟子,抬着几口大箱子,那箱子一看就不是凡品,黑漆描金,四角包着铜,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那个筑基修士站在迎客坪上,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丹霞宗弟子,下巴微微抬了抬,用一种很响但并不热情的声调自报了家门。他说他是青峰宗内务殿执事,姓周,此番奉宗门之命前来“协助丹霞宗整顿内务”。这话说得好听,但所有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丹霞宗在上一场打斗中输得一塌糊涂,掌门闭关养伤,刘执事又走火入魔死了,宗门上下群龙无首。青峰宗这是趁机派了个人来,明面上是帮忙,暗地里就是接管。从今日起,丹霞宗的灵石、丹药、功法、人手,大概都要改姓了。
周执事当天就搬进了内务殿。他把刘执事的东西全都清了出来,被褥、茶壶、笔墨、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弟子名册,统统堆在殿外的台阶上,让人一把火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殿门口,负着手,用那种挑剔的眼神打量着丹霞殿的飞檐和匾额——匾额之前在打斗中被劈碎了,还没修好,临时挂了一块木板上去,写着“丹霞殿”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胡乱涂的。周执事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下又撇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变了。
倒不是说以前的日子有多好——以前也苦,是漫无边际的被忽视的苦。现在不同了,现在是被人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拨着、算着,像掌柜的拨算盘珠子一样,每一颗都要拨出响声来。
周执事上任第三天,把内务殿的账本翻了一遍,然后把所有外门弟子召到了殿前的石阶下。我们站了好几排,灰扑扑的衣袍在风里瑟瑟地抖,像是秋天挂在屋檐下晾晒的咸菜。周执事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手里拿着那本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谁的名字就让谁往前一步。点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问,谁负责清扫石阶。我说是我。他问谁负责擦洗供桌。我说也是我。他又往后翻了几页,问了几个杂役的差事分配,我一一答了。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核对名册上的记录和实际干活的人能不能对上号。像是对牲口棚里的牲口,一匹一匹地数过去,看看哪匹能拉磨,哪匹能驮货,哪匹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却还在白吃草料。
他没有裁人。他只是把每个人的活加了量。石阶从每天扫两遍改成了每天扫四遍,供桌从每天擦一次改成了每天擦三次,偏殿的香炉灰每天都要清,后山的水渠每旬要疏浚一回,外加帮膳堂劈柴、帮药堂晒药、帮藏经阁搬书。他的理由很充分,说丹霞宗人手紧缺,灵石经费也短缺,每个人都要多做一点。“多做一点”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巧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人反驳。也不敢。外门弟子们低着头听着,等他说完了,就各自散了去干活。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周执事转身走进内务殿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任刘执事。刘执事虽然刻薄,但至少是丹霞宗的人,他的刻薄是一种懒洋洋的、习惯性的刻薄,像是用了多年的旧扫帚,用着顺手了懒得换。周执事不一样,周执事的刻薄是新的,锃亮的,刀刃上还带着淬火的蓝光。而且他不是丹霞宗的人,丹霞宗对他来说只是一块需要料理的田地,我们是田里的庄稼,他负责把庄稼种好、割好、送到青峰宗的仓里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换了执事、换了规矩、换了看人的眼神,可我的日子居然没有太大变化。照样是扫石阶、擦供桌、被呼来喝去,只是呼喝我的人从刘执事变成了周执事,催命的频率从一天三次变成了一天五次。这种日子过久了,我真的开始分不清三百年的岁月和三天的岁月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都是被人当作工具使,区别无非是被谁使,怎么使,使得狠不狠。
但有一件事是新的。
周执事来了不到十天,就把外门弟子的名册重新编了一遍。他把我编进了“杂役组甲等”,在名册上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我没见过那个红圈代表什么,直到有一天,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被分派到药堂帮忙,他管我叫了一声“师兄”。
三百年了。第一次有人叫我师兄。
不是因为我修为高——我练气四层,那个新弟子入门第一周就已经练气三层了,再过半个月恐怕就要超过我。他叫我师兄,是因为周执事在名册上给我画的圈表示“资历最久、熟悉一切杂务、可带新人”。我资历确实最久,久到整个丹霞宗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年岁,他们只知道“那个扫地的已经扫了很久了”。很久是多久,没人在意。
但这声“师兄”让我愣在药堂门口,手里端着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走开了。走出去好几步,才发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我不知道那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三百年,第一次被人用正常的、不带命令和轻蔑的语气称呼,我居然不习惯了。像是一个人穿了太久的湿衣裳,忽然有人递给他一件干的,他穿上之后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我就发现,师兄不是白叫的。
周执事很快就开始让我带新人了。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塞了四五个新入门的弟子到我这儿来,让我教他们扫地、擦供桌、清理香炉,告诉他们各殿的规矩和内务殿的催命节奏。这些孩子——我管他们叫孩子,是因为他们确实都只有十几二十岁,入门最长的不过三年,最小的那个才十四,瘦得像根豆芽菜,手背上还带着冻疮。他们管我叫师兄,一开始是规规矩矩的,后来混熟了,就变成了“师兄你帮我看看这个”“师兄这个怎么做”“师兄周执事又催了”。我带着他们扫石阶,从第一级扫到第九百九十九级,像是带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扑棱着翅膀跟在我身后。
这种感觉很奇怪。三百年来我一直是独自扫那条路的。一个人扫,一个人挨骂,一个人在偏殿的角落里打坐到天亮。现在身后多了几条尾巴,叽叽喳喳的,有时候吵得我头疼,但头疼完了,心里头居然生出了一点很微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里揣在怀里的那个烟袋,不抽,但贴着胸口的那块布料是暖的。
我知道周执事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让我带新人,不是因为我资历老,是因为丹霞宗缺人手。青峰宗接管之后,把丹霞宗的灵石矿开采权收回去了,又把炼丹的草药配额砍了一半,内库的灵石流水一样地往外淌。周执事三天两头往青冥宗跑,送去一封又一封的申请书、延期令、借调函,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他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完成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就只好拿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填坑。老的带新的,残的带残的,只要还能喘气就得干活。至于干的活是不是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考虑的是灵石。
修仙之人,讲究财侣法地。财排在第一位,不是没有道理的。灵石就是修仙界的命,没有灵石,功法运行不了,丹药炼制不出,阵法开启不了,连飞剑都飞不起来。丹霞宗穷了三百年,青峰宗来人之后更穷。周执事每次在内务殿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声音从殿门缝里传出来,像是在炒豆子。他拨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就会叫人进去,吩咐去哪个宗门送什么信,或者去哪个矿上催什么款。每次被叫进去的人出来之后脸色都发青,因为周执事让他们去的地方都不是什么好去处——不是路途遥远就是对方宗门难缠,办成了是你该做的,办不成就是你的罪过。
我进去过一次。周执事坐在刘执事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墨迹还没干透。他看了我一眼,说西边的灵田今年收成不好,负责的佃户交不上灵石,让我带两个人去催一催。我站着没动,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了嘴,转身出去带了一个新弟子,走了两天两夜的路到了那片灵田。佃户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带着一个半瞎的孙女住在田边的茅屋里。他看见我穿着丹霞宗的道袍,扑通就跪下了,说今年遭了虫灾,实在交不出,求宗门再宽限一个月。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个半瞎的小姑娘缩在门后头拿一只眼睛偷偷看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回去以后我跟周执事说,那片灵田确实遭了虫灾,颗粒无收。周执事哦了一声,头也没抬,笔尖在账本上划了一道,说那就记在明年账上,加三成利息。我愣了一下,想说那家人已经快活不下去了,再加三成不是要人家的命?但我没有说出口。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在周执事的账本上,那个老佃户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数字。
很多字,一张纸,一个名字,和灵石。这笔数目,我只能遮遮掩掩糊弄着,平衡着。我发觉自己的心也从那一句又一句的师兄开始,慢慢变得分裂。一边是周执事账本上那个红圈圈起来的名字,一边是那几个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的孩子。我很想圈更多的人到身边来,越多越好,像是秋天里囤粮食一样把他们囤起来,好像只要人多了,就能在这个冰凉的宗门里挤出一团热气。可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张嘴、一个名字、一笔灵石开销,周执事不会给,我也变不出来。
我现在每天一半时间干活,另一半时间在想怎么把人凑齐、把差事应付过去、把灵石凑上。和小弟子们说话的时候,三句话里有一句是关于活计的,活下去的活。他们中有人受了伤,我想的不是替他疼,而是他伤了之后少一个人干活怎么办。那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三百年那个跪在乱葬岗上埋徐师兄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只燕的人,去哪儿了?
可我顾不上想了。内务殿的催命符又来了一道。
周执事让我明天去一趟青峰宗,送一份灵石矿的季度账册。青峰宗在三百里外,来回又是几日。我把那几个孩子叫到跟前,叮嘱他们洒扫的时辰和各自的分工。最小的那个豆芽菜仰着头看着我,眼巴巴地问师兄你要去多久。我说很快就回来。他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捏自己的衣角,又问师兄你会回来吧。
这话问得我心里一坠。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十四岁,头发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脖子细得好像一掐就会断。我说我回来,在丹霞峰没有去不了的远方。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歪掉的门牙。我别过头去,把扫帚靠在松树下,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忽然觉得起风了,风里有炊烟的气味。大概是膳堂在生火做饭了。我回头望了一眼,丹霞殿的飞檐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像是要化进云里去。那几个孩子还在石阶上扫着,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散落在风里,细碎碎的。我攥了攥腰间的空烟袋,转回头,继续走我的路。
路上碰巧遇上了青冥宗来收账的执事。那人骑着一匹青鬃马,马背上挂着两袋鼓鼓囊囊的灵石,看见我扫了一眼我的腰牌,淡淡地说了一句——修仙之人,求的是财侣法地,别磨磨叽叽的提什么故人。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我站在官道上看着那一人一马远去,马蹄声笃笃的,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远了。我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觉得苦,又觉得确实如此。
财侣法地。
缘尽则散。
这话说得真干净。干净得像一把剃刀,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刮掉了。故人也好,情分也好,半个馒头的恩义也好,在财侣法地面前都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想也许他说得对。修仙之人的确该如此。刘执事死了就死了,没有人哭他。我那些小弟子,若有一天散了也就散了。我还要继续活下去,活到不知道哪一年,活到丹霞峰上的老松枯了又荣、荣了又枯。我不配提什么故人。故人是上一世的事,而我还在这一世里蝇营狗苟地活着。
可走到丹霞峰的山脚下,远远看见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晃——是那根豆芽菜掌着一盏油灯站在松树下等我。油灯的火焰细细的,在风里晃得很厉害,他拿手拢着,整个小小的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松树干上,大概是等了很久,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财侣法地。那个“侣”字,难道真的只是道侣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我走上石阶,那豆芽菜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油灯跌跌撞撞地往下跑了几步,嘴里喊着师兄你回来了。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油灯,灯火晃了一下,差点灭了,又慢慢地稳住了。我说嗯,我回来了。我领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回那棵老松下面,扫帚还靠在那里,竹篓还是那个竹篓。
那我说故人,也算是故人。
我转过身望向山道,远处静悄悄的。缘聚则缘灭,缘散又缘起,聚散离合,各得自在。我说给它们听。